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酒入喉的那一刻,沈云瓷以为自己会哭。她在阴暗潮湿的天牢里跪了整整三天,膝盖以下已经没了知觉,指甲里嵌满了自己抓出来的泥垢和血丝。送饭的老狱卒端来那杯酒的时候,手在发抖,她反倒平静了。
“姑娘,沈家……没了。”老狱卒说了这么一句。
她没问是怎么没的。她不需要问。从父亲被扣上通敌罪名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个结局了。满门抄斩,男丁问斩,女眷充入教坊司——她的母亲死得早,继母和庶妹大约早就拿着卖沈家的钱远走高飞了,只有她这个嫡长女,被留在了狱中等人收尾。
毒酒入喉。不苦。
她这一生,从十六岁到十九岁,每一步都是被人牵着的线。继母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她便日日学女红;继母说她该嫁裴玉亭,她便嫁了;裴玉亭说要她的嫁妆周转,她便给了。她以为温良恭俭能换来真心,换来的却是枕边人亲手写的通敌伪证——那些送往边关的家书,字迹是模仿的,内容是裴玉亭一笔一划炮制的,通敌的印章是从父亲书房偷的。
可笑的是,她到死才知道。毒酒入喉,她盯着天牢顶上那道窄得容不下一个人的小窗,看着惨白的天光,心想——若真有来世,她再不要做任人宰割的沈云瓷了。
然后她的世界便碎了。
……疼痛先于意识回来。右半边脸火烧一样地疼,嘴角破了,嘴里一股铁锈味。她趴在冰凉坚硬的东西上——是青石板——午后的太阳晒得石板发烫,但地面还是硬的,硌得她肋骨疼。周围嘈杂得像菜市。有人在哭,尖锐的、撕心裂肺的哭声,她太熟悉这个声音了——是沈云柔。她那个永远娇弱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庶妹,每次哭都像死了亲人,可沈云瓷知道,她哭得越凶,算计就越深。
还有另一个声音,低沉压抑,带着颤抖的怒意:“你这个孽障!”
是父亲。沈云瓷浑身一震。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入目的是朱红色的廊柱、雕花的回廊栏杆、满院子的牡丹花——红的白的挤挤挨挨开得正盛,花粉的气味混着血腥味钻进鼻腔。回廊上站着几十号人,锦衣华服,丫鬟婆子簇拥着各自的主子,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的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看好戏的兴奋。
沈云瓷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这个地方她认识。这是镇国公府的西花厅。满院子的牡丹是她母亲长宁郡主生前亲手种的。继母江氏进门之后,母亲留下的人被一个个打发走了,但花没人敢动——父亲说,这是郡主留下的。于是这些牡丹年年开,一年比一年繁盛,年年见证着这个府里发生的一切腌臜事。
沈云柔半躺在回廊尽头的软榻上,裙摆上赫然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江氏跪在她身边,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攥着帕子擦眼泪,哭得撕心裂肺:“我的儿啊——你怎么这么狠心——”
江氏猛地转过头来,一只手指着沈云瓷,声音尖利得能划破人的耳膜:“云瓷!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知道你嫌我这个继母管着你,可云柔是你的亲妹妹啊!她肚子里怀的是靖国公府的血脉,你怎么下的去手?!”
