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以我之血

  苏小悦没有回医院,也没有回出租屋。

  她去了医学院的实验楼。

  凌晨一点,校园里空无一人。实验楼的大门早就锁了,但她知道一个侧门——上学期帮一位研究生学姐打扫画室的时候,学姐随口提过那个门的锁是坏的,用学生卡一撬就能开。她当时没在意,但记住了。

  她用学生卡试了三次,门开了。

  楼道里弥漫着福尔马林和酒精的气味,她的皮肤立刻开始发痒,但她没有停下脚步。她在三楼找到了一间没锁门的小实验室,里面有一台离心机、一排试管架、几个烧杯,还有她需要的基本工具。

  她在网上查过,提取血清不需要很复杂的设备。血液静置后离心,取上层淡黄色的液体,那就是富含抗体的血清。再加入一些稳定剂——她从药店的胰岛素注射液中提取的那种——就能制成一管可以在常温下保存数小时的药剂。

  她没有学过医,但这些步骤她反复看了几十遍,每一个细节都背下来了。

  她从背包里拿出一根注射器、一包酒精棉、一根压脉带。这些东西是她白天在药店买的,没有处方也能买到,因为她说自己需要注射维生素B12。

  她坐在实验台前,把左手的袖子挽上去,露出苍白的手臂。手背上的红疹还没退完,沿着静脉蔓延出一片淡淡的粉色。

  她用压脉带绑住上臂,血管凸起来,青色的,细细的,像一条冬天结冰的小溪。她用酒精棉擦了擦肘窝,冰凉的酒精刺激得皮肤一阵刺痒,她咬着嘴唇忍住了。

  针尖刺入皮肤的那一刻,她吸了一口冷气。不是疼,是一种说不出的恐惧——她从小就怕打针,每次体检抽血都要哭。

  但这一次她没有哭。

  她看着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针管流进注射器,五毫升,十毫升,十五毫升。抽到二十毫升的时候,她停下来,拔出针头,用棉球按住穿刺点。

  血顺着棉球渗出来,和那些红疹混在一起,染红了她的手肘。

  她把注射器里的血液缓缓注入离心管,放进离心机,设好参数。机器开始运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一个念经的和尚,反复诵着同一段经文。

  等待的时间里,她坐在实验台边的凳子上,垂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刚才提取血液时不小心蹭到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她忽然想起五岁那年,养父第一次带她去打疫苗。她害怕,缩在他怀里不肯出来。他蹲下来,用粗糙的大手捂住她的眼睛,说:“别看,一下就完了。”

  那是她记忆里,他唯一一次温柔地捂住她的眼睛。

  离心机停了。

  她取出离心管,里面分成了三层——最下面是暗红色的血细胞,最上面是淡黄色透明的血清,中间薄薄一层白色的是白细胞和血小板。她用移液器小心地吸取上层血清,注入一个消毒过的玻璃瓶中。

  然后她从背包里掏出另一个小瓶子,里面是她从胰岛素注射液中提取的稳定剂。她把两种液体按比例混合,轻轻摇晃,直到完全融合。

  一管淡金色的药剂,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把它装进一个小号的保温瓶里,塞进背包,清理了实验台上所有的痕迹,关灯,关门,从侧门离开了实验楼。

  凌晨两点的风很大,吹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站在实验楼下,仰头看天。云层很厚,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她想起手机锁屏上那个月亮,那是张大赫拍给她的,他说“如果夜太长了,我就做你的月亮”。

  她的手指摸进口袋,碰到手机冰凉的金属外壳。她犹豫了一瞬,然后把手抽出来,没有开机。

  她怕听到他的声音。

  不是怕自己会动摇。是怕自己会哭。而哭过之后,眼睛会红,养父会看出来,她的计划就失败了。

  她在街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城西,翠屏路。”她报了养父出租屋的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凌晨两点,一个年轻女孩独自去城西老城区,难免让人觉得奇怪。但司机什么都没问,踩了油门。

  车上,她把背包抱在怀里,手指无意识地在保温瓶的盖子上画圈。

  她在想一件事:养父今天在ICU里说的那句话——“那辆车,刹车油管,我让人剪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是闭着的,像在说梦话。是真心忏悔,还是在不清醒的状态下胡言乱语?

