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营点名分老少 十令初立束黑旗

  却说黑旗以半斗公粮立令,将“公粮勿私”四字刻在木盒之上,封于公斗旁。府兵盗粮之事虽暂压下,西仓内外却因此更知粮法之重。官兵尚且会偷,何家尚且会买,人若无规矩,便如饿狼见肉,迟早咬到自己人身上。

  次日清晨,雾气压着青石镇,西仓门前已有许多人等粥。外棚火沟尚新,昨夜烧焦的棚柱还堆在一旁,风一吹,灰屑便卷起来,落在人碗里。有人用袖子擦了擦,照旧捧着碗等。乱世里,人命贱,饭也不干净;可饭再脏,只要能入口,便比空碗强。

  董武一夜未眠,天亮后便命黑旗三营、外棚棚头、石门寨代表、脚夫小头目、乞儿小哨、医棚帮手,全都到西仓外空地集合。

  周石听令后,先去叫守粮营。守粮营多是破井巷脚夫,肩宽背厚,手上老茧如铁。他们原本只会扛包、拉车、吃苦,如今手中多了木棍、长竿,腰间别着短刀,脸上也有了几分守粮人的狠劲。

  贺断指带护民营来。护民营多是外棚流民青壮,衣衫褴褛,神色复杂。他们本非青石镇人,起初只是闻粮而来,后来烧棚、救火、挖沟、搭棚,才渐渐被拢入黑旗下。许多人仍怕黑旗哪日翻脸,便将他们赶走。

  刘黑虎带巡火营来。巡火营里有石门寨汉子,也有几名脚夫与外棚青壮。石门寨人山匪习气未脱,走路大摇大摆,肩上扛斧,嘴里还嚼着野草。刘黑虎见董武望来,立刻把草吐了,低声骂身后的人:“都站直些!别像来抢亲!”

  吴婆拄着木杖,带着几个掌粥妇人站在一旁。沈寒鸦从医棚出来,身后跟着小满与几个学着洗布、烧水、捣药的孩子。阿平带着十几个乞儿蹲在墙根下,个个瘦小,眼睛却亮,像一群不肯被饿死的小兽。

  柳如锋抱着一大摞空册,脸色比纸还白。他肩伤未愈,被沈寒鸦勒令不得久站,只得坐在一张矮凳上。顾青衣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炭条,神情少有的郑重。

  陆文昭也来了。

  他没有坐案,只站在府兵之外,身后跟着两名书吏。曹元礼脸色冷硬,显然还记着府兵被写入罪册之事。陆文昭看着黑旗下众人,淡淡道:“今日点营?”

  顾青衣拱手:“黑旗奉府令协助赈济、守棚、巡火。既有协助之名,总不能连谁是谁都不知。”

  陆文昭道:“点得越清,将来罪责也越清。”

  顾青衣笑道:“功劳也越清。”

  陆文昭看他一眼,未再说话。

  董武走到黑旗下,旧刀未拔,只按在腰间。他看着眼前这些人,心中一时沉重。一个月前,他不过是背父尸入破庙的少年;如今却要给数百人点名,给数千张嘴分粮,给一面无字黑旗立规矩。

  这事比杀人难得多。

  杀人只须一刀。

  管人,却要日日被人盯着,看你公不公,看你偏不偏,看你昨日说的话今日还算不算。

  顾青衣低声道:“先点名。人无名,营便是散的。”

  董武点头,开口道:“今日起,黑旗三营正式点名。”

  众人安静下来。

  “守粮营,周石为营首。”

  周石上前一步,抱拳:“在。”

  董武道:“守粮营专守西仓、公斗、粮车、粮路。无令不得离粮门;敌来先守粮,不得贪功追击;公粮出入,须与册房同记。”

  周石脸上闪过一丝挣扎,却仍沉声道:“领。”

  他知道,这条“不许追击”是在压他的脾气。周石有血性,最受不得何家与府兵欺辱。可守粮营若一怒冲出去,粮门便空。董武要他守的不是一扇门,是所有人的饭碗。

  “护民营,贺断指为营首。”

  贺断指一怔。他虽早在外棚压人,却没想到董武当众给他正式名位。

  他走上前,断指的右手握成拳:“在。”

  董武道:“护民营专管外棚、老弱、妇孺、迁棚、火沟、排队、临时救济。外来流民入册,先归护民营安置。凡青壮闹粮、抢队、欺弱,由护民营先拿。”

  外棚流民中响起一阵低低议论。

  有人不服:“为何外来人归外来人管?莫不是青石镇人嫌我们脏?”