周围一片哗然。沈云瓷跪在地上,缓缓直起身子。
她花了几息的时间把这些画面和记忆对上号。春日宴。沈云柔怀孕。推人。流产。她想起来了。前世的三天之后,她就会被关进祠堂,然后谣言四起——说她善妒、恶毒、容不下庶妹——继母跪在她父亲面前哭诉,说怕她再做出什么偏激的事来,要尽早给她定下亲事。于是半个月后,裴玉亭登门提亲。父亲问她愿不愿意。她说不愿意,但江氏说她名声已经毁了,除了裴玉亭没人会娶她,沈家不能留一个嫁不出去的女儿。于是她嫁了。
所有的一切,都是从这场春日宴开始的。
沈云瓷闭了闭眼,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灌进她的脑子里——新婚之夜裴玉亭掀开盖头时那张温柔的笑脸,婚后第三个月他开始夜不归宿,第六个月他带回来一个怀了孕的外室说是“故人之女托付给他照顾”,第一年年底他说需要用钱疏通关系把她的嫁妆铺子一间一间拿走。然后是边关来的那封密信。
父亲被押解回京的那个雨夜。菜市口的血。天牢里的毒酒。
沈云瓷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睛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她缓缓站起来,膝盖上沾着泥和草屑,右脸肿得老高——父亲那一巴掌用了全力——她抬手擦掉嘴角的血,看了一眼手指上的血迹,然后看向江氏。
江氏还在哭。哭得真好,泪珠子一串一串往下掉,肩膀一抽一抽的,任谁看了都要说一声慈母心肠。可沈云瓷知道,在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间隙里,那双眼睛一直在偷偷打量周围人的反应。她嫁给江氏的儿子沈云昭那一年,曾无意中听江氏和心腹嬷嬷说过一句话——“哭是最省力气的刀。”
沈云瓷现在懂了。
“继母,”沈云瓷开口,声音比她想象的要平静得多,“你说我推了云柔。”
江氏的哭声顿了一下,随即哭得更凶了:“你还想抵赖?满院子的人都看见了!你在楼上和云柔争执,然后一把把她推下了楼梯!”
沈云瓷看向站在回廊另一侧的丫鬟们。那几个丫鬟是江氏的人,一个个低着头,但沈云瓷看到了她们嘴角的弧度——主子赢了,她们也跟着得意。
沈云瓷又看向父亲。沈翼站在花厅门口,一拳头攥得青筋暴起,脸涨得通红。他穿了一身藏蓝色的常服,身上还带着风尘——他是刚从京郊大营赶回来的。前世也是这样,她被关进祠堂之后,父亲来看过她一次,站在门外说了一句话:“你好自为之。”就这一句话。沈云瓷当时觉得父亲是相信了江氏的指控,所以失望透顶。但现在她知道了——父亲不是信了,他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一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大将军,回了内宅就成了聋子瞎子。他只知道他的嫡女推了他的庶女,庶女肚子里那块肉没了,他该罚,但他舍不得重罚,所以关祠堂。
蠢。沈云瓷在心里说了一个字。蠢的是她自己,前世竟然连这层都没有看透。
“你说我推了她,”沈云瓷慢慢走向软榻,周围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那我问你,我是在哪里推的她?”
江氏的眼神闪了一下:“二楼楼梯口。”
“什么时候?”
“午宴之后,大家都去园子里赏花了,你非要拉着云柔说话,说是姐妹之间说几句体己话——”江氏说着又抹眼泪,“是我不好,我不该让云柔跟你去的,谁知道你存着这样的心思……”
“午宴之后,”沈云瓷截断她的话,“未时一刻。”
“对。”
“那个时候,我的丫鬟秋禾在哪里?”
江氏愣了一瞬。
沈云瓷不给她反应的时间:“你说我拉着云柔说话,那我的丫鬟总该跟着我。秋禾在哪?”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小了下去。有人开始四处张望,找沈云瓷的贴身丫鬟。
沈云柔的睫毛抖了一下。
沈云瓷看着她的表情,心里最后那点不确定也消失了。前世的她太慌张了,被一巴掌打蒙了,被江氏的哭声震住了,连争辩都忘了——就跪在地上哭,哭着说“我没有”,哭着说“不是我”。越哭越显得心虚,越哭越没有人相信。但这一世,她什么都知道了。包括那天午宴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秋禾在午宴的时候被你的人支走了,”沈云瓷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前排的人都听见,“你让人传话说太太要她去前院取东西,她去了,回来的时候我已经从楼上滚下来了。整个西花厅,没有一个我的丫鬟在场。”
江氏的脸色变了。但她毕竟是内宅里斗了二十年的女人,变脸只是一瞬,下一秒就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云瓷,你这是在怪我冤枉你?你推了云柔,满院子的人都看见了——”
“谁看见你推她了?”