  她不确定。

  所以她需要让他清醒地、亲口再说一遍。

  她要录下来,交给张大赫。然后,他们会得到一个真相,一个迟到了十三年的真相。至于之后的事,交给法律。

  她只是中间的那座桥。

  出租车停在一栋老旧的筒子楼下面。苏小悦付了车费,拎着背包下了车。楼道里的灯早就坏了,她用手机手电筒照着,一步一步爬上了五楼。

  走到502门口,她深吸一口气,敲了门。

  没有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力度重了一些。

  里面传来含糊的骂声,然后是拖鞋拖地的声音,门开了。刘建国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医院的病号服,外面套了一件旧棉袄。他的脸色蜡黄,眼珠浑浊,但人是清醒的。

  “小悦?你怎么来了?”他显然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里。

  “我送你来的时候,你把钥匙落家里了。”苏小悦说,面不改色,“医院的护士让我来取你的医保卡和身份证,办转院手续用。”

  刘建国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她进去。

  屋子里很乱,到处都是酒瓶子和方便面盒,空气里有股酸臭味。苏小悦皱了皱眉,但不是因为味道——她的皮肤已经开始发痒了,空气中的霉菌和灰尘正在引发新一轮的过敏。

  她找到放证件的抽屉,把医保卡和身份证拿出来,装进背包。然后她转过身,看着刘建国。

  他坐在破旧的沙发上,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医生说你不能抽烟。”她说。

  “医生还说我能活三年呢,你看我现在这样,像能活三年的?”他苦笑了一下,“小悦,你今天来不只是拿证件吧?”

  苏小悦站在房间中央,背包带子攥得紧紧的。

  “爸。”她叫了一声。

  刘建国抬起眼看她。

  “十三年前,你到底做了什么?”

  烟雾在他们之间升腾、散开,像一层薄薄的纱。刘建国的手抖了一下,烟灰落在裤子上,他没有拍。

  “你知道了?”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不像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说出来的。

  “那个人,张远赫的妻子,刹车失灵。”苏小悦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是不是你?”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水管里的水流声,窗外远处的狗叫声,楼下谁家在放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在播一个吵吵闹闹的综艺节目。这些声音像一层一层的水波,把他们包围在中间,沉默是最底层的那片死水。

  “是我。”刘建国说。

  苏小悦的眼睛一眨也没有眨。她把手机的录音功能打开了,屏幕朝下扣在手心里。

  “你说吧。”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从头说。”

  刘建国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烟燃烧,烟灰一寸一寸地变长,然后断裂,掉在地上。

  “那时候我和孙德茂合伙做地产,张远赫的公司和我们抢一块地。那块地如果拿到,至少能赚两千万。我全部身家都压进去了,如果输了,我就破产。”他停了一下,“后来真的输了。”

  “所以你就去害人?”

  “我没有想害死人。”他的声音忽然大了一些,像是要为自己辩护,“我只是想让他们退出那个项目。我让人去他太太的车上动了手脚,想让刹车失灵,出个小事故,住院一阵子,他们就没心思抢地了。”

  “小事故?”苏小悦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她死了。刹车失灵,在高速上,死了。”

  刘建国把烟掐灭在沙发扶手上,烫出一个焦黑的洞。

  “我不知道会那么严重。”他说,声音开始发抖,“我找的那个人,他跟我说只是让刹车松一点,开到八十码就会感觉不对,不会出大事。我信了他。后来出了事,我吓坏了,给了他一笔钱让他跑了。再后来……再后来我就一直做噩梦。”

  “你做过什么弥补吗?”

  “弥补?”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我这辈子已经毁了。生意没了,老婆跑了,身体也垮了。我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看到那辆车在高速上转圈,看到那个女人的脸。这不叫弥补吗?”

  苏小悦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她想说“这叫报应,不叫弥补”,但她没有说。因为说了也没有用。一个将死之人,再多的指责也改变不了什么。

  “我要把这段录音交给警方。”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的录音时长已经跳到了三分十二秒。

  刘建国愣住了。

  他盯着那个手机,像盯着一条毒蛇。

  “小悦,你不能……”他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你知道我进去了,你怎么办?”

  “我已经二十一了,不需要监护人。”

  “但我是你爸!”

