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律能划分罪责，却分辨不出人心黑白。】
2066年11月11日23时59分59秒，庐城京商律师事务所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陆澄白坐在工位上，看着桌面右下角提醒的生日快乐，然后把目光移回到代理词上。
不知不觉中，他已经30了。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陆澄白正对着代理词发愣。
来电显示是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本地，这个时间打电话的，通常不是啥好事，不过他接了。
“喂？是陆律师吗？”
中年男人的声音，还带着明显的口音，陆澄白在一秒之内判断出了三个信息。
第一，对方很着急。
第二，对方不是法律咨询机构的推销电话。
第三，对方没接触过律师，不知道律师这个时间是不接咨询电话的。
“我是。哪位？”
“我、我叫陈平，是人家介绍我找你的，说你是专门帮农民工打官司的。”
陆澄白没纠正“专门”这个说法，他拿起笔。
“嗯，你说。”
“陆律师，我们在工地上干了四个多月了，一分钱没拿到。包工头跑了，总包的人说不管。我们二十六个人，等着钱回去过年呢……”
对方的声音越说越快，陆澄白在便签纸上记下了几个关键词。
“你们有没有合同？”
“没……没签。当时包工头说签合同麻烦，我们都是老工人了，信得过。他姓董，董维，以前也带过我们。”
陆澄白手指摩挲着笔杆，拇指在笔夹上来回蹭了一下。
“有欠条吗？”
“有！他给我们每人都写了一张，但上面就写了个数字，别的啥也没有，我们也不懂那个算不算数。”
“工资怎么算的？按天？按项目？还是按面积？”
“按平方。我们砌墙的，一平方多少钱，干多少算多少。可中间有增项，加了好几回活，他当时答应加钱，但没写下来。现在人跑了，我们找谁要去？”
陆澄白盯着屏幕上的代理词，脑子里已经过了一遍这类案子的常见情况，没有书面合同、包工头下落不明、总包单位推诿扯皮。这种案子不难打，难的是打赢之后拿不到钱。
但这会儿还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你们有聊天记录吗？关于安排工作、确认工程量的。”
“有，有群，他把大家伙都拉在一起，每天都在群里说今天干什么、谁去哪个楼，还有发红包让我们买饭的记录。”
“截图保存，一张别删。等白天你来我们律所，把能带的材料都带上，身份证、欠条、聊天截图、进出工地的打卡记录，但凡能证明你们在这干活的东西，全带上。”
“陆律师，那……这个钱……能要回来吗？”
对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
陆澄白知道这是害怕花了钱请律师，最后还是白搭，折腾一场，人到年关两手空空，还被律师给耍了。
不过，陆澄白不能保证，谁也不能保证。
法院判了，钱也可能拿不到，赢了官司无法执行到位，这种情况他经手的十个里面也有八个。
陆澄白想起自己刚入行那年，有个民工问了同样的话。
陆澄白当时说了实话，那个人后来再也没来过。
“先过来看材料，看完材料我才能跟你说大概。”陆澄白把这个回答控制在职业道德范围内，“你现在住哪儿？”
“我们几个在工棚里，没地方去。包工头跑之前把工地的门锁都换了，我们是翻墙进去住的，水电也断了。剩下的人有的去投靠老乡，有的还在工地上凑合。”
陆澄白听着，没说话，手指又摩挲起那支笔的笔夹。
“上午10点，你到了给我打电话，我接你。别来太早，外面冷。”
“好好好，谢谢陆律师，谢谢你……”
“不客气，挂了。”
陆澄白按掉电话，也没心思继续加班了。站起来收拾好案卷，看向窗外。政务区这片写字楼林立，这个点还有不少窗口亮着，金融、电商、直播，各有各的加班理由。
这栋楼15层一共6家律所，其他5家早就灭了灯，陆澄白想起6年前自己刚入这行的时候，师父说过一句话：
你看这楼里做律师的，哪个是六点准时下班的？
后来陆澄白执业了，正好遇上法律咨询公司的井喷期，普通律师没案源了，而在维权受骗上的人变多了，加班的律师更是寥寥无几。
陆澄白是农村出来的律师，一没家族资源，二没家族人脉，熬了五年，没有大案子找上门，更没有贵人拉一把。他接的案子大都是讨薪、工伤、离婚争房、邻里打架，标的额不大，律师费不高，工作量却不小……
也不是没有过机会。
去年律所合伙人张茂林扔给他一个经济犯罪的案子，当事人是某地产商的侄子，涉嫌合同诈骗，标的额上千万。张茂林的意思很明确，走程序，该认的罪认一部分，该退的钱退一部分，剩下的让陆澄白出面运作运作。
陆澄白翻完卷宗，发现证据链完整得没有任何辩护空间，当事人就是诈骗，实实在在地骗了七家公司两千多万，他给张茂林的答复是这案子没法接。
从那以后，张茂林没再找过他，所里的案源也断了，后来接的都是别人不要的垃圾案。陆澄白知道张茂林要的是什么，也知道他的回答在这行不受待见。
陆澄白穿上外套，拿起包，关了办公室的灯，走廊顿时漆黑一片，只有应急灯发着幽绿的光。他摸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电梯从一楼上来，门开的时候，光泻了出来。他走进去，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个接一个地跳。
十五、十四、十三、十二……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门口站着谢衡安。
谢衡安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领子立着，头发有点乱，浑身酒气，显然刚从某个应酬局上下来。
他看见陆澄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就说嘛，这个点还在加班的除了你还有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