她转头扫了一圈,目光所及之处,丫鬟婆子们纷纷低下头,但没有人否认。
“她们当然‘看见’了,”沈云瓷说,“因为你是当家太太。”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但分量不轻。人群中有人发出低低的吸气声。沈翼皱紧了眉头,他看着沈云瓷,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女儿。
“那你告诉我,”沈云瓷走到软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沈云柔,“你楼梯边的栏杆上为什么有你手上的脂粉印?”
沈云柔的瞳孔猛地一缩。
沈云瓷回头看了江氏一眼:“云柔手上戴了一对赤金戒指,内侧镶的碧玺宝石,指甲涂的凤仙花汁,颜色很深。她摔下去的时候必定会抓住栏杆——如果她是被推的,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本能地抓栏杆,脂粉印应该从高到低斜着拖下去,因为她是侧着摔的。但你去看一下,栏杆上的印子是垂直的,指节弯曲的角度是她自己扶着栏杆慢慢滑下去——因为她是自己站不稳,才滑倒的。”
人群彻底安静了。管家娘子站在回廊尽头,脸色青白交接。她是江氏的人,但沈云瓷说的这些话她没法反驳,因为刚才听到动静跑过来的时候她确实扫了一眼栏杆,上面确实有指印。
“你胡说什么——”沈云柔的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血口喷人——”
“我胡说?”沈云瓷弯腰凑近她,声音低得只有沈云柔能听见,“要不要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孩子的父亲是谁?”
沈云柔的脸色在一瞬间变成了死人灰。
沈云瓷直起身,看向江氏:“我不仅不会推她,我还知道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靖国公府的三公子,梁怀瑾。今年正月十五上元节那天,她借口去护国寺上香,在城西的别院里见的人。通传的人是你的心腹王嬷嬷。你要不要现在就问问王嬷嬷,有没有这回事?”
江氏的手在发抖。她精心筹划了三个月的一盘棋,被沈云瓷几句话拆了个七零八落。罪名最大的时候还在,但这出戏从“恶毒嫡女推庶妹流产”变成了“庶女偷情流产后嫁祸嫡姐”——就算最后查不清真相,沈云瓷的名声也不会像前世那样彻底毁了,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转到沈云柔身上。
“你——你怎么能这样污蔑你妹妹的清白——”江氏的声音高了八度。
“那要不要请大夫来验?”沈云瓷冷冷地说,“云柔是不是刚小产,大夫一验便知。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怎么没的——摔没的,还是吃了不该吃的药提前催下来的——大夫也能验。你说的满院子的人看见了,让她们站出来一个一个说,她们看见什么了。秋禾不在场,你的人是证人,那就先把所有证人的卖身契和月钱册子拿出来查一查——她们是听太太的话的,还是真的看见了什么。”
沈云瓷的声音忽然拔高了:“父亲!”
沈翼被她这一声喊得浑身一震。
“我沈云瓷以已故母亲长宁郡主的名义起誓——我今日若有半句虚言,死后不入沈家祖坟,生生世世无颜见我母亲。”沈云瓷一字一句地说完这句话,然后直直地跪了下去,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空气凝固了。长宁郡主。在这个府里,没有人敢拿郡主的名号开玩笑。沈翼这辈子最敬重的就是原配发妻,谁拿她说事,谁就是在触沈翼的逆鳞。
沈翼的脸色变了。
他不是傻子。刚才沈云瓷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进去了,越听越觉得心惊。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肿了半边脸的孩子——忽然意识到,从他进门到现在,他什么都没问过,他只看了沈云柔裙摆上的血,就一巴掌打了过去。他打仗打了半辈子,最恨的就是没有证据胡乱定罪。结果在自己家里,他干了同样的事。
“云瓷,你先起来——”
“等一下。”沈云瓷没有动,“我还有一件事要说。”
她从袖中摸出一张纸。那张纸是她在祠堂门口等死的时候攥在手心里的——不,准确地说,是重生回来的时候手里就攥着的。她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直到记忆涌上来,她才想起——前世的今天,她跪在这里挨打之前,江氏身边的王嬷嬷把这张纸塞到她手里,说是管家娘子刚送来的上个月的账目,让她看看有没有问题。江氏给她的,会是什么好东西?沈云瓷当时没来得及看就被叫到花厅了。这张纸在她袖子里待了整整三天,直到她被关进祠堂,才在灯下展开来看——是一笔支出,记录的是顺丰绸缎庄支付的五千两银子的货款。
顺丰绸缎庄,是江氏的娘家——江家——旗下的铺子。五千两银子买绸缎?
