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火把第三本实验记录本放进背包时,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母亲发来的微信:“你爸肌酐又涨了,医生说要尽快移植。房子挂出去了,但中介说行情不好,一时半会儿卖不掉……”
他盯着屏幕上的字,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很久。
最终他只回了四个字:“我想办法。”
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拉上背包拉链,锁了实验室的门。
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他的影子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被拉得很长。已经是凌晨十二点多了,整栋材料学院的大楼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他走了几步,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以为是母亲的消息,掏出来一看,是一条行业公众号的推送:
《宁德时代研究院:高电压电解液仍是下一代瓶颈,4.5V体系尚无稳定商用解》
他停下脚步,看了一眼这条推送,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背包——里面装着三本实验记录本,记录了八十九轮实验的全部数据。
他的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得意。是一种极克制的、只有自己知道的自信——他们还在摸门,我已经在屋里了。
然后手机又震了。
这次真的是母亲的消息:“你爸说想你了,有空回来看看。”
他关掉屏幕,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迎面碰上一个人。
“星火?”王浩从楼梯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热气在昏暗的灯光下袅袅升起,“这么晚还在实验室?”
林星火点了点头:“整理点数据。”
“明天的组会准备好了吧?”王浩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但林星火总觉得他的眼神有些飘忽,“周老师特意强调了,让大家把手头的实验数据都带上。”
“知道了。”
王浩笑了笑,端着咖啡往楼上走去。林星火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他没有多想,转身下了楼。
第二天的组会安排在上午八点半,材料学院三楼的会议室。
林星火到的时候,人已经差不多到齐了。周建国坐在长桌的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杯茶和一沓打印好的PPT。王浩坐在他左手边,低着头看手机。其他几个师兄师姐散坐在两侧,有的在打哈欠,有的在刷论文。
林星火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背包放在脚边。
周建国清了清嗓子,会议室安静下来。
“今天组会,我要宣布一个好消息。”周建国的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得意,“我们课题组在高电压电解液方向取得了重大突破。王浩同学最近优化了一款LiFSI-FEC体系的配方,4.5V高压循环寿命提升了将近两倍。”
他按了一下遥控器,投影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数据曲线图。
林星火的目光落在那张图上,瞳孔骤然收缩。
那条曲线他太熟悉了。横坐标是循环次数,纵坐标是容量保持率,从第1圈到第500圈,那条缓缓下降的曲线,每一个拐点、每一个波动,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因为那是他用四年的时间,一轮一轮亲手测出来的。
“我已经把这个成果申报了省级重点项目,”周建国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骄傲,“评审专家的反馈非常好,基本上已经定了。”
会议室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林星火没有鼓掌。他的手紧紧攥着背包的肩带,指节发白。
“周老师,”他站了起来,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得多,“这张图上的数据,是我的。”
会议室里的掌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有人惊讶,有人困惑,还有人——王浩——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周建国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小林,你参与了一些前期的工作,这个我当然知道。”他的语气依然温和,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但这个配方的核心思路是王浩提出来的。你还年轻,不要什么事情都想着争功。”
“我没有争功。”林星火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这份数据是我从大三开始,做了八十九轮实验才得到的。每一轮的实验条件、参数设置、失败原因,我都记在实验记录本上。王浩从来没有参与过这些实验。”
“小林。”周建国的声音沉了下来,“说话要有证据。”
林星火弯腰去拉背包的拉链。
拉链开了。
他的手指在背包里摸索了一圈,又摸索了一圈。
空的。
三本实验记录本,每一本都有两百多页,加起来将近五斤重。现在它们不在了。
林星火抬起头,看向王浩。
王浩依然低着头,但嘴角似乎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我的实验记录本丢了。”林星火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周建国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小林,搞科研最重要的就是严谨。你说数据是你的,但你又拿不出证据。你这样让我很为难啊。”
“我可以复现实验。”林星火咬着牙说,“给我两周时间,我可以重新做一遍。”
“两周?”周建国笑了一声,“你以为实验室是你家的?设备、试剂、场地,都是用我的项目经费买的。你的实验是在我的指导下完成的。按照学术界的惯例,成果本来就归课题组所有。”
“那不是指导,那是剽窃。”
这句话一出口,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建国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盯着林星火看了好几秒钟,然后慢慢靠在椅背上。
“小林,年轻人要沉住气。”他一字一顿地说,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从容,“你的毕业论文……还得我签字呢。别把路走窄了。”
林星火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行了,今天的组会就到这里。”周建国站了起来,收拾桌上的材料。
其他人陆续走出了会议室。王浩在经过林星火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快步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林星火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看着投影屏幕上那张还没来得及关掉的数据曲线图。
那条曲线他画了四年。
现在它不属于他了。
林星火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医院的。
他只知道,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站在了住院部的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白色的墙壁在日光灯下显得有些惨白。
母亲坐在病房外的塑料椅子上,看到他来了,站了起来:“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不上课吗?”