  贺断指回头怒视。

  董武抬手止住,道:“不是外来人归外来人管,是熟外棚者管外棚。破井巷脚夫若入外棚,也听护民营。青石人也好,外乡人也好,入了黑旗下,按册分,不按籍贯分。”

  吴婆立刻道:“谁再拿本地外地吵,一律去粪沟边排队!”

  人群中有人笑了,方才那点怨气才散了些。

  贺断指抱拳:“领。”

  “巡火营,刘黑虎为营首。”

  刘黑虎咧嘴上前:“在!”

  董武看了他一眼:“巡火营专巡夜火、暗门、油坛、假符、喊号者。不得借巡火之名搜人私物,不得欺压流民,不得私藏缴获。”

  刘黑虎脸上一僵。石门寨人中也有人低头。山寨旧习,见东西便顺手拿,董武这一条正是冲他们来的。

  赵山河今日也在场,站在人群后头,闻言哈哈一笑:“听见没有?谁给赵某丢脸,回寨不用董武罚,我先把他挂石门口吹风!”

  刘黑虎连忙道:“领!”

  董武又道:“三营之下,十人为一队,设队头。队头不许自封,由营首报册,册房记名,三日一核。队中有人逃、偷、乱,队头先问。队头有功,队中同赏;队头害众,队中可告。”

  柳如锋边写边道:“队头报册,三日一核。逃、偷、乱,队头先问。队中可告。”

  顾青衣补道:“还要写,队头不得克扣队粮。”

  董武点头:“写。”

  一个石门寨汉子嘀咕:“这也不许,那也不许,跟山寨差远了。”

  赵山河一脚踢过去:“嫌远滚回寨里啃树皮!”

  那汉子立刻闭嘴。

  点完三营,董武看向阿平。

  阿平立刻站起来,拍了拍自己破衣上的灰,似乎等这刻等了很久。

  董武道:“阿平。”

  阿平眼睛发亮:“在!”

  “你带小哨。”

  阿平愣了一下,随即猛地挺胸。

  “小哨不入三营,不守门,不打架。专传信、探路、听街面风声、认生面孔、盯假符米票。小哨多是孩子,若有人逼他们冲阵、偷粮、杀人,罪加一等。”

  阿平张了张嘴:“我们不能打?”

  董武道:“你们最要紧的是跑回来。消息到了,便是功。人没回来,功记给谁?”

  阿平低头想了想,点头道:“那就跑回来。”

  董武道:“小哨每日点名,夜里不得单独出棚,至少两人同行。若发现危险,不许硬抓,先报。”

  阿平有些不服:“我能抓人。”

  沈寒鸦冷冷道:“也能被人一刀戳死。”

  阿平立刻不说话了。

  小满在旁小声道:“活着回来才记功。”

  阿平看她一眼,认真点头:“对。”

  柳如锋写下“小哨册”三字,忽然笑道:“阿平,你有自己的册了。”

  阿平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许久,才问:“我的名字在第一页么?”

  柳如锋道:“自然。”

  阿平抿着嘴笑了一下,又赶紧忍住,像怕别人看见他太高兴。

  董武又看向沈寒鸦。

  沈寒鸦微微皱眉:“看我做什么?”

  董武道:“医棚也须定名。”

  沈寒鸦冷淡道:“医棚不归三营。”

  场中一静。

  刘黑虎皱眉:“不归三营,那归谁?”

  沈寒鸦道:“归伤口。”

  刘黑虎听不懂,正要开口,顾青衣笑道:“沈姑娘的意思是,医棚救人按伤势,不按营伍。”

  沈寒鸦看向董武:“若守粮营伤者轻,护民营孩子伤者重,我先救孩子。若你受伤不重,敌人快死,我先救快死的。若有人拿功册逼我先救,我便把功册塞进他伤口里,看能不能止血。”

  这话一出,许多人脸色都变了。

  周石道:“可若守粮营拼命守粮,伤了没人先救,兄弟们心里怎么想?”

  沈寒鸦道:“血流得快的人先救。功劳若能止血,你拿功劳去捂。”

  周石一时语塞。

  贺断指却点头:“我认。外棚孩子若重伤,不能因没功便等死。”

  刘黑虎不满道:“战时也这样?”