这个账,沈云瓷前世查过的。那匹绸缎送到府里来之后根本没入库,账上写着“已入库”,但库房的册子上没有记录。五千两银子变成了空气。沈云瓷前世发现了这个漏洞,但她不敢声张。她怕。她怕得罪了继母日子更难过。
这一世,她把那张纸举了起来。
“这是管家娘子今日送到我院子里的账目——顺丰绸缎庄五千两银子的货款,”她说,“但顺丰绸缎庄是江家的产业。五千两银子买了一批根本不存在的绸缎。这笔钱进了谁的口袋,父亲一看就明白。”
江氏霍地站起来,脸色终于彻底变了:“沈云瓷!你——”
“够了!”沈翼的声音像一记炸雷,震得满院子鸦雀无声。他走过去,从沈云瓷手里拿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眼,抬头看向江氏的目光已经冷了下来。
“来人,”沈翼说,“把二小姐扶回房里,请大夫来看。太太累了,先回正院休息。管家,把账房的人给我叫来。”
他顿了一下,低头看了沈云瓷一眼。
“云瓷,你跟我来书房。”
……
沈云瓷跟着沈翼穿过回廊的时候,右半边脸肿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但她心里一片澄明。第一局,她赢了。
她赢了春日宴上的翻盘,但她知道这还远远不够。江氏不会就这么倒下,她在沈家经营了十年,根基深厚,不会因为一两个账目漏洞就被扳倒。父亲现在相信了她,但信任这东西值不了几个钱,等过两天江氏跪在他面前哭一场,他的心就软了。
沈云瓷不在乎。她要的本来就不是一次扳倒江氏,她只是要在所有人心里种下一颗种子——这颗种子叫作“继母不是好东西”。这颗种子会生根发芽,会在江氏每一次犯错的时候被翻出来,会慢慢摧毁她在所有人心中经营了十年的贤良形象。这才是她的目的。
前世她什么都不做,所以输了。这一世,她要一步一步,让所有害过她的人——江氏、沈云柔、裴玉亭——都尝到被夺走一切的滋味。
沈云瓷走进书房之前,习惯性地转头看了一眼花园的方向。春风拂过牡丹花海,花枝轻轻摇晃。花丛边站着一个男人,远远地,看不清面容,只看到一袭月白色的长衫,身形清瘦颀长,正朝这边望过来。
沈云瓷的脚步顿住了。月白色长衫。满京城最爱穿月白色的人,只有他。
裴玉亭。
他来沈家参加春日宴了。前世就是今天,他在宴席上隔着人群看了她一眼,然后对身边的朋友说了一句“国公府的大小姐,果然气度不凡”——这句话传到了江氏耳朵里,江氏便顺水推舟促成了这桩婚事。
一切都是从今天开始的。
沈云瓷收回了目光,手指在袖中攥紧又松开。她不会让他等太久的。她的目光落在书房窗边挂的那副盔甲上——那是沈家三代人穿过的,上面刀痕累累,每一道痕迹都是一个故事的句号。
裴玉亭,你等着。
沈云瓷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院子里窃窃的私语声,也隔绝了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午后的阳光穿过雕花窗棂,落在书案上,落在沈云瓷沾着血迹的袖口上。
这一世,她的血不会白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