“请了半天假。”林星火说,“爸怎么样了?”
“刚睡着。”母亲叹了口气,“医生说,肾源匹配已经找到了,但是手术费加上术后的抗排异治疗,至少要四十万。咱们那套房子,中介说最多能卖三十万。”
“剩下的我来想办法。”林星火说。
母亲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她只说了一句:“别做傻事。”
林星火推开病房的门,走了进去。
父亲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瘦了很多。听到开门的声音,他睁开了眼睛,看到是林星火,勉强笑了笑:“没事,老毛病了。你好好读书,别担心我。”
“我没担心。”林星火在床边坐下来,握住父亲的手,“爸,你会好起来的。”
父亲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傍晚的时候,林星火回到了学校。
他没有回宿舍,而是径直走向了计算机学院的机房。
这栋楼比材料学院的老楼要新一些,机房在三楼,常年二十四小时开放。他用学生卡刷开了门,找到角落里的一台工作站,坐了下来。
开机,登录。
桌面上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Project Dawn”。
这是他高中时候就开始写的一个开源项目——一个面向科学文献的知识图谱引擎。那时候父亲还在,也是一个算法工程师,父子俩经常在周末一起写代码。父亲负责底层架构,他负责前端和数据处理。
父亲去世后,这个项目就搁置了。他只是偶尔会打开看一看,像是在翻一本旧相册。
但今晚,他需要它。
他把移动硬盘插上,把过去四年所有的实验数据、读过的三千多篇论文、所有的失败记录,全部导入了进去。
“爸,”他盯着屏幕上滚动的进度条,声音很轻,“你要是还在就好了。”
没有人回答他。
凌晨四点的时候,林星火趴在桌上睡着了。屏幕上的进度条走到了百分之百,弹出了一条系统日志:
[INFO]知识图谱融合完成。
[INFO]图谱类型:科学文献元数据+引用关系+实验实体对齐(非生成式模型)
[INFO]实体节点数:12,847,392
[INFO]关系边数:98,452,176
[INFO]模型收敛状态:稳定
他没有看到这条日志。
清晨六点,林星火被手机的闹钟吵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揉了揉酸痛的肩膀,正准备关闭工作站的屏幕,却发现桌面上多了一个陌生的命令行界面。
他皱了皱眉,以为是哪个进程没有关掉,伸手去点右上角的叉。
就在这时,命令行界面输出了一行字:
[SYSTEM]检测到新的查询请求。请描述您的研究问题。
林星火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钟,然后慢慢地敲了一行字:
“你是谁?”
[SYSTEM] Project Dawn v3.2.1。基于科学文献的知识图谱推理引擎。
林星火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犹豫了几秒,然后输入:“你能帮我证明,周建国剽窃了我的电解液配方吗?”
系统沉默了三秒钟。
那三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命令行界面开始滚动:
[SYSTEM]正在进行文献比对与数据溯源……
[检索结果]:
1.周建国课题组公开的项目申报书中,实验数据与您本地备份的第67-89轮实验结果,曲线形态高度一致。
2.您的实验记录电子备份(存储于个人网盘,时间戳为2023年11月至2024年3月)早于该项目申报日期(2024年5月)。
3.王浩同期发表的论文中,未包含该配方的任何前期研究数据。
[建议]:向学校学术委员会提交书面申诉,附上电子备份的时间戳公证文件。
同时申请发明专利优先权,防止对方抢先注册。
林星火盯着屏幕,瞳孔放大。
他颤抖着问:“你怎么做到的?”
[SYSTEM]知识图谱的本质是文献比对与数据溯源。
需要我继续吗?
林星火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怕自己喊出声来。
他深呼吸了好几次,然后走回了电脑前,输入:
“好。从现在开始,我们一起干。”
[SYSTEM]收到。正在初始化协作模式。
建议第一步:立即备份所有本地数据,并进行区块链时间戳认证。
预估费用:380元(保全网高校学生认证套餐,七折后价格)。
是否执行?
林星火笑了。
这AI还挺会省钱。
他点击了“确认”。
屏幕上弹出一个进度条,缓慢地向前推进。窗外,晨光熹微,天边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你爸说想你了,有空回来看看。”
林星火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进度条,又看了一眼窗外渐亮的天色。
他走回电脑前,输入:“爸,你留给我的不是代码,是一颗种子。我浇了十年的水,它终于发芽了。”
他没有发送出去。他只是看着那行字,静静地坐了很久。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
周建国坐在书房里,手机贴在耳边,窗帘紧闭,只有台灯的光照亮了他半张脸。
“……对,那小子手里可能有备份。”他压低声音说,“你帮我查一下,他最近在实验室的门禁记录和数据导出记录里,都导了些什么。不能让他把东西捅出去。”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放心,交给我。”
周建国挂断电话,看向窗外。
天已经亮了。
但他的脸色,比夜色还要阴沉。
“林星火,”他轻声说,“你不该跟我斗。”
字幕缓缓浮现:
“一场关于知识与权力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