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睁开眼,看到一片发黄的天花板。
潮气浸出的水渍在四个角上蔓延,边角贴着几张褪色的篮球海报——科比穿着24号球衣,勒布朗在空中飞翔,海报边缘卷起了毛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泡面和劣质洗衣粉混合的味道,还有什么东西馊了的酸味,从角落里堆着的垃圾桶里飘出来。
头痛欲裂,像是有人往他脑子里灌了一桶冰水,然后拿搅拌机搅了一圈。他用手撑住床沿,低头看到自己的手——年轻的手,没有皱纹,没有伤疤,皮肤光滑,指节分明,带着二十岁年轻人特有的弹性。
他翻过手掌,掌心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伤口。
床头柜上放着一部诺基亚N97。侧滑盖,全键盘,屏幕在当年的手机里算是巨屏。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
2009年10月16日,星期五,上午9点23分。
林风盯着那个日期,手指开始发抖。不是愤怒的抖,也不是恐惧的抖,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颤栗,像电流一样从指尖蔓延到心脏。前世的记忆像一列高速列车,轰然撞进他的脑子里——
二十年后。沪城半岛酒店。陆涛的婚礼。
他坐在角落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西装,手里把玩着一个刻了“国货当自强”的Zippo打火机。台上,那个他一手栽培、视如己出的义子陆涛,正在用一口流利的双语感谢到场的贵宾。从政府要员到商界大佬,从合作伙伴到社会名流,一个不落。唯独没有他林风的名字。
然后陆涛宣布:“从明天起,林氏资本正式更名为‘涛澜资本’。”
然后手机亮起。公司法律顾问发来信息,告诉他特别股东大会以86%的赞成票通过了董事会改组方案,他名下信托的投票权由陆涛全权代理。公司不再属于他。
然后是一段视频。苏婉清——他这辈子唯一的女人——穿着婚纱躺在病床上,面色苍白,双眼紧闭。婚纱的白,病房的白,脸上的白,三种白叠在一起,像一场无声的祭奠。陆涛的声音从视频里传出来,温柔,低沉,带着笑:“林风,你输了。你的时代,我替你好好过。”
然后他站在半岛酒店顶层天台。夜风很大,脚下是万家灯火。他纵身一跃。
然后——白光吞没了所有。
现在他坐在大学宿舍的硬板床上,手里攥着一部2009年的诺基亚,窗外有人在放周杰伦的《稻香》,楼下有女生笑着打闹,远处食堂的烟囱冒着白汽。空气里有桂花香。
“林风!林风!快醒醒!”
一个声音从门口炸进来。室友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着促狭的笑:“金融系那个校花苏婉清在楼下等你!都等了半小时了!你小子行啊,让校花倒追你!”
林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从嘴角慢慢咧开,带着一股二十岁的痞气,也带着一颗四十八岁的灵魂。他翻身下床,光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走到窗前一把扯开窗帘。
阳光刺眼。
楼下站着一个女孩。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怀里抱着两本书,正低头看手机。阳光落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她抬起头往楼上看了一眼,然后笑了——眼睛弯成两个月牙。
“林风!你快点!”
她的声音穿过阳光和空气,清晰地传进他的耳朵里。
林风站在窗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前世他最后一次看到这张脸,是在一段二十一秒的视频里。她穿着婚纱躺在病床上,再也没有睁开眼。他从天台上跳下去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她二十岁时的样子——就是现在这个样子。白裙子,帆布鞋,站在梧桐树下等他。
他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了。
“这辈子,”他看着楼下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到,“老子谁都不信。只信自己手里的刀。我的人,谁都不能动。”
他套上外套,大步走出宿舍。
苏婉清站在梧桐树下,怀里抱着两本厚厚的《证券投资学》和《金融市场学》。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光影随风晃动。
“你也太慢了吧。”她嘟着嘴,努力做出不高兴的样子,但眼角弯弯的弧度出卖了她,“我都等了快半小时了,你说怎么办?”
林风看着她。比记忆里更鲜活——有温度,有气味,有呼吸,会嘟嘴,会假装生气然后忍不住笑。
“看你。”林风说,语气里带着二十年前绝不会有的坦然。
苏婉清一愣,脸红了,低下头假装整理怀里的书:“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林风笑了:“走,去图书馆。你不是说那只股票被套了吗?我帮你看看。”
“你会看股票?”苏婉清抬起头,眼睛睁得大大的。
“不太会。”林风往前走,双手插在裤兜里,“就是瞎看看。”
瞎看看。他脑子里装着的,是未来十五年每一轮牛熊转换的时间表,是每一只明星股的K线走势,是每一场股灾的触发点和每一波反弹的起爆点。
图书馆三楼,财经阅览室。苏婉清把笔记本电脑推过来,屏幕上是一只股票的K线图——华阳股份,一家做工程机械的公司,也是即将在两周后登陆创业板的首批企业之一。
“我9月初买的,买了之后就一直跌,已经亏了快两万了……”她咬着嘴唇,“那是我妈的医药费。”
林风看着屏幕。华阳股份。前世,这只票在2009年9月到10月之间经历了一波惨烈的洗盘,股价从28块一路砸到18块,然后在创业板开板前一天突然放量涨停,之后三个月涨了将近五倍,从18块一路涨到86块。
“信我吗?”他问。
“信……怎么了?”
