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残存的意识,是档案馆惨白的灯光,是指尖摩挲秦简拓片的粗糙触感。
连续数日通宵考据秦代史料,脑神经早已绷到极限,一阵尖锐的心悸骤然炸开,眼前所有文字尽数碎裂、沉入漆黑。
林舟彻底失去了知觉。
……
冷。
刺骨的、带着青铜锈与古老檀香的寒意,猛地钻透四肢百骸,强行拽回了他涣散的神志。
耳畔死寂得可怕,连呼吸都不敢过重。
他僵硬地立在原地,眼皮沉重得发颤,脑海中两股截然不同的记忆疯狂冲撞、撕扯、交融,搅得他大脑一片空白。
一边,是他二十多年的现代人生,是伏案古籍、日夜考究秦汉兴衰的平淡日常。
一边,是短短二十载的大秦公子人生,是方才金銮殿上直言进谏、拼死为苍生求情的画面,是被帝王厉声斥责后,满心悲愤、郁结攻心、彻底断气的绝望。
林舟整个人彻底僵住。
【我靠。我不是加班猝死了吗?明明倒在堆满史料的办公桌,怎么会站在这种地方?】
雕梁巍峨,丹陛高耸,肃穆的大殿压得人胸腔发紧,眼前是史书里字字描摹的咸阳宫,是他对着残卷推演千百次的大秦朝堂。
【这场景我翻史料看了无数次,难道我在做梦?不对,身上衣料的触感,空气中陈旧的熏香,全都真实得吓人……】
紧接着,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念头,狠狠钉进心底。
【扶苏……我穿成扶苏了?那个两年后沙丘矫诏,拿到赐死诏书直接自刎的大秦长公子?!】
林舟心神震颤不止。
【这几年我翻遍秦简、正史野史,天天惋惜他愚直断送江山,反反复复推演各种翻盘的法子,谁能想到,我居然直接变成了他本人?】
巨大的虚无感层层裹住他,脑中轰鸣不断。
【往日只是纸上谈兵推演兴亡,现在反倒亲自跳进这个注定身死国乱的死局,天底下还有比这更离谱的事吗?】
绝境压身,人最先生出的从来不是冷静,而是一丝难以割舍的侥幸。
林舟收拢心神,下意识向内细细感知搜寻。
【别的穿越之人都有系统、金手指傍身,多少都有几分倚仗,我应当也不会例外吧?哪怕一点特殊能力也好!】
可几番凝神探查,体内空空荡荡,心神之中无半分异样。
【居然什么都没有?纯裸穿,没有任何外力相助,只剩我一个熟记秦史的普通人困在这里?】
那点侥幸瞬间碎得干干净净,刺骨寒意顺着脊背直冲头顶。
【后续的一切我记得分毫不差,始皇晚年病重驻留沙丘,赵高独掌玉玺封锁内外消息,李斯贪恋自身权位选择同流合污。一纸伪诏快马送往北疆,我身死、蒙恬被囚,三十万长城军群龙无首,六国旧势力顺势起兵,偌大秦朝短短数年分崩离析。】
无尽的慌乱、恐惧交织翻涌,现世安稳的记忆与眼前铁血肃杀的王朝剧烈割裂,心底阵阵发颤。
短短数息之后,常年考据史料练就的理智强行按住翻涌的情绪。
【慌乱解决不了任何事,恐惧更是无用。从前的扶苏,输在心性赤诚刚直,凡事只论黑白曲直,不懂得审时度势、藏起锋芒。但我不一样,完整的历史脉络、朝堂众人各自的私心软肋、未来两年所有变局,全都刻在我的脑子里。旁人只能看见眼前一时,我却能窥见数年之后的终局。】
纷乱心绪缓缓沉淀,惊涛骇浪归于平静,一句感慨悄然在心底浮现。
【半生纸上观兴废,一朝身坠局中囚。】
从此世间再无埋首古籍的考据员林舟,唯有身陷危局、想要逆势求生的大秦长公子扶苏。
高台之上,玄冕垂旒遮去大半帝王神色,唯有一双眼眸锐利如鹰,穿透满殿沉寂,牢牢锁在阶下的他身上。
始皇帝嬴政的声音低沉威严,裹挟着尚未散尽的怒意,轰然落下:
“方才当庭抗辩,言辞铿锵,句句驳斥朕之重法治世,此刻为何缄口不言?”
满朝文武目光齐齐汇聚,各怀心思,静静观望这位忤逆圣颜的长公子如何收场。
【父皇真正动怒,从来不是纠结儒生苍生的对错,是储君当众否定法家立国根基,在百官面前折损独属于帝王的无上威严。原主方才硬碰硬是以本心求仁,可我若是效仿,只会白白提前断送自己性命。眼下唯有收敛锋芒,顺势退让,才是保全自身的唯一出路。】
他微微躬身,姿态恭顺得体,褪去原主少年人执拗刚烈,语气沉稳坦荡,不见半分敷衍:
“儿臣见识浅薄,肉眼只见民间一隅疾苦,却看不透天下初定、六国余孽潜伏的汹汹危局。行事鲁莽,言语轻狂,当庭冲撞圣驾,实属愚昧,甘愿领罚。”
一语落地,殿内悄然泛起异动。
立于文官首座的李斯眸光骤然一凝,心底惊疑丛生。
素来宁折不弯、为仁政不惜逆龙鳞的扶苏,竟这般干脆自省认错,性情转变实在诡异。
嬴政眸色深沉,细细打量阶下仿佛脱胎换骨的长子,声线裹着帝王独有的审慎试探:
“你醒悟得倒是迅速,当真知晓自己错在何处?”
【顺着帝王的思路作答,既认可他重典治国的方略,又不显刻意谄媚,分寸必须拿捏妥当。】
林舟抬眼,神色澄澈坦然,内里藏着远超同龄人的通透睿智:
“乱世未定,需重典方能安定社稷。父皇严刑肃乱、以法治世,皆是为镇压余孽、稳固大秦万世基业。是儿臣拘泥浅层小仁,不识江山大局,不懂君臣制衡之理。”
大殿陷入长久静默。
嬴政久久凝视,眼底戾气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沉吟。眼前长子褪去偏执稚气,多了一份超乎年岁的沉稳通透,心性好似一夜之间彻底蜕变。
良久,始皇落下不容置喙的决断:
“你心性尚浅,不经世事,难当储君重任。
上郡蒙恬,手握三十万长城军镇守北疆,固国门、抵御胡虏。
即日起,你前往上郡监军,打理边屯、安抚戍卒、磨练心性。
何时通晓军政全局、识得江山重量,何时再归咸阳。”
【旁人都将北赴北疆视作贬谪失宠,唯独我清楚,这看似落魄的责罚,恰恰是死局之中唯一的生路。远离咸阳错综复杂的朝堂暗流,手握天下精锐边军,还有忠心可靠的蒙氏一族作为依仗,这是我破局的第一步先手。】
他俯身叩首,声线沉稳笃定,字字清晰落地:
“儿臣,遵旨。”
最终还是被派遣到上郡。
垂首恭顺的面容之下,扶苏心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狂喜与庆幸。旁人视北疆为贬谪弃子,于他而言,却是挣脱牢笼、重获新生的绝佳契机。自此天高任鸟飞,他将彻底脱离咸阳那群豺狼般的奸佞朝臣的桎梏,史书里那场葬送性命、倾覆大秦的沙丘死局,从今往后,再也无上演的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