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衡拍卖行的预展厅里,温度常年维持在二十二摄氏度。
这并不是为了让客人舒服。
恒温系统服务的是展柜里的那些东西:纸张怕潮,木器怕干,书画怕光,漆器则几乎什么都怕。
早晨九点十二分,展厅尚未对公众开放。
顶灯只亮了一半,玻璃展柜在昏暗中整齐排列,像一座没有墓碑的陵园。值夜的保安正在交班,几个工作人员戴着白手套,对照清单逐一检查展品状态。
陆准跟在库管人员身后,第二次确认手机已经关机。
“陆老师,这边。”
带路的是嘉衡拍卖器物部的项目经理许明川,三十多岁,西装扣得很整齐,说话却明显有些急。
陆准纠正了一句:“叫我陆准就行。”
他还不太习惯别人称他为老师。
尤其是在这种地方。
预展厅里随便摆出来的一件东西,成交价都可能比他那间修复工作室值钱。门口展柜里的一方砚台估价八十万,墙边那对黄花梨圈椅起拍价两百六十万。真正重要的拍品还没有全部揭开防尘罩,只能看见一片暗红、深褐和沉静的金色。
许明川没有改口:“高老师说,漆器微裂这方面,你比他处理得细。”
“我今天只看状态,不处理。”
“明白。”
许明川立即点头。
“拍卖之前不做任何干预。我们只是想确认裂纹有没有继续发展,是否需要调整展柜湿度。”
两人停在展厅最内侧。
这只独立展柜比周围高出半截,玻璃罩内没有其他陪衬,只放着一只方形漆盒。
底座用深色绒面包覆,灯光从斜上方落下,漆盒表面浮雕出的海水纹便有了层次。四角浪峰卷起,中央瑞兽回首踏波,鬃毛与云气彼此交缠。朱红色并不鲜艳,反而沉得接近暗褐,只有凸起的刀口在光下透出一点温润的红。
许明川压低声音,仿佛怕惊动展柜里的东西。
“清乾隆剔红海水瑞兽纹方盒。”
陆准没有立即靠近。
他先站在一米外看了十几秒。
看器物和看人一样,靠得太近,第一眼往往只能看见缺点。
这只漆盒长约三十厘米,方中带圆。盖面纹饰繁而不乱,四周锦地细密,瑞兽的脚爪、鬃毛和浪纹转折都做得很克制。它没有那些粗劣仿品常见的刻意苍老感,边角磨损也不夸张。
只看外部,它很漂亮。
甚至漂亮得有些过分完整。
“裂纹在哪里?”
许明川指向盒盖右后角。
“昨晚闭馆检查时发现的。前天的状态照片上还不明显,今天早晨已经能看出一条细线。”
他没有自己打开展柜,而是示意旁边的库管人员操作。
库管先在记录表上填写时间,又让现场摄影人员开启录像,随后两人同时核对展柜编号和封签。整个过程并不复杂,却没有一步省略。
陆准站在黄线外等着。
玻璃罩升起后,一股很轻的气味散了出来。
不是香,也不是霉。
是漆器、旧木和封闭展柜混在一起的气味。
库管戴着无粉手套,将漆盒连同底托缓慢转过十五度,使裂纹朝向工作灯。陆准没有触碰器物,只取出随身携带的小型冷光灯和放大镜,在工作人员控制盒体的情况下观察。
裂纹长约一厘米半。
从盒盖边缘向内延伸,细得像一根落在漆面上的头发。
陆准调整灯光角度。
“昨天展厅湿度多少?”
“百分之五十三。”
“夜间呢?”
“最低百分之四十八,没有低于设定范围。”
“运输以后做过适应性存放吗?”
“做过。入库四十八小时后才开箱。”
“裂纹附近受过碰撞?”