“这只票拿住别动。不管它怎么震荡都不要动。10月29号之前如果有钱就加仓,如果没钱就拿着。明年1月底之前全部出掉。”
“为什么?”
林风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因为你遇到财神爷了。”
“去你的。”苏婉清拿书拍了他一下。
林风收起笑容,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下午2点53分,华阳股份会有一笔大单拉起来,涨幅7个点。你盯住。”
“你怎么知道?”
“别问。下午就知道了。”他站起来,“你先盯着盘,我出去办点事。对了,经管系有个叫王浩的胖子,你认识吗?”
苏婉清皱了皱眉:“听说最近借了高利贷,被人追债,上周在食堂门口被几个社会上的人堵了,好像挨了打。你找他干嘛?”
“还债。”林风说。
他走出图书馆,穿过操场和食堂,走进学校后门外那条窄窄的巷子。学院路后街,城中村的小巷,两边挤满廉租房和小饭馆,地上到处是污水和一次性餐盒。
前世,王浩替他挡了一场人为制造的车祸,断了一条腿,醒来第一句话是“风哥,你没事吧”。那条腿,他欠了十年。这辈子,他要提前十年还。
三楼,301。敲门。没人应。再敲。里面传来慌乱的窸窣声和玻璃瓶倒地的声音。
“谁?”沙哑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
“开门,王浩。是我,林风。”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胖乎乎的脸。眼圈发黑,颧骨上有一块青紫的淤伤,嘴角结着血痂,头发乱得像鸡窝。看到是林风,王浩愣了一下,然后门“砰”地又关上了。
“你走吧,我现在不方便见人。”
“王浩,开门。”
“我说了不方便!”
“是不是高利贷的又来了?你欠了多少?”
沉默。
“五十万。”
门又开了。王浩站在门口,眼圈红了。出租屋十来平米,一张床一张桌一台旧电脑,地上到处是烟头和泡面盒。电脑屏幕上是一只期货合约的分时图,曲线像心跳停止后的直线。
“港股涡轮爆仓了,对不对?做多恒指涡轮,结果恒指连跌,时间价值衰减。然后又去场外配资想翻本,越陷越深。”
王浩猛地抬头:“你……你怎么知道?”
林风走进去,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隔着烟雾看着王浩:“我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你今天之内翻身。你有多少本金?”
“就……三千。”
“我有一万二。加你的三千,一万五。今天下午收盘前,我给你二十倍。”
“二十倍?”王浩整个人呆住了,“风哥,你疯了?什么品种能一天二十倍?”
“你信不信我?”
窗外是2009年秋天的阳光,操场上放着《说好的幸福呢》。王浩看着林风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年轻,但里面有一种不符合年龄的沉静。那种沉静,像是一个在资本市场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经历过生死的人才会有的东西。
“我信。”王浩说,“反正我现在也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好。”林风拍了拍他的肩膀,“从今天开始,跟着我干。”
下午两点四十分,王浩的出租屋,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林风借了苏婉清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恒生指数实时走势和一只恒指认购涡轮的盘口。距离港股收盘还有二十分钟。
“风哥,真的要买?”王浩看着涡轮价格,吞了口唾沫。价格还在跌,盘口上全是卖单,绿油油一片。
“等。”
林风盯着盘面。他在等一个信号——前世触发恒指尾盘暴拉的那笔欧洲对冲基金大单,金额超过两亿港币,时间精确到分钟:2点50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王浩的呼吸越来越重,额头上又开始冒汗。林风反而很安静,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指轻轻敲着鼠标。
然后,两点五十分。
盘面忽然炸了。一笔红色大买单像深水炸弹砸进恒生指数,成交额瞬间跳到两个多亿,恒指期货直线拉升,现货指数紧随其后。整个市场空头慌不择路地回补,每一次回补都变成推动指数上涨的燃料。
“现在!”
林风猛地坐直,鼠标一点。一万五千块全部砸进恒指认购涡轮。
三分钟,涨幅5%。六分钟,翻倍——一万五变三万。王浩的眼珠子要掉出来了。八分钟,五倍。九分钟,十倍——三万变十五万。王浩瘫在椅子上,双腿发软。
第十分钟,恒指尾盘集合竞价暴力拉升,所有挂钩恒指的涡轮集体井喷。
“全部出掉!”
成交均价:浮盈二十倍。一万五变三十万。用时,十分钟。
王浩浑身颤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这个两百斤的胖子“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风哥。我王浩这条命,从今天起,是你的。”
林风看着他,没有扶。前世就是这个胖子,替他挡了一场车祸,断了一条腿,醒来第一句话是“风哥,你没事吧”。他伸出手,把王浩拉起来。
“别动不动就跪。男儿膝下有黄金。你的膝盖,以后除了求婚,谁都不能跪——包括我。”
王浩抹了一把脸,咧嘴笑了。
“不过先别高兴太早。”林风坐回折叠椅上,收起笑容,“三十万够不够还你的债?”
