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大胤末年,天下扰攘,州县失守,道路不通。只见四方烟尘昼夜不息,村坊十室九空,活人奔走如惊鹿,死人横陈似败草。官军来时,百姓道是救星;官军去后,方知救星亦会食人。盗贼过境,不过抢粮杀人;官兵过境,还要索粮杀人。两下相较,只差一面旗号罢了。
那日黄昏,天色阴沉,黑云压野。未几,狂风卷雨,打得山路泥泞如浆。路边横着几具尸首,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衣衫都被剥去大半,露着青白皮肉。两个野狗伏在尸旁,见有人来,龇牙低吼,并不急逃,仿佛晓得这世道里,活人也未必比狗强些。
雨中走来一个少年,约莫十七八岁,肩上负着一具尸体。那尸以破席裹着,席上血水被雨冲淡,顺着少年背脊一线线流下。少年身形不算魁伟,却走得极稳;只是每行十余步,膝头便微微一沉,似要跪倒,随即又咬牙撑起。
他腰间挂着一口旧刀。刀鞘黑漆斑驳,缠绳已被雨浸烂。少年一手托尸,一手按刀,脸上泥水血水混在一处,唯有一双眼睛黑得骇人。
行至一处坡下,忽听前方有人笑骂。
“这死鬼还有半件袄子,剥了剥了,夜里挡风。”
“也不嫌晦气?”
“晦气值几个钱?你若嫌晦气,便把你身上衣裳给我。”
少年抬眼看去,只见三个军汉蹲在路旁,正翻一具新死之人的衣裳。那死人面孔尚未僵透,嘴微张着,像是临死还想说些什么。一个军汉嫌他手指碍事,便拿刀背砸了两下,笑道:“活着讨饭,死了还攥着。穷鬼也贪。”
另一个军汉看见少年,扬声喝道:“小子,站住!”
少年未停。
那军汉起身,手按腰刀,道:“你背的什么?”
少年道:“人。”
军汉哈哈大笑:“这道上最不缺的便是人。活人不值钱,死人更贱。放下来,看看有无银钱。”
少年停步,雨水顺着眉骨落下。他看着那三人,并不答话。
一名军汉走近两步,望了望破席,嗤笑道:“是你爹?”
少年仍不答。
军汉伸脚去踢那尸体,口里道:“死都死了,还背着做甚?埋了也占地。丢沟里喂狗,倒还省些力气。”
话音未落,少年忽然抬头。
那一眼冷得很,竟似寒星落在泥水中。
军汉先是一怔,随即恼羞成怒,拔出半截刀来:“小畜生,你敢瞪我?”
旁边年长些的军汉摆手道:“罢了罢了,雨大路滑,莫为个死人误了脚程。前面有庙,避雨要紧。死人的油水,能有几两?”
三人骂骂咧咧去了。少年立在雨里许久,直到那三人的身影没入风雨,方才低头看了看背上尸体,哑声道:“爹,我记下了。”
说罢,继续前行。
又行半里,山势渐高。路边有个妇人抱着孩儿坐在泥中,头发披散,怀中孩子面色蜡黄,半点声息也无。妇人见少年过来,忽然伸手扯住他的裤脚,求道:“小哥,给口吃的罢,孩子三日没进米了。”
少年停住,摸了摸怀里,只摸出半块冷饼。那饼已被雨泡软,夹着泥渣。他递与妇人。
妇人如获金珠,忙低头去喂孩儿。只是那孩子嘴唇紧闭,怎么也咽不下。妇人先是低唤,继而摇晃,最后忽然不动了。
雨声更急。
妇人抱着孩子,呆呆看着少年,半晌才道:“小哥,他是不是睡着了?”
少年张了张口,却没有声音。
旁边一个过路的老汉披蓑而行,瞥了一眼,叹道:“莫叫了,早凉了。寻个坑埋吧。”
妇人道:“可有棺?”