  沈寒鸦冷冷看他:“战时血流得更快。”

  董武沉默片刻,道:“医棚不归三营,归医令。伤者按急重先后,不按功名营伍。医棚用药、用粮、死伤,皆入医药册与伤亡册。”

  沈寒鸦眼神微动:“伤亡册?”

  董武道:“你来定。”

  沈寒鸦看了他片刻,忽然道:“伤亡册不只写谁死。还要写因何而死,何处受伤,谁送来,是否可救,是否误时,死后家属归哪册。若因头领调度不当而死,也写。”

  众人又是一静。

  顾青衣轻轻挑眉。

  秦瞎子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

  董武看着沈寒鸦,道:“写。”

  柳如锋抬头:“真写?”

  董武道:“写。”

  沈寒鸦声音仍冷:“以后别嫌难看。”

  董武道:“死人已经难看,册子不必好看。”

  这句话落下,沈寒鸦第一次没有立刻讥刺他。她只是低头整理药囊,轻轻嗯了一声。

  小满抱着待救册,上前一步:“那妇孺也要有册。”

  董武看她:“你说。”

  小满有些紧张,却仍开口:“草院里救出来的人,有些没有家了。外棚里也有孩子找不到爹娘。若只写粮册,她们会被挤到后头。要有待安册,写谁无家,谁带孩子,谁需要住棚,谁怕被何家抓回去。”

  吴婆点头:“小满说得对。男人一吵,嗓门大,女人孩子便没声了。没声不代表不饿。”

  柳如锋问:“待安册由谁管?”

  小满抱紧册子,小声道:“我可以管。”

  有人笑道:“小丫头管册?”

  秦瞎子忽然转头。

  那人笑声立刻收了。

  董武道:“小满管待安册。吴婆和沈寒鸦同看。若有人欺妇孺、抢孤儿粮、逼寡妇让粮,入罪册。”

  吴婆满意道:“这条好。再写,欺了不许说‘玩笑’。老婆子最烦这两个字。”

  柳如锋忍着笑写下:“欺妇孺者,不得以戏言脱罪。”

  顾青衣轻声道:“黑旗的册子越来越像一座小衙门了。”

  陆文昭在旁淡淡道:“小衙门若无官印,终究只是私设。”

  顾青衣笑道:“所以今日请陆推官旁听,免得将来有人说黑旗私设不报。”

  陆文昭没有答,眼神却深了些。

  三营、小哨、医棚、待安册定完,顾青衣终于走到黑旗下。

  他手中拿着一卷粗纸,展开时,纸边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人有名,营有首,册有归处,还不够。黑旗要立十令。”

  人群顿时安静。

  董武看向顾青衣。此事昨夜顾青衣曾与他说过。黑旗人杂,若只有零碎命令,今日说一条,明日改一条,人心终会乱。必须有十条大令,叫新人一入黑旗便知什么可做,什么不可做。

  顾青衣念道:

  “黑旗第一令:公粮归众,按册而分。私取公粮者,罪。”

  柳如锋写。

  “第二令:老弱伤病先救,青壮有力者以工换粮。冒领、逼粮、抢粮者,罪。”

  吴婆点头:“这像人话。”

  “第三令:三营各守其职。守粮不离粮,护民不弃民,巡火不纵火。擅离者,罪。”

  周石、贺断指、刘黑虎皆抱拳。

  “第四令:功必记,罪必记。功不掩大罪,罪不抹小功。可抵者,由众议;不可抵者,斩。”

  赵山河听到“功不掩大罪”,看了一眼邱老七养伤的方向,沉默不语。

  “第五令:妇孺无罪,不因父兄夫子之罪弃之。孤儿、寡妇、失亲者,入待安册。”

  小满低头看着册子,眼眶有些红。

  “第六令:医棚按伤救人,不按功名。医药入册,伤亡入册。隐伤、抢药、乱医者,罪。”

  沈寒鸦神色不动,只把药囊扣紧。

  “第七令:小哨传信,不许逼其赴死。害小哨者,罪加一等。”

  阿平身后几个乞儿互相看了看,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随时可丢的狗。

  “第八令:不得私杀。仇可报,罪须审。擅杀俘虏、证人、伤者者,罪。”