王浩的笑容僵了一下,掰着手指算了算:“本金二十万,利息和违约金滚到了四十八万……”
“还差十八万。”
“风哥,已经够了。三十万你拿走一半,剩下的我慢慢还——”
“我说了,赚的是你的。”林风打断他,“十八万的缺口,再补一笔就是。”
他调出日历。今天是周五,港股已收盘,周末休市。下一笔交易要等周一——10月19日。
“周一A股开盘,有一只票——中恒集团。当天午后会有一波异动,正股涨停,它的认购权证单日涨幅62%。三十万全仓进去,62%利润就是十八万六,加上本金刚好四十八万六。”
王浩吞了口唾沫。如果别人跟他说一只权证一天能涨62%,他一定觉得对方疯了。但十分钟前他亲眼看着一万五变成了三十万,现在林风说什么他都会信。
“那这两天我们就干等着?”
“不。”林风站起来,“这两天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把你所有债务理清楚——每一笔本金多少、利息怎么算、借条有没有不合规的条款。还债不是把钱甩过去就完了。你得搞清楚自己到底欠了多少、欠谁的。这些功课不做,还了也是白还。”
两人花了大半个晚上,把王浩的所有债务整理成一张清单。林风发现黄哥的利息算法是“周息”——每周百分之十,利滚利,远超法律规定的上限。按最高法司法解释,超过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的部分不受法律保护。算下来,四十八万里至少有十万是非法利息。
“那我们去告他?”王浩眼睛亮了。
“不急。打官司需要时间和律师费,而且黄哥这种人走的是灰色地带。最好的方式不是跟他打官司,而是让他知道你背后有人——一个能一次性拿出四十八万现金的人,不会好欺负。”林风拍了拍王浩的肩膀,“一次性把事办干净,让他以后见到你都绕着走。”
王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风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值得。”林风说。前世他欠王浩一条腿,这辈子他要用十倍的东西来还。
周一,10月19日,下午一点。中恒集团盘口突然异动。一笔大单,然后第二笔、第三笔,成交量急剧放大,正股从8块3直线拉升,8块5,8块8,9块——涨停!
“现在!”林风坐直,“权证现价?”
“2块2!”王浩手指在键盘上发抖。
“市价买入,全仓!”
成交均价2块2毛5。下午两点四十分,正股封死涨停,权证价格飙到3块6毛5,涨幅62%。
“全部出掉!”
三十万本金,62%利润,十八万六。账户总资产:四十八万六千块。
王浩瘫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又看着林风,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两个字:“够了。”
“够了。”林风站起来,拿起外套,“走,还债。”
下午四点,学院路后街茶餐厅。黄哥带着两个马仔坐在卡座里,脖子上金链子在灯光下晃得刺眼。
“呦,胖子,带人来了?”黄哥看见王浩笑了一下,然后看见林风,笑容收了几分,“这位是?”
“我朋友。”王浩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但有底气。
林风拉开椅子坐下,把银行卡推到光头面前:“四十八万,密码卡号后六位。钱到账,借条拿来,当面销毁。”
黄哥拿起银行卡在手心里掂了掂:“小兄弟,你跟王浩什么关系?”
“这你不需要知道。钱一分不少,借条一张不留。以后你们和王浩没有任何关系。”
黄哥盯着林风看了三秒,把卡递给马仔。马仔打了个电话,点头:“到账了,四十八万整。”
林风拿过借条,看都没看直接撕成碎片扔进烟灰缸,转身就走。
走出茶餐厅,外面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王浩长长吐了一口气,像是被从水底捞上来:“风哥,债还完了……我们账户上只剩六千块了。”
“六千够了。”林风双手插兜往前走,“离创业板开板还有十一天。十一天,六千变四十万。”
“六千变四十万?”王浩追上他,“怎么变?”
“明天开始,一只一只打。10月21号高淳陶瓷,10月23号深深房A,10月26号华升股份,10月27号XZ发展,10月28号烟台冰轮。每一只票什么点位进、什么点位出,我都知道。你只需要做一件事——相信我。”
王浩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加快脚步跟上去,胖脸上露出下定决心的表情:“风哥,不管你是谁——这辈子,我跟你干。”
两人拐进校门口那家兰州拉面馆。掀开门帘,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林风在靠窗老位子坐下,手机震了一下。苏婉清发来短信:
“2点53分,真的涨了。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林风笑了笑,回了一句:“我说了,你遇到财神爷了。”
他放下手机,端起面碗喝了一大口汤。窗外是2009年深秋的夜色,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王浩在旁边狼吞虎咽地吃第二碗面,满嘴油光。
“风哥,你说咱们将来能走多远?”
林风放下筷子,看着窗外。前世他从天台跳下去的时候以为一切都结束了,但现在他坐在2009年一家破旧的面馆里,对面是他前世欠了一条腿的兄弟,手机里是前世没有护住的女人。一切都还没发生,一切都还来得及。
“很远。”他说,“远到让华尔街那帮人以后提到我们,得先问问我们同不同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