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8月20日,上海。
天气闷得厉害。沈砚抱着电脑走进恒远资产二十七楼的会议室时,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他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坐下,打开会议记录。
入职十二天,他在宏观策略组做得最多的还是整理数据、补图表和改报告。周会前排坐着基金经理和资深研究员,只要没人点名,他基本不会主动开口。
九点整,韩启明推门进来。投影上的内容从美元翻到原油,又从铜切到黄金。
“我还是看空。”赵峥把笔放在桌上,“上周确实跌得有点狠,但美元还在高位,九月加息也没什么悬念。现在接黄金,早了。”
赵峥三十岁,是沈砚所在小组的组长,主要盯贵金属和能源。人不难相处,对报告却很挑。沈砚入职以来交到他手里的材料,最少也要改上两遍。
旁边有人跟了一句:“反弹可能会有,现在说到底了,我也不信。”
沈砚抬头看向屏幕。国际金价上周刚跌到每盎司一千一百六十美元附近,从四月算起,已经跌了四个多月。美元、加息、利率,能压住黄金的理由几乎每个人都能说出几条。可价格越往下,市场里的空头也越拥挤。
“沈砚。”韩启明忽然叫了他的名字,“年初华辰那次的黄金报告,最早的看空意见是你提的对吧?”
会议室里有几个人回过头。沈砚坐直了一些:“是,我参与做的。”
年初他还在华辰证券研究所实习。那时黄金刚涨过一轮,带他的分析师让几名实习生各做一份短期判断,沈砚交上去的却是一份看空报告。五个交易日以后,沪金从高位跌了下来。后来研究所又让他做过纽约原油和沪铜的短期判断,他又踩中过两次方向。次数不算多,却至少让华辰的几个人记住了他。恒远校招面试时,韩启明还专门问过这段经历。
“现在还看空吗?”
沈砚没有马上回答。他这几天一直在研究黄金,公开持仓、美元走势和几个关键价位都核过。继续下跌当然有可能,但现在追空,他需要更多的理由说服自己。
他在心里问道:到本周五夜盘结束时,沪金十二月合约的价格会高于现在,还是低于现在?
【A:高于现在】
【B:低于现在】
B从视野里淡去,只剩下一个答案。
【A:高于现在】
“我预测黄金这周会有反弹。”沈砚说。
赵峥转过头:“年初大家看涨你看空,现在大家都看空,你又看多了?”
“年初那份判断本来就是短期报告,早就过期了。”沈砚把电脑转过来一些,“金价已经连续跌了几个月,做空的机构和资金太拥挤了。只要这周没有新的利空,光一部分平仓的资金就可以把价格推上去。当然我只看短期反弹,就这一周,我不判断这里是这轮黄金的底部。”
“周四凌晨有美联储会议纪要,周五鲍威尔还要讲话。”赵峥说,“你怎么确定没有新利空?”
“我确定不了。”沈砚回答得很快,“只是从盈亏比看,现在做多比追空合适。但我没有太大把握,所以仓位要小。美元继续走强,金价跌破上周低点,该走就走。”
韩启明没有评价方向,只问:“报告多久能交给我?”
“今天下午两点半以前。”
“赵峥,你盯一下他的报告。”韩启明翻到下一页,“要是没问题,今天尾盘试三手多单。”
赵峥仍然皱着眉,却没再争:“我还是看空。你想让我签字,就先把报告写明白。”
“裁决”是在沈砚大四刚开学不久出现的。每天一次,他可以对自己真正研究过的金融问题提出两个明确选择,然后得到正确的答案。不过答案只告诉他期限结束时的结果,至于中间怎么走、涨多少、买多少,都得他自己琢磨。
近一年里,他在实习机构用黄金、原油和铜验证过几次,也拿自己的积蓄做过小额交易。方向没有错过,赚到的钱却不多。本金太少,仓位放轻挣不了多少;仓位一重,中途一次波动就先碰止损。他还吃过一次超过期限仍然持有的亏,后来才摸清裁决的答案只管五个交易日。
以前拿自己的几万元交易,买卖都由他自己决定。恒远这三手却要先经过报告、审核和批准,真正下单的也不是他。
午休刚结束,赵峥便把第一版报告退了回来。他没有逐页讲,只圈出结论里猜测的部分,又把止损那一栏拉到沈砚面前。
“空头拥挤,不能直接写成这周一定反弹。”他说,“还有这个止损,放得太远。按你现在的入场位置,真跌到这里,亏损已经超过三手试仓能接受的范围。”
沈砚删掉两张图,重新算了一遍三手仓位可能承受的亏损,把入场范围收窄,又将止损位置往上提。赵峥在旁边核对持仓数据,仍然保留了自己的看空意见。两点二十七分,修改后的报告送进韩启明办公室。
离日盘收市只剩半个小时。赵峥把沈砚改过的止损重新算了一遍,确认金价下跌时,三手仓位能在计划范围内退出,才在审核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韩启明先翻到最后两页:“赵峥,你签了?”
“我还是偏空。”赵峥说,“不过他的入场和退出都写清楚了,理由也算尚可,可以拿三手试试。”
韩启明看向沈砚:“假如给你两百万元策略额度,你会用多少?”
“还是三手。两百万元我也不会全用。”
“两百万也只下三手?”
“我只判断周五的价格会比现在高,盘中怎么走,我没有把握。”
韩启明又问:“如果周中黄金先跌呢?”
“没到止损,就按方案继续拿;到了止损就清仓。”
韩启明合上报告:“我看可以。赵峥,你负责下单。”
两点五十二分,三手沪金十二月合约在买一价附近成交。按当时的价格计算,名义仓位八十多万元,占用的保证金只是其中一小部分。
沈砚把报告、成交单和止损提醒并排放在屏幕上,还没来得及核对第二遍,最新黄金价已经往下跳了一个点位。
成交提示刚跳出来,账户就先浮亏了三百元。沈砚盯着数字,下意识碰了一下鼠标,随即想起自己连下单权限都没有。
赵峥核对过成交记录,把交易日志权限开给他:“下单由我负责。盘中拿还是走,你先给意见。每次更新,先把时间和发生了什么写清楚。”
沈砚敲下第一行:八月二十日十四点五十二分,三手黄金多单成交,策略条件不变。
再抬头时,账户浮亏已经变成了六百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