老汉苦笑:“这年月,活人尚且没有屋,死人还想要棺?一捧土,已是天大的福分。”
说完,老汉低头赶路,不敢多看。因为这世道里,看得太多,心便容易碎;心碎的人,走不远。
少年站在雨中,把那半块冷饼又放在妇人膝前。妇人没有拿,只抱着孩子轻轻哼起歌来。那歌声混在雨里,断断续续,似哭又似笑。
少年背着尸体走远。
天色全黑时,他终于看见一座破庙。
那庙在山坳里,半边墙塌了,门上神像剥落,檐角挂着几根枯草。门前石阶上血迹斑斑,也不知是谁留下的。庙内有一堆火,火光不旺,却足以照出殿中一尊泥塑神像。神像缺了半张脸,一只眼还在,一只眼成了黑洞,望去阴森可怖。
火边坐着一人。
那人穿一领旧青袍,头发灰白,背靠断柱,膝上横着一柄长刀。奇的是,他双目闭着,眼皮上各有一道旧疤,自眉角斜斜划下,竟是个瞎子。
少年跨入庙门。雨水从身上滴落,在地上打出点点泥花。
那瞎子忽然道:“背的是死人,还是仇?”
少年脚步一顿。
庙中火光摇晃,照着他的脸。他沉默片刻,道:“都是。”
瞎子笑了一声,道:“说得好。死人沉,仇更沉。你小小年纪,背得动么?”
少年道:“背不动,也得背。”
瞎子道:“人死之后,轻如草芥。你背着不放,是活人自苦。”
少年冷冷道:“他是我爹。”
瞎子道:“乱世里,爹也好,儿也好,死了便只是一具肉。若无人认,狗认;若狗不认,土认。”
少年听了这话,手指骤然扣紧刀柄。
瞎子似看不见,却偏偏笑道:“想拔刀?你这刀旧得很,拔出来也未必杀得了我。况且你背了一日尸,气力已尽,脚步虚浮,右肩下沉,左手却按刀。若我是你仇人,你此刻已经死了。”
少年盯着他,问道:“你是谁?”
瞎子道:“一个尚未死透的人。”
少年道:“我要借庙避雨。天亮便走。”
瞎子道:“庙不是我的,你借不借,与我何干?只是你若要埋尸,庙后有乱坟。坑都是现成的,死人多得很,不差这一具。”
少年走到墙角,慢慢将背上尸体放下。他动作极轻,好似怕惊醒那人。破席散开一角,露出死者半张脸。那脸被血污沾满,鬓边已有白发,胸口衣襟破裂,似被利刃穿过。
少年跪在尸旁,用袖子擦去死者脸上的泥水。擦着擦着,袖子也红了。
瞎子静静听着,忽道:“你哭了?”
少年道:“没有。”
瞎子道:“没哭好。泪水这东西,落在太平年月,叫孝;落在乱世,叫弱。”
少年道:“人死了,难道不该哭?”
瞎子道:“该哭。只是哭完要快些站起来。你若哭得久了,旁人便要来翻你的包袱,抢你的刀,顺手连你也埋了。”
正说之间,庙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三条黑影闯入庙门,浑身雨水,正是先前路上那三个军汉。
为首的军汉一进庙,便看见墙角尸体与少年,登时笑道:“哟,竟又遇上了。小子,看来咱们有缘。”
另一人望见火边瞎子,先是一怔,随即笑道:“还有个瞎老儿。好,好。今夜这庙倒热闹。”
年长军汉道:“少惹事,烤烤火便走。”
为首军汉却已盯上董武腰间旧刀,道:“这刀虽破,拿去换酒也值几文。小子,把刀解下。”
少年不答。
军汉走近,道:“怎么?你爹死了,耳朵也跟着聋了?”
少年抬眼看他。
军汉伸手便去抓刀。少年猛然侧身,一肩撞去。那军汉没料到他背尸一日还有这般狠劲,被撞得退了半步,旋即大怒,抬手一拳打在少年脸上。
少年跌倒在地,口中血腥上涌。
那军汉拔刀半寸,骂道:“给脸不要脸!”