  “你不是。”苏小悦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你只是把我从福利院领走的人。你是我的养父,这二十一年你给我吃过饭,交过学费,你也打过我,骂过我,让我觉得自己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这些账算不清了,我也不想算了。”

  她的眼眶开始泛红,但声音始终没有抖。

  “但你杀了人。这件事,我不能替你瞒。”

  刘建国站在那里,像一栋正在坍塌的老房子。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堵在里面,出不来也咽不下去。

  “你把录音删了。”他的手开始发抖,“小悦,爸爸求你了。”

  苏小悦把手机装进口袋,拉好拉链,把背包背好。她转身走向门口,脚步不快不慢。

  “你不能走!”刘建国冲上来,抓住了她的手腕。

  苏小悦感觉一阵剧痛从手腕传来——不是过敏,是他的指甲嵌进了她的皮肤,血珠渗出来。她低头看着那只青筋暴起的手,那只手曾经捂过她的眼睛,也曾经扇过她的耳光。

  “松手。”她说。

  “你把录音删了!”

  “松手。”她的声音大了一些。

  “我不会让你毁了咱们家!”

  苏小悦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淡,不带任何嘲讽,也不带任何悲伤。只是笑。

  “咱们家?”她重复了这三个字,“这里什么时候是家了?”

  刘建国愣住了。他的手松了一下,苏小悦趁机挣脱了。

  她拉开门,冲进走廊,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像一串急切的鼓点。她跑下五楼,跑出单元门,跑进夜色里。

  身后没有人追上来。

  她一直跑到街边的路灯下才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手腕上那几道指甲掐出的血痕还在渗血,和过敏的红疹混在一起,她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录音还在。四分零八秒,从“是我”到“这不叫弥补吗”,一字不落。

  她握着手机,蹲在路灯下,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无声的那种。是放声大哭,哭得整个人都在抖,哭得路过的一条流浪狗停下来看了看她,然后默默地蹲在她旁边,像是要陪她一会儿。

  她哭了很久,久到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少。

  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是一个人在跑,跑得很急,喘息声很大,像一头被追赶的鹿。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到一个身影从街道尽头跑过来。

  深灰色外套,跑起来衣角翻飞,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张大赫。

  他跑到她面前,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额头上全是汗,眼睛红红的,像是跑了一个马拉松,又像是也哭过。

  “你……你怎么来了?”苏小悦的声音还带着哭腔,沙哑得不成样子。

  “你电话关机,我找了你一整夜。”他的声音也在抖,“陈远说你在医学院借了几本免疫学的书,我就猜到你要干什么了。”

  她愣住了。

  “我跑了医学院,跑了你出租屋,跑了医院,跑了翠屏路。”他直起身,看着她,眼眶里有水光,“苏小悦,你是不是想死?”

  她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她说不出来。因为她的背包里还装着那管血清,她本来打算如果养父不承认,她就用那个。

  张大赫看到了她的表情,看到了她背上的包,看到了她手腕上的血痕。他往前跨了一步,第一次主动靠近她,近到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二十厘米。

  “把东西给我。”他伸出手。

  苏小悦没有动。

  “那种东西你控制不好剂量的。用多了会心脏骤停,用少了没效果。你不是医生,你不能拿自己的命去赌。”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手伸得很稳,“给我。”

  她看着他伸出的那只手。修长的、弹钢琴的手,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节分明。那只手曾经在琴键上游刃有余,曾经在泳池里劈波斩浪,曾经为她调配药膏、写那些温暖的纸条。

  她把手伸进背包,摸到保温瓶冰凉的瓶身,掌心贴在上面,感受了最后一下那管血清的温度。

  然后她把它拿出来,放在他的掌心里。

  “里面是血清。”她说,声音很轻,“不是毒药。我只是想让他说实话。”

  张大赫握住那个保温瓶,指节泛白。

  “苏小悦,你知不知道,你如果出了事,我怎么办?”

