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对上暗号了
陆铁牛在枣树下坐了不到半个时辰就睁开了眼。
不是睡够了——林禾隔着窗棂看得分明,那双眼睛里血丝还在,眼眶下的青黑也没褪。但他起身的动作已经没有半点困意,像是身体里装了个开关,说醒就醒,不需要任何过渡。
他在院子里站了片刻,目光扫过院墙的裂缝、灶房的矮棚、正屋里那扇虚掩的门,然后把袖子往上撸了半截,弯腰拎起墙角那把豁了口的旧斧头。
斧柄上落了一层灰,刃口锈迹斑斑,是原主扔在那里至少半年没碰过的东西。
他拿在手里掂了掂,走到枣树下,挑了一根手臂粗的枯枝,一斧劈下去。枯枝应声而断,截面干净利落。他又连劈了几根,把劈好的柴火码在墙根下,大小均匀,长短一致,像是用尺子量过。
林禾在屋里看完了整个过程。
赌鬼不会天一亮就主动劈柴。赌鬼醒来第一件事应该是翻她的墙洞找铜板,而不是捡起半年没碰过的斧头。
孩子们也醒了。丫丫揉着眼睛喊饿,二郎和三郎在被窝里为谁多占了枕头推来推去,大郎没参与,坐在床沿上,目光一直跟着院子里那个劈柴的身影转。
“娘,”大郎小声问,“爹怎么了?”
林禾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她只能说:“起床吃早饭。”
早饭是昨天剩的粟米,林禾把那只野兔的一部分,剁成碎末撒进锅里,算是给粥里添了点荤腥。粥煮好的时候兔肉的香气飘出去,二郎和三郎不用人叫就自己爬下了床,连丫丫都踮着脚往灶房里张望。
陆铁牛劈完柴走进来,在灶房门口站住。他个子太高,进门得低头,就干脆站在门槛外面,接过林禾递来的一碗粥。
他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东西,没说话,仰头几口喝完,把空碗放在灶台上。
“兔子剩下的肉呢?”他问。
“腌了。”林禾指了指案板上那个陶盆,“盐不多,只腌了半边,剩下的今天得吃完,不然就坏了。”
陆铁牛点了下头,目光在灶房里扫了一圈。他的视线在墙角那堆柴火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但林禾注意到他移开之后又看了第二眼——不是看柴,是看柴火后面那个墙洞的位置。
她藏粟米的地方。
他没有走过去,也没有问。
她心跳快了半拍,面上不动声色。
“你今天什么打算?”她问,语气随意,像在问天气。
陆铁牛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左臂上一道还没来得及清洗干净的旧伤痕。“村子空了,”他说,“得去附近转转,看看还有没有人留下来。”
“然后呢?”
“然后看情况。”
“什么情况?”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说:“看看有没有危险。”
林禾没有继续追问。她有一种感觉,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像在写简报——只说必要的信息,不解释,不展开。你问他一个问题,他给你一个答案,但那个答案的措辞像是经过筛选的,留下了所有他能说的,剔除了所有他不想说的。
她决定换个策略。
“我跟你一起去。”她说。
陆铁牛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屋里的四个孩子。意思很明显:孩子怎么办?
林禾早有准备。她把大郎叫到跟前,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大郎,娘跟你爹出去一趟,最多一个时辰就回来。你是哥哥,带着弟弟妹妹待在屋里,谁来敲门都不许开。灶房里有粥,饿了就自己舀。能做到吗?”
大郎看了一眼门口的陆铁牛,又看回林禾,抿着嘴点了点头。他脸上的表情认真得不像个六岁多的孩子。
“如果弟弟妹妹闹呢?”
“我哄。”
“如果外面有人来呢?”
“不开门。拿菜刀。”
林禾愣了一下。她没有教过他说这句话。
但大郎说得很平静,菜刀这个词从他嘴里出来,没有恐惧,只是一个工具的名称——
林禾站起身,从枕头底下把菜刀拿出来,放在大郎够得到的位置。“刀刃朝外,”她说,“记住了。”
大郎点头。
陆铁牛靠在门框上,沉默地看着这一幕,没有插嘴,没有说“你教孩子这个干什么”。他的表情甚至没有太大变化,但林禾注意到他的站姿在她说“刀刃朝外”的时候有了一个微不可察的调整——
她不确定他是在关注孩子,还是在关注她。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清溪村在白天看起来比夜里更荒凉。黄土路面上散落着逃荒队伍遗留的杂物——一只踩烂的草鞋、半张破席子、几块被太阳晒得发白的碎布。路两旁的人家门户大开,门板有的被拆走了,有的歪在一边,门槛上积着从院子里吹出来的浮土。
没有人。连狗都没有。
林禾走在前面,方向是村后那片山坡。那是她昨天规划好的路线——先探水源,再往山脚找野菜。但她今天的目的不完全是探路。
她需要一个自然的、不刻意的场合,让身边这个人暴露出更多信息。
山坡不高,走上去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坡上原本是一片杂树林,大旱把低矮的灌木都晒死了,只剩下几棵歪歪扭扭的老榆树还撑着,树冠稀稀拉拉,遮不住什么阴凉。坡脚下是一条干涸的溪道,鹅卵石被太阳晒得发白,石缝里连青苔都枯成了灰。
林禾蹲在溪道边,用手扒开表层的沙土,指尖触到一点微凉的潮意。她往下挖了大约一尺,沙土的颜色从浅黄变成了深褐,手攥一把能捏成团。
“下面还有水。”她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身后的人听,“挖深一点能渗出来。”
陆铁牛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没有蹲下,也没有搭手。他在观察四周——是在扫视地形,目光从山坡到溪道,从溪道到远处的山脚,再到他们来时的方向。
“村子三面都是平地,只有这一面靠山。”他忽然开口,“要是有外人从官道那边过来,最先看见的是村口的房屋。我们家的院子在村尾,靠山最近,翻过后墙就能上山。”
林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土,顺着他的话往下接:“所以你觉得留在村里比逃荒更安全?”
