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阳光正好，周辰坐在刚提回来的二手车里，车里还残留的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手机支架被他刚挂在出风口上，座椅也反复调整到了最舒服的位置。
这时，手机屏幕亮起，清脆的【新订单】提示音响了起来，这是他作为新手网约车司机的第一个订单。
周辰看着屏幕上的接单按钮，手指悬在空中，停顿了一下才按下去。
一种陌生的感觉涌上心头，有点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虚幻的自由感。
“导航开始，全程4.2公里，预计13分钟。”
导航女声冰冷又清晰。
目的地是三公里外的一个老小区，周辰深吸一口气，发动了车子，动作比驾校考试时还要标准。
习惯性的，他想打转向灯并线，但旁边一辆出租车“嗖”的一下就挤了过去，吓的他赶紧又把方向盘摆正。
得，忘了自己现在也是同行了。
一路开的小心翼翼，额头都渗出了细密的汗，这比在办公室跟老板汇报PPT还紧张。
提前五分钟，他到达了乘客定位的地点，一个狭窄的小区门口，刚好够一辆车停。
周辰把车稳稳停在不碍事的地方，然后给乘客发了条系统内的标准信息。
“您好，已到达，白色大众，在门口等您。”
他看了看时间，开始默默倒数，以前当乙方的时候，等甲方是家常便饭，没想到现在换了个赛道，还是的等。
等了差不多三分钟，一个穿着灰色运动服的年轻人从小区里跑出来。
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顺手系上安全带，动作一气呵成，接着就戴上了降噪耳机，全程一言不发。
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导航女声和乘客耳机里漏出的一点鼓点声。
周~社畜~辰，忽然觉得无比舒适，不用没话找话，不用刻意社交，这简直是i人的天堂。
车平稳的开到了目的地，一处新建的写字楼下。
年轻人下车前，总算说了两个字。
“谢谢。”
周辰也回了一句。
“不客气，祝您工作顺利。”
说完他就后悔了，妈的，职业病又犯了。
订单完成，手机屏幕上弹出最终收入，9块6毛钱。
周辰看着这个数字，又看了看油耗，他把车缓缓开到路边停下，靠在椅背上，没有想象中的兴奋，也没有失落。
感觉更像是在公司做完一个项目，发现投入产出比低的可怜时，那种麻木。
他拧开副驾上那个巨大的保温杯，里面是自己泡的浓茶，茶水还温热，他喝了一大口，像是要用这点苦涩，冲刷掉心里那点茫然。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一个新的订单弹了出来。
周辰扫了一眼，起点离他不算远，大概一公里，但订单的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
“司机师傅，我离定位还有两公里，你先开过来，我走着过去。”
周辰看着那行字，眉头几不可见的蹙了一下。
两公里，周辰看着那条备注，心里盘算了一下，这距离，不算特别近。
他点开地图放大，乘客的定位在一个大型商场，而订单的起点，却在两公里外一个偏僻的公交站，这操作，有点骚啊。
他犹豫的这几秒，订单已经快要超时，黄色的倒计时圈一圈圈的转，显得很急促。
周辰的内心，社畜的本能又冒了出来，不能拒绝客户，要满足客户的一切合理或不合理的需求。
去他妈的，他心里骂了一句，手上还是点了接受。
“已接单，正前往接驾点。”
导航立刻开始规划路线。
周辰开着车，严格按照导航的指示前进，他把手机上的地图模式，切换到了能看到乘客实时位置的界面，那个代表着乘客的蓝色小点，一动不动的待在商场那个位置，没有丝毫要走着过来的意思。
周辰心里已经有了个大概的猜测，但他没停下，也没给乘客打电话质问。
车里只有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他甚至还有闲心观察路边的风景。
这种感觉很奇妙，以前在办公室，遇到这种耍心眼的事，他早就开始组织语言，准备邮件对线了，现在，他居然觉得有点~平静？
反正油烧的是自己的，就当是熟悉路况了。
距离接驾点还有三百米的时候，手机屏幕上方，突然弹出一个灰色的提示框。
【乘客已取消订单】。
没有理由，没有道歉，就好像刚才那个订单从来没存在过。
周辰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把车缓缓靠边停下，拉手刹，熄火，一套操作行云流水。
他没有骂人，也没砸方向盘，只是静静的看着那条灰色的系统通知，然后点开了自己的后台。
