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悦已经习惯了不被人看见。
九月开学,她戴着一双洗得发白的灰色长手套,穿过熙攘的校园。没有人跟她打招呼,也没有人注意到她手套边缘露出的那一小截皮肤——带着浅浅的红痕,像被细针密密扎过。
“又来了个怪人。”
“听说她碰谁谁就过敏,跟生化武器似的。”
窃窃私语从背后追上来,她低着头走得更快,书包带子勒进肩膀。夏天的余热还没散尽,长手套捂得手心里全是汗,可她不敢摘。上一次在食堂被隔壁桌的女生无意碰了一下手背,那片皮肤当即肿起一片红疹,烧得她整夜没睡。
校医说这叫接触性过敏,罕见病例,没得根治。
苏小悦觉得这病像一句诅咒——你不配被触碰。
她住在学校附近一间月租四百块的隔断间里。墙面发霉,窗户关不严实,风一吹就呜呜响。床头堆着几本画册和速写本,是她最值钱的家当。她靠助学金交学费,靠捡废品补生活费,夜里等房东睡了才敢去公共厨房煮一碗面条。
这样的日子没什么好抱怨的。她已经学会把自己的存在缩到最小,小到像一粒灰尘,不会碍任何人的眼。
而张大赫是另一种人。
他站在哪里,哪里就是光的中心。
开学典礼上,张大赫作为新生代表发言。他穿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拿着话筒说起“梦想与远方”,台下一千多个女生听得眼睛发直。苏小悦坐在最后一排,正要低头画速写,却被他声音里的某种东西拽住了——不是内容,是节奏,像一首不用谱子的歌。
会后她才知道,这个人几乎把所有“优秀”都占了:
高考全市第三,钢琴十级,小提琴在省里拿过奖,游泳比赛破过纪录,画的油画被市美术馆收藏。而且长得好看,高鼻梁,深眼窝,笑起来像三月的风。
十项全能。这个词简直就是为他造的。
苏小悦把这些信息收进耳朵,又从另一只耳朵放出去。她很清楚,那样的人生和她之间隔着一整条银河。
她往银河这头缩了缩,继续画她的速写。
周末,她骑着一辆链条生锈的旧自行车,去海边写生。这是她为数不多的奢侈——坐四十分钟公交,再骑十五分钟,才能到那片游人罕至的礁石区。
她把画架支在一块大礁石后面,面朝灰蓝色的海。涨潮的时候,海浪拍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沫。她喜欢这种没有人的安静,好像全世界只剩她和画笔。
那天下午,她正画到一半,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游客——是很多人,而且脚步很乱。
苏小悦本能地往礁石后面缩了缩,探出半个头去看。
七八个穿深色衣服的男人从公路方向冲过来,手里提着棍棒和钢管。他们围着一个年轻男人,那人一身黑色运动装,动作极快,侧身躲过一棍,反手一脚踹翻最前面的人。但他显然已经受了伤——左臂垂着不动,右腿落地时明显踉跄了一下。
苏小悦认出了那人的脸。
张大赫。
那一刻她以为自己在做梦。那个站在典礼台上光芒万丈的人,此刻浑身是血,被一群亡命之徒追到海边的绝路。
“别跑!今天你出不了这片海!”
为首的人一声大喝,张大赫被逼到礁石边缘。背后是十几米高的暗礁崖,下面是翻涌的浪花和锋利的礁石。他回头看了一眼,目光扫过苏小悦藏身的方向,就在那一瞬间——
一个人从侧面冲上来,钢管砸中他的后脑。
他闷哼一声,身体前倾,从礁石边缘跌落下去。
“操!掉下去了!”