  这条一出,石门寨几人有些不自在。刘黑虎咳了一声,低头看地。

  “第九令:不得欺民。黑旗所过,不抢民铺,不辱妇孺,不夺穷户口粮。违者,按匪论。”

  许多百姓听到这里,脸色才真正松动。因为他们怕何家,也怕黑旗有朝一日成了另一伙何家。听见“不抢民铺”四字,才觉这面旗也许还能信几分。

  顾青衣顿了顿,念最后一条:

  “第十令:头领、营首、册房、医棚,皆在令中。犯令者,不因位高免罪。”

  风吹过老槐方向,吹得黑旗一震。

  董武上前一步,道:“十令之上,再加一句。”

  顾青衣看他。

  董武道:“黑旗给人活路,不给人免罪。”

  顾青衣眼神微亮:“好。”

  柳如锋提笔,在十令末尾写下:

  黑旗给人活路,不给人免罪。

  这句话一落,场中许多人都记住了。

  活路。

  免罪。

  这两个词在乱世里常被混在一起。穷人犯错,常因苦被人怜;富人作恶,常因势被人免。黑旗今日把两者分开,便是告诉众人:苦人有活路,恶人也有账。

  十令念完,顾青衣命人把粗纸贴在西仓门外,又抄三份,送外棚、破井巷、石门寨。陆文昭看着那十令,忽然道:“你们这规矩,倒比许多乡约还细。”

  顾青衣道:“乡约多写给活得下去的人看。黑旗写给快活不下去的人看,自然要细些。”

  陆文昭道:“太细,便难守。”

  董武道:“难守也要写。”

  陆文昭问:“守不住呢?”

  董武看向那半斗公粮木盒:“守不住,就先记是谁没守住。”

  陆文昭沉默片刻,道:“本官会把此十令抄一份,入青石义仓案。”

  曹元礼忍不住道:“推官,这岂不是承认他们私令?”

  陆文昭淡淡道:“写入案中,便不是私令,是案中民壮约束之法。若他们守不住,本官正好有据可罚。”

  顾青衣低声对柳如锋道:“听见没有?官府连你的好事都能写成枷锁。”

  柳如锋道:“那我们还写?”

  顾青衣道:“当然写。不写,连枷锁都没有,只剩刀。”

  午后,正式点名开始。

  这是最难熬的一段。

  柳如锋坐在案前,顾青衣在旁分册,白啸与柳安等识字少年帮忙抄写。每个入营者都要报姓名、籍贯、亲属、旧业、是否有伤、是否欠债、是否有功、是否有罪。许多人连自己年岁都说不准,有的人报的是小名,有的人压根没有名。

  一个老流民走上来,道:“我叫老狗。”

  柳如锋抬头:“本名?”

  老流民摇头:“爹娘死早,没人叫过。”

  柳如锋沉默。

  顾青衣道:“可愿另登记一名?”

  老流民茫然:“名字还能另起?”

  吴婆在旁道:“怎么不能?总不能以后分粮喊一声狗,十个人回头。”

  老流民想了许久,道:“我从柳树坡来的,姓柳行么?”

  柳如锋道:“自然。”

  “那叫柳老生吧。想多活几年。”

  柳如锋点头,写下:柳老生,柳树坡人,年约五十六,外棚第二棚。

  老流民盯着那三个字,忽然抹了一把眼:“这便算有名了?”

  柳如锋道:“算。”

  老流民抱着木牌,站了许久才走。

  又一个孩子被带上来,瘦得像柴。阿平认得他,是昨夜从火棚里救出来的孩子。

  柳如锋问:“叫什么?”

  孩子摇头。

  小满蹲下来:“你娘怎么叫你?”

  孩子怯怯道:“小灰。”

  柳如锋道:“姓呢?”

  孩子仍摇头。

  沈寒鸦在旁道:“先记小灰。无姓,待查。”

  小满补道:“入待安册。”

  柳如锋写下,小灰,无姓,约七岁,夜火救出,无亲待查。

  那孩子看不懂字,只问:“写了就有饭么?”

  吴婆道:“写了还得排队。饭不是从字里长出来的。”

  孩子吓了一跳。

  吴婆又把半块硬饼塞给他:“可不写,日后连队都排不上。”

  孩子抱着饼,乖乖站到小满身后。

  点名点到石门寨时,又生波澜。

  一个山寨汉子报名前,先说自己杀过三名何家护院,抢过两辆粮车,神色颇为得意。柳如锋问他是否抢过民户,他支支吾吾。

  赵山河脸色一沉:“说!”