少年撑地欲起,另一名军汉已一脚踏住他背脊,笑道:“小狼崽子,还挺凶。乱世里凶的人多了,活下来的没几个。”
为首军汉蹲下,拍了拍少年的脸,道:“记住,活人的命有时不如一件衣裳。你爹如此,你也如此。”
他说完,伸手去扯尸体身上的破袄。
就在那手碰到尸体的一瞬,少年忽然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猛地翻身,抓起地上一块碎瓦,直扑那军汉面门。
只听“啪”的一声,那军汉鼻梁被砸得塌了下去,惨叫着后仰。少年像疯了一般,扑在他身上,又一瓦砸下。第二下,血花溅到少年脸上。第三下,那人叫声便断了。
庙中一静。
剩下两个军汉惊怒交加。年长军汉拔刀喝道:“小畜生,你敢杀官军!”
少年伏在死人身上,喘得像一头受伤的兽。他慢慢抬起脸,眼中不见惧色,只见一片黑沉沉的狠。
火边瞎子忽然笑了。
年长军汉转头骂道:“瞎老儿,你笑什么?”
瞎子淡淡道:“笑你们命薄。”
话音未落,那瞎子膝上长刀已出鞘。
没人看清他如何起身。
只听一声刀鸣,如夜鸟掠檐。年长军汉手中刀还未举起,喉间已多了一线红痕。他瞪大眼睛,似不信自己竟死得这样容易。随后身子一软,栽倒在火边。
最后一人吓得魂飞魄散,转身便逃。瞎子并不追,只将刀尖一挑,地上一截断木飞出,正中那人膝弯。那人扑倒在庙门前,连滚带爬,哭喊道:“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瞎子收刀入鞘,道:“饶不饶你,问他。”
那军汉跪爬到少年面前,磕头如捣蒜:“小哥,小爷,饶我一条狗命!我也是奉命行事,我家也有老母妻儿!”
少年站起身来,手里仍握着那块碎瓦。瓦片边缘割破了他的手,血顺着指缝滴下。
军汉又道:“乱世艰难,谁不是求活?你饶了我,我给你做牛做马!”
少年看着他,忽然问道:“你方才说,活人的命不如什么?”
军汉面无人色,嘴唇打颤,却答不上来。
少年道:“不如一件衣裳。”
军汉哭道:“我胡说!我该死!我该死!”
少年沉默许久。
雨水从庙檐落下,一滴,一滴,像在替人计数。
最后,少年让开半步,道:“滚。”
那军汉如蒙大赦,拖着伤腿爬出庙门,没入雨夜。可不过片刻,外头忽起一声惨叫,随后便没了声息。庙外野狗低吼几声,继而传来撕咬之音。
瞎子道:“你放了他,狗没放。”
少年脸色苍白,手中碎瓦落地。他低头看着地上被自己砸死的军汉,看了许久,忽然扶着断墙干呕起来。可他腹中早无食物,只呕出几口酸水。
瞎子道:“第一次杀人?”
少年没有回答。
瞎子道:“记住这滋味。往后你若活得长,便会杀很多人。有些该杀,有些不该杀,有些你到死也分不清该不该杀。”
少年擦去嘴角酸水,声音沙哑:“他碰了我爹。”
瞎子道:“所以你杀了他。”
少年道:“是。”
瞎子问:“若明日有十个人碰你爹,你杀十个?”
少年道:“杀。”
瞎子又问:“若有一百个?”
少年抬头看他,道:“我便想法子让他们不敢碰。”
瞎子听罢,脸上笑意渐收。
庙中火势微弱,将熄未熄。瞎子摸过一根枯枝,添入火里。火光又亮了些,映得他脸上疤痕如两条老蛇。
他道:“你叫什么?”
少年道:“董武。”
瞎子道:“哪个武?”
少年道:“止戈为武的武。”
瞎子听了,忽然大笑。笑声在破庙中回荡,惊得梁上几只宿鸦扑棱棱飞起。
董武冷声道:“你笑什么?”
瞎子道:“我笑这世上最荒唐的事,便是乱世里有人叫这个武。止戈?这天下的戈,早已多得能插满九州。你一个少年,拿什么止?”
