雍正已逝,乾隆盛世。
江南烟雨温柔,润湿了杭州方家偌大的巡抚府邸。
可此刻,方老夫人的寝屋里,寒意刺骨,绝非阳春三月该有的凉。
沈氏——方之航的生母,萧剑与小燕子的亲祖母,猛地从榻上惊坐而起。
满头白发散乱,胸口剧烈起伏,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眼前不是血色淋漓的京城刑场,没有儿子叩首泣血、没有儿媳悬梁惨死、没有尚在襁褓的一双孙儿流离失所、天涯漂泊。
她回来了。
回到了文字狱案发前整整三年。
此刻的方之航,正值壮年,官居浙江巡抚,身居江南封疆大吏,风光无限。
此刻的杜雪吟,温柔贤淑,刚诞下一双儿女未久,眉眼温婉,尚且不知来日滔天祸水。
此刻的萧剑蹒跚学步,小燕子尚在襁褓安睡。
一切都还来得及。
前世历历血泪,狠狠碾过沈氏神魂。
她眼睁睁看着——
同族堂弟方式舟,心胸狭隘、嫉妒成性,觊觎方家官位家产已久。
他暗中偷换方之航诗稿,篡改字句,捏造悖逆之言,一纸诬告,掀起惊天文字狱。
堂堂清官方之航,一生清正、一心为民,未贪半分银钱,未结半分朋党,最终落得满门抄斩。
儿子菜市口问斩。
儿媳杜雪吟不堪折辱,自缢殉节。
偌大方家,一夕倾覆。
只留两个稚童,骨肉分离、漂泊江湖,半生颠沛、一生无依。
而始作俑者方式舟?
凭着构陷方家之功,吞尽方家家产田地商铺,步步高升,荣华富贵,安享太平。
临死前,沈氏在刑场角落,遥遥望见方式舟一身锦袍、车马光鲜,冷眼旁观方家满门惨死。
那一幕,是她永生永世的剜心之痛!
“老天垂怜……老天垂怜……”
沈氏捂住脸面,老泪纵横,浑身颤抖。
重活一世,她不求高官厚禄,不求儿孙显贵。
她只求——
保我方家满门平安!
让奸人血债血偿!
前世她太老、太愚、太信宗族亲情,以为同族一脉,血浓于水,从无防备。
这一世,她看透人心凉薄、官场险恶、帝王猜忌!
清官,未必善终。
高洁,最易折摧。
文人傲骨,在文字狱的风口浪尖,最是致命!
沈氏擦干眼泪,眼底再无半分软弱,只剩历尽生死的冷静与狠绝。
她心中飞快盘算出三条生路,是她熬尽血泪、悟透前世惨剧换来的唯一生机:
第一,学李卫装病闭脉,让方之航慢慢卸权,不惹帝王猜忌。
高位是祸根,浙江巡抚这把烈火烹油的椅子,绝不能再坐!
第二,筛选干净诗文,以《清明》绝诗为首,编成田园诗集,托和珅送入御案存档。
让天下人、让乾隆亲眼看见——方之航的笔墨,只有桑麻田园、春风烟雨,从无半点悖逆反言!
第三,提前备粮种、备银票、备寒物资,做好最坏打算——宁古塔开荒!
就算避不开文字狱风波,那就流放!
流放又如何?
宁古塔苦寒,可能活!能全家团聚!能种田安生!
而且——
方式舟!
这一世,你休想置身事外!
我方家若流千里,你必同赴寒荒!
第二章慈母劝子,闭脉装病避锋芒
次日天明。
巡抚大人方之航退衙归府,一身青衫官袍,眉目清正,书卷气十足。
他半生读书、半生为官,性情刚正,傲骨嶙峋,信君、信理、信人心向善,唯独不懂官场阴私、宗族险恶。
一如前世,天真可敬,亦天真可悲。
沈氏屏退所有下人,独留母子二人在堂。
方之航见母亲面色沉静,却隐隐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沉重,连忙上前躬身:
“母亲今日气色不佳,可是身体不适?”
沈氏抬眸,望着自己这前途璀璨、却即将踏入死局的儿子,心口酸涩刺痛。
她压下翻涌情绪,缓缓开口,字字沉重:
“航儿,你辞官吧。”
方之航一怔,愕然抬头:“母亲?儿臣为官清正,并无过错,为何要辞官?”
“无错,便是最大的错。”沈氏声音冷静刺骨,“你身居浙江巡抚,手握江南半地权柄,文名太盛、锋芒太露。如今圣上严查文字,风声最紧,你坐得越高,摔得越惨。”
方之航素来坦荡,只当母亲多虑,微微蹙眉:
“母亲多虑了。儿所作诗文,皆是风雅山水、民生烟火,从无妄议朝政,何来祸事?”