  那汉子只得道:“抢过一回。那户人家后来……后来死了两个。”

  场中一静。

  周石眼中立刻冒火:“这种人也入黑旗?”

  那汉子怒道:“老子后来也守了石门隘,截了何家粮车!”

  刘黑虎也脸色难看。若按山寨规矩,旧事旧了,只看后来功劳。可黑旗十令刚写“功不掩大罪”,此时第一桩便撞上了。

  董武看向赵山河。

  赵山河脸色极沉,许久后道:“他叫牛青,是我寨中人。早年抢民户之事,我知道得晚。那时寨中断粮,他带人下山,回来时说抢的是何家佃户,后来才知那户也是穷人。”

  牛青急道:“寨主!”

  赵山河喝道:“闭嘴!”

  众人看向董武。

  这是黑旗十令立下后第一桩旧罪。若放过,十令成笑话;若杀,石门寨未必无怨。

  董武沉声问:“那户人家可有后人?”

  顾青衣翻外棚册,道:“有一人,名杜小七,昨日入外棚,似乎正是柳树坡逃来的。”

  不久,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被带来。他看见牛青,眼睛顿时红了,扑上去便要撕咬。

  “是他!是他抢了我家粮!我爹娘就是那年饿死的!”

  牛青脸色发白,低头不语。

  赵山河闭了闭眼。

  董武问杜小七:“你要他死?”

  杜小七哭喊:“要!”

  场中无人说话。

  董武又问牛青:“你认不认?”

  牛青咬牙,最后低头:“认。”

  董武看向顾青衣:“按十令如何?”

  顾青衣道:“旧罪害民命,功不可全抵。然他后守石门、截粮有功,可暂不斩,入罪功重册。三月内不得领功粮,只领基本口粮;须在护民营搬棚、挖沟、抬伤者,所得功先记于杜小七名下。若再犯,斩。若杜小七日后愿请命减罪,再议。”

  杜小七怒道:“我不愿!”

  董武道:“你不愿,便不减。他的功先还给你。你若三月后仍要他死,黑旗再议。”

  杜小七哭道:“我爹娘活不过来了!”

  董武低声道:“我知道。”

  杜小七看着董武,忽然哭得更厉害。

  牛青被绑入罪功重册,赵山河没有求情,只对董武抱拳:“这账,我认。”

  石门寨众人都沉默了。

  这一案之后,三营中许多人脸色变了。黑旗不是只管何家,也不是只管外人。旧日山匪之罪,也能被翻出。赵山河认了,黑旗十令便又重一分。

  顾青衣低声道:“第一刀落得好。”

  董武道:“没落刀。”

  顾青衣看着牛青被押走的背影:“有时候不斩,比斩更难熬。”

  点名直到日暮,仍未完。

  册案旁堆满木牌。守粮营一百二十七人,护民营一百九十四人,巡火营八十六人,小哨十七人,医棚帮手二十三人,待安册妇孺老弱三百余人。外棚未入营但入救济册者更多,足有千余。

  柳如锋写到最后,手指发僵,肩头又渗血。沈寒鸦走来,直接抽走他笔。

  “今日到此。”

  柳如锋抬头:“还差三棚。”

  沈寒鸦道:“你若死了,明日谁写?”

  柳如锋道:“顾先生。”

  顾青衣立刻道:“我只会写害人的字,不写这种救命苦账。”

  沈寒鸦冷冷道:“所以你闭嘴。”

  顾青衣果然闭嘴。

  董武看了看天色,下令明日再点。众人散去时,许多人领到自己的木牌。牌上有名、有棚、有营。有人看不懂,却仍把木牌揣进怀里,像揣着一小块活路。

  夜里,西仓外比从前安静许多。

  不是事少了,而是每个人似乎都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

  周石巡粮门时,先看公斗木盒,再看粮册。贺断指在外棚按棚巡查,见有人争草席,便按待安册调换。刘黑虎带巡火营查油坛,骂归骂,却没有再让寨中人乱翻流民包裹。阿平带小哨两人一组,跑过巷口时,还煞有介事地喊一句:“小哨过!”