几个人趴在崖边往下看,浪太大了,什么也看不清。为首的人骂了一句,带着人迅速撤离,像一场来去匆匆的暴风雨。
苏小悦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起来,为什么跑向崖边。她甚至没来得及想“这个人跟我有什么关系”——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抓着礁石棱角,一点一点往下挪。
手套被粗粝的岩石磨破了,露出来的指尖染上红疹,火烧一样的疼。她顾不上,踩着一块突出的礁石跳下去,半截身子浸进冰冷的海水。
张大赫半泡在浪里,背靠着一块暗礁,已经失去了意识。额头上的血顺着脸淌下来,混着海水,把黑色的衣服染得更深。他的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垂着,大概是摔脱了臼。
苏小悦蹲下来,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她碰不了任何人。
可是如果她不碰他,他会死在这里。
她咬紧牙关,用磨破的手套包住掌心,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去托他的腋下。即便如此,接触点还是迅速泛起了红肿和刺痒。她把自己整个人变成一根绷带,用身体的每一寸不直接接触的表面积去扛他,一步一步往崖壁内侧的岩洞里拖。
那是一个涨潮时才会被淹没的浅洞,此刻还干着。她把张大赫拖进去,自己也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气。手上、脖子上凡是隔着衣服皮肤接触到他的地方,全起了红疹,像被火焰舔过。
她顾不上自己,翻出随身带的那个小铁盒。
里面是她自己配的药膏——紫草、金银花、冰片,加上几味从网上查来的草药,用凡士林调在一起。不一定比药店的好,但便宜,而且她能确认成分,不会让她过敏。
她先从铁盒底层摸出一双干净的薄手套戴上,然后挖出药膏,轻轻涂在张大赫额头的伤口上。他的后脑还在渗血,她用自己带的干净手帕叠了几层按上去。左肩关节已经脱位,她不敢乱动,只能先用画箱的木条和绷带固定一下。
这些急救知识,是她从学校的红十字会选修课上学来的。当时她只想着“万一哪天自己摔了能自救”,没想到第一次用在别人身上。
忙完这一切,她发现他的体温在烧。
海风吹过来,潮湿又冷。岩洞里温度低,他把湿透的衣服粘在身上,嘴唇发紫。苏小悦犹豫了几秒,把唯一一件干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然后她退到洞口,缩成小小一团,抱着膝盖,看着他。
浪声很大,他呼吸很沉。
苏小悦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救他。也许是那本速写本上画过太多遍他的侧脸——从开学典礼那天起,她就偷偷画过他。不是喜欢,是本能。看到好看的光影就想画下来,就像看到好看的花想闻一下一样。
她只是没想到,这朵“花”会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
夜色暗下来的时候,海面变成一片漆黑。她不敢离开,怕他半夜高烧不退,怕潮水涨进洞来。她坐在离他一臂远的地方,听着他的呼吸,偶尔起身用湿毛巾敷一下他的额头。
速写本摊开在膝盖上,她借着手机微弱的灯光,涂了几笔。黑暗里看不清线条,只是本能地想画——画海的轮廓,画洞口的月光,画一个蜷缩的人影。
天快亮的时候,张大赫动了动。
苏小悦立刻绷紧身体,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他眉头皱了一下,没睁眼,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说什么。她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一个模糊的词。
“妈……”
然后他又陷入了昏睡。
苏小悦呆住了。她从来没有听过一个人用这样的声音喊“妈”。不是撒娇,不是呼唤,是痛。是那种埋在骨头里很多年、一发烧就往外翻的痛。
她低下头,在速写本上画了他的侧脸。从额头到鼻梁,从鼻梁到下颌,笔尖不敢用力,怕吵醒他。
后来她常常想起这个夜晚。
海上没有月亮,风很大,一个昏迷的人和一个不敢触碰的人,挤在一个不够宽的岩洞里。她救了他的命,却连扶他坐起来都做不到。
这个世界对有些人来说,天生就隔着一层手套。
天彻底亮透的时候,张大赫的烧退了些。他睫毛颤了颤,终于缓缓睁开眼睛。
苏小悦正收起画具,准备离开。
她侧对着他,晨光从洞口斜斜照进来,把她半张脸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她没戴那顶旧棒球帽,露出额前碎发和一对垂下去的眼睛。
张大赫张嘴想说话,喉咙干得像卡了一块砂纸,只发出沙哑的气音。
苏小悦听见了。
她身体微微一顿,没有回头。
不是冷漠,是怕。她怕他醒来看清她的脸,怕他问她名字,怕一切“后续”会发生的事。一个浑身带刺的人,不适合出现在别人的故事里。
她把外套轻轻放在他身边,抱起画具,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岩洞。
等她走远了,张大赫才慢慢撑起身体。
额头上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左臂被固定得虽然笨拙但很管用。他看了一眼那件叠好的外套——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左袖口磨出了一个毛边的小洞。
然后又看到了那本速写本。
摊开的那一页,画满了海鸟、礁石和月光。翻过去,是他自己的侧脸。
线条很轻,像怕碰碎什么似的。
张大赫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海风翻动纸页,最后一页只写了一行小字:
“对不起,我不能碰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