董武低头看了看父亲尸体,又看了看地上三滩血,道:“拿刀。”
瞎子道:“刀能杀人,也能招祸。”
董武道:“没有刀,连祸也躲不过。”
瞎子沉默片刻,点头道:“这话像个能活的人说的。”
董武道:“我不只想活。”
瞎子问:“那你想做甚?”
董武望着庙外。雨夜深黑,山路不见尽头。远处似有火光,不知又是哪处村坊遭了兵灾。
他道:“我想先把我爹埋了。”
瞎子一怔,随即笑道:“好。人若连死人都不肯埋,便不配谈活人的事。”
董武重新跪在尸旁,将破席整好。他脱下自己外衣,盖在父亲身上。那衣裳单薄,湿透之后并不能遮寒,可死人已不知冷暖。活人如此做,不过是给自己心里留一寸地方。
瞎子听着他的动作,道:“庙后有锄,锄柄断了,尚能用。天亮前埋了罢。再迟些,狗便来了。”
董武道:“多谢。”
瞎子道:“不必谢我。我杀那两个军汉,并非为你。只是他们烤火太吵。”
董武没有说话。
瞎子又道:“埋完死人,你往哪里去?”
董武道:“不知道。”
瞎子道:“无处可去?”
董武道:“有仇处,便是去处。”
瞎子道:“仇家是谁?”
董武看着火光,没有答。
瞎子也不追问,只缓缓道:“死人不能陪你走江湖,仇可以。只是仇这东西,初时能撑人行路,久了也能把人拖进泥里。你若只为报仇,迟早和这庙外的狗争食。”
董武道:“那该为什么?”
瞎子伸手摸了摸膝上长刀,淡淡道:“等你见够死人,自会知道。”
外头雨声渐歇,天边却无半点亮色。董武起身去庙后取锄。那锄果然断了半截,铁口卷刃,像是早已掘过许多坟。他握着断柄,在破庙后寻了一处不被水冲的土坡,一下一下挖起来。
土湿而重,每一下都溅起泥水。挖不多时,他双手便磨出血泡。血泡破了,血混进泥里,泥又贴回掌心。他不吭声,只顾挖。
瞎子坐在庙门下,听着那一声声锄土之音,忽然低声道:“这小子,不像寻常亡命人。”
天将微明时,坑终于成了。
董武把父亲放入坑中。没有棺,没有纸钱,没有亲族哭送,只有一场残雨,一座破庙,几只盘旋不去的乌鸦。
他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第一头,额上沾泥。
第二头,泥中带血。
第三头,他许久没有抬起。
待他起身时,东方露出一线灰白。乱世的天亮了,也不过是把夜里的尸骨照得更清楚些。
瞎子站在庙门前,道:“董武。”
董武回头。
瞎子将一块破布抛给他,道:“把你的刀柄缠紧。手滑的人,握不住自己的命。”
董武接过破布,一圈一圈缠在旧刀柄上。
瞎子又道:“从今日起,你若要活,便记三件事。第一,莫信太平话;第二,莫怜该杀人;第三,莫忘你今日埋的是谁。”
董武道:“我记得。”
瞎子道:“记得便走。”
董武问:“你不问我去哪里?”
瞎子道:“路会问你,刀也会问你。”
董武背起旧刀,最后看了一眼新坟。坟前没有碑,他便拾起一块焦黑木板,插在土前。木板上无字,风一吹,微微颤动,像一面小小黑旗。
少年转身下山。
瞎子立在庙前,听那脚步声远去,忽然仰面向天,喃喃道:“止戈为武?嘿,这世道,怕是要先杀出一条血路,才有人肯听这个字。”
雨后山路,泥泞如旧。
董武一人一刀,走入苍茫晨雾。身后乱坟无数,身前江湖万里。那时无人知晓,这个在破庙后埋父的少年,日后竟要把这人命贱如草芥的乱世,搅得天翻地覆。
正是:
荒庙残灯照冷尸,
少年负恨出山时。
世间若问刀何用,
且看苍生贱似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