“逃荒的风险在路上了,”他说,“留在村里的风险在于有人回来。回来的如果是村民,问题不大。如果是流民或者溃兵——”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偏头看向山脚方向,眉头微微皱起。
林禾顺着他看的方向望过去,只看到一片灰绿色的灌木丛和几棵歪脖子松树,什么都没有。
“怎么了?”
陆铁牛没有回答。他弯腰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在手里掂了一下,然后猛地朝灌木丛的方向掷过去。
石头砸进灌木丛,哗啦一阵响动,一团灰褐色的影子从里面蹿了出来——是一只野兔,比早上那只小一圈,跑得飞快,眨眼就钻进了山坡另一侧的乱石堆里不见了。
陆铁牛直起腰,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说了句:“没什么,看错了。”
看错了。
林禾把手插进袖子里,捏紧了袖口的布料,免得自己脸上露出什么不该有的表情。
他说看错了。但在石头砸进灌木丛之前的整整三秒里,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那片灌木丛,什么都没有看见。没有动静,没有声响,没有任何能让人察觉的异常。而他在背对那片区域的情况下,比她早三秒察觉到了那里有东西。
这不是赌鬼的感知力。
两个人继续沿着山脚走。林禾一边走一边低头辨认路边的植物,时不时弯腰挖两株。她挖的都是最常见不过的野菜——苦苣、马齿苋,还有一丛已经干瘪了大半的野葱。每挖一株她都会随口说两句,这个能吃,这个要焯水去涩味,这个根可以晒干磨粉当存粮。
她是故意在说。这些植物知识在农学院大一就是入门课,但在一个古代农妇嘴里说出来,多多少少都有些违和。原主认识野菜,但认识的都是村里婆娘口口相传的那几种,不会知道马齿苋里的草酸要焯水才能去掉,更不会知道野葱的球茎可以分开移栽。
她在等他的反应。
但陆铁牛什么反应都没有。她说什么他就听什么,偶尔“嗯”一声,不质疑不追问也不表现出任何兴趣,像是在听一段跟己无关的背景音。
这种不正常的正常,恰恰是最不正常的地方。
一个赌鬼丈夫,看到自己那个被自己打骂了七年的软弱婆娘忽然变得能说会道、懂这懂那,正常反应应该是惊讶,是质疑,是骂她“中邪了”或者“长本事了”。陆赵氏昨天就是这么骂的。
但他什么都没说。
林禾心里那个猜疑已经膨胀到了几乎要撑破胸腔的地步。
中午回来的时候,大郎已经带着弟弟妹妹喝过了粥,还把灶房收拾得干干净净,碗筷整整齐齐地码在案板上。丫丫在屋里午睡,二郎和三郎蹲在院子里拿树枝在地上画画。
林禾蹲下来揉了揉大郎的头:“做得很好。”
大郎没有像平时那样躲开或者低头,而是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了句:“娘,我能做更多。”
林禾心口一酸,没让情绪上脸。她站起身,朝灶房走去。
陆铁牛正在灶房里检查墙上的裂缝。他站在那个藏粟米的墙洞前面,手里拿着早上劈好的一根木条,正在比量裂缝的宽度。
“这里得补一补。”他说,语气平淡,“裂得太大,到冬天灌风。”
林禾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手里的木条和地上那块土坯,沉默了片刻。
他挪开了柴火。他看到了那个墙洞。但他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甚至没有往洞里多看一眼。
一个赌鬼,看到自己婆娘把粮食藏在墙洞里,正常反应是把粮袋拎出来质问她要干什么,而不是若无其事地帮她补墙。
林禾在心里给自己倒计时。
三、二、一。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随意,像是随口说了一句闲话:“你说我们这算不算穿越版的内卷?都荒年了还在卷生存技能。”
话说出口的那一瞬间,她的指尖掐进了掌心里。
陆铁牛手里的木条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来,看着林禾。灶房里光线昏暗,他的半张脸在阴影里,表情看不真切,但那双眼睛——就是那双眼,从今天凌晨第一次对视开始就让她觉得不对劲的眼睛——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四目相对。
短暂的沉默。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压低,语气认真得不像是在说笑话:“你刚才说的那个词,再说一遍。”
林禾心跳如鼓,面上却不显,眨了眨眼,做出一副困惑的表情:“内卷?怎么了?”
陆铁牛放下了手里的木条,直起身来。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逆光站在灶房的狭小空间里,压迫感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
“没事,”他说,顿了顿,又补了四个字,“奇变偶不变。”
声音很平,像是随便念了一句顺口溜。
林禾愣了整整两秒。
两秒里她的脑子转了不知道多少圈。这张脸是赌鬼的脸,这把嗓子是赌鬼的嗓子,可这五个字从这张嘴里念出来的那一刻,所有碎片——劈柴的手法、走路的姿态、剥皮的刀法、扫视环境的习惯、还有那句“不担心”——全部归位,拼成一幅完整的图画。
她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感觉眼眶有点发酸,但又想笑。
“符号看象限。”她说。
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
陆铁牛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很深,像是憋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放松的缝隙。
他靠在灶台的边缘上,两只手撑着灶沿,低着头沉默了好几息。再抬起头时,脸上的表情已经跟刚才完全不同了——不是赌鬼的麻木,不是硬撑的疲惫,而是一种极度压抑之后的缓慢释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