今天的行程记录里，多了一条0元收入的记录，而已行驶里程，却实实在在多跳了两个数字。
“呵。”
周辰轻笑了一声，算是给自己的职场生涯，补办了一个欢迎仪式？
他没急着重新上线接单，而是打开了平台的帮助中心，在那个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搜索框里，一字一顿的输入了乘客中途取消几个字。
他开始一条一条的翻看平台的规则说明，密密麻麻的条款，看的让人眼花，但他看的极其认真，眼神专注，像以前在公司里，研究项目合同一样。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就在他研究的入神时，车窗被敲了两下。
“梆梆。”
周辰转过头，一个穿着夹克、嘴里叼着烟的微胖中年男人，正探头看着他。
“兄弟，新来的吧？”
男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在这儿思考人生呢？”
周辰降下了车窗，一股烟草混合着油烟的味道飘了进来，他看了看眼前的中年男人，微胖，脸色因为常年熬夜显的有些浮肿，身上的夹克衫不知道穿了多久，袖口油亮，一看就是老江湖了。
“有事？”
周辰问道，声音没什么起伏。
男人却自来熟的拉开副驾的车门，直接坐了进来，一股更浓的烟味，瞬间充满了整个车厢。
男人从兜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根。
“嘿，别紧张兄弟。”
他朝周辰比划了一下。
“看你这表情，是不是被钓鱼了，大老远叫你过来，然后等你快到了，‘啪’一下把订单取消那种？”
周辰看着他，点了点头，把手机屏幕调到刚才那条取消通知给他看。
“哟，还真是。”
王浩瞥了一眼，笑了，“这算啥，常规操作，习惯就好，有些人就是手贱，闲着没事叫着玩儿的。”
他把烟递到周辰面前，“平台？平台才不管你这点油钱呢。”
周辰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抽。
“不抽？”
王浩自己点上，美美的吸了一大口，车窗开着，烟雾还是熏的周辰皱了皱眉。
“我跟你说，这行想干下去，第一条就是别把这些鸟事放心上。”
王浩像是找到了听众，话匣子一下就打开了，他开始传授他的经验之谈。
“城南那片别墅区的单子，晚上别接，十个有八个是喝多的，伺候不起。”
“看到备注里写着‘带点东西’、‘帮个忙’的，直接取消，别犹豫。”
“还有，跟客服扯皮最没用，他们就会说‘我们已经记录您的问题’，然后就没然后了。”
周辰安静的听着，没有插话，只是时不时点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王浩说的口干舌燥，拿起自己的大茶缸子灌了一口，他看着还在翻看平台规则的周辰，有点不解。
“兄弟，不是我说你，你看这些有啥用，条款写的花里胡哨的，真出了事，吃亏的还不是我们司机？”
周辰终于抬起头，他把手机屏幕转向王浩，指着上面一行小字。
“王哥，你看这条。”
他的声音很平静。
“‘因乘客责任导致的无故取消，若司机已行驶超过1公里，可申诉空驶补偿’，虽然可能只有几块钱。”
王浩愣了一下，凑过去，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嘴里嘟囔了一句。
“嘿，还真有这规定？谁他妈没事去申诉那三瓜两枣~”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周辰已经按照流程，点进了申诉页面，拍照上传了行车记录仪里那个空无一人的接驾点截图，又附上了一段简短的文字说明，时间、地点、乘客行为，写的清清楚楚。
王浩看着他行云流水的操作，嘴里的烟都忘了抽，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好像跟他们这些只会踩油门、骂平台的老师傅，不太一样。
这小子，不是在思考人生，他是在想办法，把刚才烧掉的油钱，从平台的牙缝里给抠回来。
我一看这小子就是个新手，车干净的像刚出洗车店，人也一样，板板正正的，还带着一股子办公室里吹空调的味儿。
被放鸽子了，不骂街也不叹气，居然搁那儿像模像样的看起了用户协议。
我教他那些江湖规矩，他听的认真，可我总觉得，他压根没听进去。
直到他指着那行小字给我看，我才明白，这小子不是没听进去，他是想用他自己的法子，来玩这个游戏。
申诉，我们这些老司机早就懒的搞了，费半天劲，平台赔你个三块五块的，还得扣你服务分，图啥？
可看他那一板一眼上传证据的样子，我咋觉得，这几块钱，他好像还真能要回来？
这城市里，怕是又要多一个不好糊弄的司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