“没有记录。”
陆准没有回答。
漆层开裂并不罕见。
漆器由木胎、灰胎和多层髹漆构成,不同材料的收缩变化并不完全同步。温湿度波动、旧伤、结构应力,甚至过去某次不够恰当的修补,都可能在多年后形成一条新裂纹。
他将光线压低,让裂纹两侧产生阴影。
裂纹没有明显崩口,边缘也没有新鲜撞击留下的亮点。问题更像是来自内部。
“盒盖需要打开。”陆准说。
许明川看向库管。
库管有些迟疑:“开合之前要补一份操作记录。”
“写。”许明川说。
两分钟后,操作记录完成。
库管双手托住盒盖,先试探锁扣位置,再缓慢向上提起。漆盒并没有发出明显的摩擦声,盖体被打开到三十度后停住。
陆准换了一个角度。
裂纹正下方有一处旧补口。
补口位于盒盖内侧边缘,不大,被深色漆层压住,正常展示时几乎不会有人留意。它的表面修得很平,但在冷光斜照下,仍能看见一道浅淡的弧线。
像半个月亮。
陆准的手停在半空。
他原本准备调整放大镜,动作却僵了两秒。
“怎么了?”许明川问。
“别动。”
陆准蹲低一些,将灯光从左侧换到右侧。
弧线并不是最重要的。
真正让他停下来的,是弧线后方那一小段承托结构。
补口内部曾经有过一道斜裂。修复者为了避免填补材料在后期收缩脱落,没有直接把缺口填满,而是在木胎内侧先做了一个不对称的燕尾形承托。承托左深右浅,靠近边缘的位置还特意留出半毫米左右的缓冲。
这种做法并不属于某个人的秘密。
有经验的修复师遇到类似结构,都可能采用燕尾承托。
但大多数人会做得对称。
陆准不会。
他习惯把受力方向一侧挖得更深,再把另一侧收窄。这样看起来不够规整,却更适合某些已经发生轻微变形的盒盖。
五年前,他曾经因为这个习惯被高守一骂过。
高守一拿着他的练习件说,修复不是让他展示聪明,别人以后接手时看不懂,就会把他的聪明当成麻烦。
陆准后来改了。
至少,他以为自己已经改了。
“能再抬高一点吗?”他问。
库管将盒盖缓慢打开到四十五度。
陆准的视线越过补口,落在旁边的一小片旧漆上。
那块漆片颜色比周围更深,边缘有一条极细的灰白线。形状不规则,像一座被压扁的山。
他见过这块旧漆片。
不是相似。
是见过。
五年前,一只被称为“展陈复制品”的漆盒送到他面前时,盒盖内侧就嵌着这样一块旧漆。
当时的委托人特意交代过,其他地方都可以调整,唯独这块不能动。
陆准曾问过原因。
对方说,那是为了模仿传统修复效果,专门嵌入的旧材料。
这种解释并非完全说不通。
博物馆复原件、教学复制品和影视展陈道具,有时确实会使用旧木或旧构件,增强视觉效果。
陆准那时二十五岁,刚刚开始接外面的私人委托。
他没有资格挑太多工作。
也没有继续追问。
“陆老师?”
许明川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陆准站起身。
“这处裂纹来自旧补口附近的应力变化。暂时不要闭合过紧,也不要立即修。先保持现有温湿度,记录二十四小时,看裂纹是否延伸。”
许明川问:“会影响上拍吗?”
“我只能判断裂纹状态。”
“那器物本身呢?”
陆准看了他一眼。
“什么意思?”
许明川似乎察觉到他的反应。
“你刚才看了很久。我以为你发现了其他问题。”
“我需要看这件东西近期的修复记录。”
“哪一部分?”
“全部。”
许明川脸上的客气没有消失,眼神却变得谨慎了一点。
“这是委托人的资料。按规定,我们不能随意向外部人员提供。”
“我是来做状态评估的。如果裂纹与旧修补有关,我需要知道它什么时候修过、用了什么材料。”
“我可以让保管部门查一下。”
“尤其是盒盖内侧这一处。”
陆准用灯光指向半月形补口,却没有触碰。
“我要确认这次开裂是不是由填补材料收缩引起。”
许明川盯着那处补口看了几秒。
“这件漆盒过去只做过常规保养。”
“谁告诉你的?”
“委托资料上有说明。”
“有没有完整报告?”
“我需要确认。”
“近期是多久?”
“至少最近十年,没有主体性修复记录。”
陆准没有说话。
库管人员仍然托着盒盖,手臂已经开始发酸。许明川示意将器物恢复原位。
合盖之前,陆准又看了一眼那块旧漆片。
五年前的漆盒没有如此完整。
送到他手里时,盒盖内侧的补口还很粗糙,新旧结构之间存在明显高差。委托方只让他处理局部,不允许查看其他工序,也不允许拍摄整体照片。
他做完后,对方派了另一个人来取。
送件人、联系人、付款人和取件人,似乎没有一个是同一个人。
那时他只觉得私人项目管理混乱。
现在想来,或许不是混乱。
或许那正是对方想要的结果。
玻璃罩重新落下。
展柜封签恢复,所有人签字确认。
许明川看了一眼手表。
“陆老师,裂纹的书面意见,今天下午能给吗?”
“可以。”
“只写裂纹?”
“你们要是不给修复资料,我也只能写裂纹。”
许明川笑了一下。
“我会尽量协调。”
他说完便被另一名工作人员叫走。库管人员留下来整理表格,陆准收起工具,走到展柜另一侧。
那里放着本场拍卖的精装图录。
封面是一幅古代书画,瑞兽漆盒被列在“宫廷艺术与重要私人收藏”专场。陆准翻到贴有标签的一页。
印刷照片上的漆盒与展柜中一样完整。
名称下面,是一连串来源说明:
清代宫廷旧物。
民国沈氏旧藏。
二十四年前参加海外东方髹漆艺术展。
后由海外家族递藏。
本次为首次进入国内公开市场。
陆准的视线停在最后一行。
估价:
人民币六千万元至八千万元。
他又看向玻璃后的那处半月形补口。
五年前,对方支付给他的修复费是八千块。
那只漆盒被送来时,联系人明确告诉他:
“放心,只是复制品,不值钱。”
陆准合上图录。
隔着玻璃,瑞兽踏着层层海浪回首,像是在看一个多年后才认出它的人。
距离拍卖,还有十八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