沈氏看着他一身文人傲骨,心中又痛又急。
她知道!
她太知道了!
祸从不是你写错一字,是旁人要你死!
沈氏不再废话,直接抛出最现实、最能压服他的话:
“李卫你可知?当年朝堂风波,李卫装病闭脉,御医诊不出分毫病根,以此避祸、卸权、全身而退。”
“娘要你,学他。”
方之航彻底震惊。
他堂堂书香进士、封疆巡抚,素来最耻装病欺君!
“母亲!此乃欺君之举,非君子所为!”
沈氏猛地起身,双目通红,压着一世血泪低吼:
“君子风骨,换得来妻儿平安吗?!”
“君子清名,挡得住满门抄斩吗?!”
“航儿!虚名不值命!傲骨不值家!”
这一句,如惊雷劈在方之航心头。
他从未见过素来温和的母亲如此失态。
沈氏含泪看着他,轻声道:
“娘昨夜得噩梦,梦见你遭人构陷、诗文成罪、全家倾覆、儿孙流离……此梦太过真实,娘不敢赌,也赌不起。”
“你若还孝,便听娘一次。”
一次,就够救全家性命!
方之航看着老母泪眼苍苍、神色凄然,心中巨震。
他虽不信天命噩梦,却素来至孝。
良久,他缓缓垂眸,声音沙哑:
“母亲既执意如此,儿子……学。”
自此。
浙江巡抚方之航,缠绵病榻,久治不愈。
沈氏亲自寻来隐世郎中,秘传闭脉调息之法。
自此之后——
御医诊脉,浮沉不定、虚实难辨,遍查无果,束手无策。
朝野皆知:
清官方之航,积劳成疾,药石无医。
锋芒,自此徐徐敛尽。
祸根,悄然拔除一半。
第三章清诗存档,预留百年清白
装病卸权,是自保之路。
可沈氏深知——
仅卸官,不够。
方式舟歹毒在心,不死不休。
他要的,从来不止你的官位,是你的命、你的家、你的一切!
所以,必须自证清白,堵死他所有构陷之路。
三日后。
沈氏亲自坐镇书房,命方之航将半生诗文尽数搬出。
堆积如山的诗稿,字字心血。
方之航心疼不已。
沈氏却毫不留情:
所有怀古、伤今、叹仕途、感兴亡的文稿——尽数焚毁!
火光灼灼,烧的是半生文名,保的是满门性命。
最后留下的,只剩田园、山水、农桑、风月。
沈氏亲手提笔,将那首天下无人不晓的《清明》,列为卷首第一首。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家喻户晓,童叟皆知。
无一字涉朝堂,无一句论兴亡。
纯然风月,全然太平。
谁敢以此诗定反罪?
谁敢?!
整本诗集,定名——《浙地田园杂咏》。
通篇皆是江南春耕、秋收、烟雨、村居,句句颂盛世、字字是太平。
随后,沈氏取出家中半数良田商铺契书、数万两银票,秘密托人送入京城,尽数打点和珅。
她给和珅带去一句通透世故的话:
“大人保我方家清白平安,我方家半数家产,愿供大人调度。若来日风波难平,只求大人保我阖家性命、送仇家同赴绝路。”
和珅贪财,更会审时度势。
他阅过整本《浙地田园杂咏》,翻看卷首《清明》一诗,一眼便知:
这方家,干干净净、无半分逆骨!
当即应允,代为送入御案,交由内务府正式存档在册。
自此——
宫中留原版底稿。
天下留朗朗清诗。
方式舟日后若敢篡改一字、污蔑一句——
便是欺君、造伪、构陷清官!
死罪难逃!
做完这一切,沈氏悄悄唤来儿媳杜雪吟。
杜雪吟温柔恭顺,眉眼纤细,尚不知风雨将至。
沈氏握住她的手,低声郑重嘱托:
“雪吟,从今日起,你悄悄收拾东西。”
“不要金银重器,不要珠宝珍玩。”
“你只缝藏——耐寒粮种、药草籽、小额碎银票。”
“藏在衣夹层、木箱底、书卷缝、襁褓中。”
“无论来日发生何事,哪怕天塌地陷,有种子在、有碎银在——
我们方家,走到哪里,都能活!”
杜雪吟虽隐隐不解,却全然信她婆婆,轻轻颔首:
“儿媳记住了。”
寒荒前路,已提前布好生机。
只待那一场滔天文字狱,如期而至。
而这一次——
覆灭的绝不会是方家。
陪葬的,必是阴毒小人方式舟满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