  小满在待安棚里给几个孩子挂木牌。一个小女孩问她:“有牌就不会被抓走么?”

  小满顿了顿,道:“至少抓你的人,会被记下来。”

  那小女孩似懂非懂,把木牌握紧。

  董武站在黑旗下,看着这一切。

  秦瞎子走到他身旁,道:“今日累么?”

  董武道:“比打架累。”

  秦瞎子道:“这才刚开始。”

  董武苦笑:“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秦瞎子道:“好听的话,顾青衣会说。”

  远处顾青衣打了个喷嚏。

  秦瞎子又道:“今日你立了营,立了令,立了册。往后别人跟你,便不只是跟你这个人,而是跟这套规矩。”

  董武问:“这是好事?”

  秦瞎子道:“是好事,也是坏事。人跟你,你死了便散;人跟规矩,规矩坏了才散。但若有一日你违了规矩,他们也会拿规矩问你。”

  董武看向“公粮勿私”的木盒。

  “那就让他们问。”

  秦瞎子侧过头,似乎听见什么很远的风声,淡淡道:“记住这句话。日后别嫌疼。”

  董武没有答。

  夜深时,何府。

  雷横山坐在何府偏厅,脸色阴沉。何守仁隔帘而坐,佛珠声一粒粒响着。

  “雷馆主,鲁成今日又活了一日。”

  雷横山冷哼:“一个叛徒,早晚死。”

  何守仁道:“他每多活一日,赤刀馆便多一日污名。今日黑旗点营,明日青石人便会说,赤刀馆不如黑旗有规矩。”

  雷横山眼中怒意渐起:“何家主是在嘲我?”

  何守仁淡淡道:“我是提醒雷馆主。董武今日立十令,连山匪旧罪都敢翻,若有一日他翻赤刀馆旧账,你以为何人会替你说话?”

  雷横山不语。

  何守仁又道:“雷猛今日可在?”

  “他不愿来。”

  “为何?”

  雷横山脸色更沉:“他说不想再替何家做事。”

  帘后佛珠声停了片刻。

  何守仁轻声道:“雷猛是好刀,可惜刀若生了自己的心,便割手。”

  雷横山看向帘后:“你想说什么?”

  何守仁道:“鲁成活着,雷猛动摇,赤刀馆便要裂。若我是雷馆主,便会在裂口未大前,先补。”

  雷横山冷笑:“补?怎么补?”

  何守仁道:“医棚。”

  雷横山眼神一凝。

  何守仁道:“鲁成在医棚。沈寒鸦也在医棚。董武新立医令,必护医棚。若医棚出事,他救,是乱;不救,是失心。更妙的是,雷猛若还念赤刀馆旧情,便会去。到时,谁忠谁叛,一眼可见。”

  雷横山沉默良久,终于起身。

  “何家主,你的心比刀毒。”

  何守仁轻轻笑了:“乱世里,刀不够用。”

  雷横山拂袖而去。

  佛堂灯影摇动,何守仁缓缓捻起佛珠。

  西仓这边,沈寒鸦正把今日新开的伤亡册放入木匣。她刚要关匣,忽然看见董武站在医棚外。

  “有事?”

  董武道:“今日医令,多谢。”

  沈寒鸦道:“谢我做什么?以后你的人若因我先救别人死了,别来骂我便是。”

  董武道:“不会。”

  沈寒鸦看着他:“话别说太早。人一急,什么规矩都能忘。”

  董武道:“那你记着。”

  沈寒鸦道:“我会。”

  董武沉默片刻,问:“你为何一定要伤亡册?”

  沈寒鸦低头看着木匣,道:“死人若只写一个死字,活人就会觉得那只是少了一张嘴。可若写他怎么死、为何死、谁没来得及救,下一次或许能少死一个。”

  董武许久没有说话。

  沈寒鸦抬眼:“怎么?”

  董武道:“我以前只知道死人要有名。今日才知道,还要知道为何死。”

  沈寒鸦看了他片刻,声音低了一些:“知道为何死,才知道怎么让下一个活。”

  这句话像夜风,很轻,却吹进董武心里。

  医棚中药味弥散,远处黑旗无字,木牌新悬。今夜青石镇看似平静,可暗处已有刀锋转向医棚。

  正是:

  三营点罢人初定,

  十令书成众始安。

  莫道黑旗凭义气,

  一名一册重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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