  他的声音终于碎了。

  像一面被她敲了太多次的墙,终于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苏小悦看着他红透的眼眶,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怕的不是她去找养父,不是她擅自行动,不是她差点违规制血清。

  他怕的是失去她。

  就像十三年前,他失去了母亲一样。

  她站在那里,路灯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靠得很近很近,近到几乎融为一体。

  “对不起。”她低下头,眼泪又掉下来了,“我让你担心了。”

  张大赫没有说话。他把保温瓶放到地上,然后做了一件他从未做过的事——他伸出双手,悬在她的肩膀上,隔着几厘米的距离,没有落下。

  “我可以吗?”他问,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苏小悦看着他悬在空中的手,看着那双从来没有真正触碰到她的手。

  她往前走了一步。

  肩膀贴上了他的掌心。

  隔着衣服,隔着空气中微小的尘埃,他的体温像一团温热的火,从肩头漫开,涌向她的脖颈,她的耳根,她的心脏。

  没有红疹。没有灼痛。

  只有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感觉,像是冰封了二十一年的湖面,在春天被第一缕阳光照到,冰层从中间裂开,发出清脆的声响,湖水涌出来,温热而汹涌。

  她踮起脚尖,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

  “碰到你了。”她说,声音闷在他衣服里,含混不清,但每一个字都重重地落在他心上。

  张大赫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轻轻地,把手臂收拢。

  他的手落在她的背上,隔着她的外套,感受她瘦削的肩胛骨和微微发抖的身体。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草药味,和她手背上那管药膏的清凉气息。

  “终于。”他说,声音像是刚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终于碰到你了。”

  路灯下,两个人拥抱着,久到路边的流浪狗都打了个哈欠,站起来,摇着尾巴走了。

  风从街角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在他们脚边打了个旋,又散了。

  苏小悦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眼睛红肿,鼻尖也红红的,但嘴角有一个浅浅的、不太熟练的弧度。

  “你哭了。”她说。

  “没有。”

  “你眼睛红的。”

  “风大。”

  她看着他那双“风大”的红眼睛,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是在赌。赌你会来翠屏路。”

  “如果赌错了呢?”

  “那我就一条街一条街地找,找到天亮为止。”

  苏小悦低下头,把脸重新埋进他的肩窝。他的衣服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还有跑步之后微微的汗味,混在一起,不好闻,但她不想把鼻子挪开。

  “张大赫。”

  “嗯。”

  “录音。”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他承认了。四分零八秒。”

  张大赫接过那个还带着她体温的手机,没有点开。他只是攥着它,指节泛白。

  “你听了吗?”她问。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听?”

  他把手机还给她,摇了摇头。“我不想从他的嘴里听到。我只想让证据说话。”

  苏小悦看着他的侧脸,路灯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昏黄的光,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不像一个刚刚拿到杀母仇人供词的人。

  “你不恨吗?”她问。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路灯闪了一下,差点灭掉。

  “恨。”他终于说,“但我更累。恨了十三年,累了。”

  他低下头,看着她手腕上那些血痕和红疹,眉头皱了起来。

  “你过敏了。”

  “没事。”

  “你每次都说没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管药膏,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手指上,然后看着她,“我可以吗?”

  苏小悦伸出手腕,那是她第一次主动把手伸给别人。

  他的手指悬在她的皮肤上方,犹豫了一瞬,然后轻轻地、缓慢地落下。

  药膏凉凉的,他的指尖温热的。两种温度同时落在她敏感脆弱的皮肤上,她没有躲,没有起疹子,只有一种细细密密的酥麻,从手腕一直蔓延到心脏。

  他涂得很轻很慢,像是在给一件无价的艺术品修复裂痕。

  “好了。”他收回手,把药膏盖子拧好,放回口袋。

  苏小悦低头看自己的手腕。红疹还在,但被一层薄薄的药膏覆盖着,泛着柔和的光。他的指纹留在上面,看不见,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

  像一枚看不见的印章,盖在她皮肤上。

  “走吧。”他说,弯腰捡起地上的保温瓶,“这个我帮你处理掉。”

  “嗯。”

  两个人并肩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中间隔着一只拳头宽的距离。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把他们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一会儿交叠在一起,一会儿又分开。

  “张大赫。”

  “嗯。”

  “以后不要一个人扛了。”

  他侧过头看她。

  “你也是。”他说。

  苏小悦没有回答,但她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垂在身侧,指尖朝下,微微张开。

  他看到了。

  他犹豫了一下,把手也伸出来,垂在身侧,指尖朝下,微微张开。

  两个人的手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

  没有握在一起。

  但他们都知道,那只拳头宽的距离,正在一点一点地缩短。

  天亮之前,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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