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源是被梦里的火烧醒的。
远处传来战鼓声,一声接着一声,像是某种巨大的心脏在跳动。
他低头,看见一只血色的手掌。
那只手紧握着一把荧刀,刀身上沾满了暗红色的痕迹。
声音越来越近。对面的山坡上涌来一片黑色的浪潮,令人牙酸的机械吱嘎声铺天盖地。
他听见自己发出了咆哮,那声音嘶哑而陌生,像是从某个遥远的地方传来。
灼热感从脊椎往上延伸。
远处是如火的黄昏。
眼睛猛地睁开时,郑源对着房梁骂了一句脏话。汗把草席洇湿了一块,后脖颈黏糊糊的,他抬手抹了一把,甩到地上。
“又他妈烧我。”
他坐起身揉右肩——那地方酸得厉害,每次做完那个梦都这样,虽然肩膀上干干净净连块疤都没有。他龇牙咧嘴地活动了两下胳膊,听见骨头咯嘣响了两声,这才舒坦了。
推开木门的时候,晨光正把海湾照得一汪亮。郑源深吸一口气,海腥味灌进鼻腔,凉丝丝的。他三步并作两步蹿下台阶,脚丫子踩着微凉的湿沙一路跑向海边。
“郑源!你鞋呢!”
老陈在屋里喊。
“穿那玩意儿干啥,硌脚!”郑源头也不回地喊回去,弯腰掬了把海水泼在脸上,冰得打了个激灵,“爽!”
几个正在补网的渔夫被他逗笑了。老陈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一双破草鞋,扔在他脚边。郑源嘿嘿一乐,也不穿,就踢着那双鞋玩,一脚一个把鞋踢飞出去老远,又屁颠屁颠跑去捡回来。
“活猴。”老陈摇着头骂了一句。
郑源嬉皮笑脸地应了一声,钻到船边帮忙搬渔网。他力气大,一把就能把整摞网兜起来甩上船板,震得渔船晃了两晃。
“你轻点!”老陈在船尾喊,“船给你晃散了!”
“散了算我的!我给您做个新的!”
老陈拿他没办法,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渔船划出去没多远,郑源就看见前面礁石旁蹲着个人。刘齐昊的船系在礁石上,他本人蹲在礁石边,正在低头修一根断了的鱼竿,动作很慢,缠线的时候手指稳稳当当的,一圈一圈绕得规规整整。
“齐昊!”郑源扬声喊,“你那竿子还没扔呢?都断三回了!”
刘齐昊抬起头,晒成小麦色的脸上表情淡淡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算是笑了。“能修好,不用扔。”他说完继续低头缠线,看起来一点都不着急,和郑源那股风风火火的劲儿完全不同。
“修好了也是条瘸竿,”郑源趴在船舷上冲他招手,“跟我出海呗,今天去西边,老陈说那边鲈鱼多!”
“你们先走,我修完追过去。”
“那我可不等你,”郑源笑嘻嘻地坐回去抄起船桨,“待会儿你去了那边,鱼都让我捞光了,你就剩条水草回家。”
刘齐昊没接话,低头把鱼竿最后一段缠好,拿牙咬断线头,抬眼冲郑源摆了摆手算是告别。他那动作稳稳当当的,不慌不忙。
渔船往西边去,海面越来越开阔。郑源划着桨哼小调,调子跑得老陈直皱眉。
“你哼的什么鬼东西。”
“好听吧?我自己编的。”
“难听死了。”
“那您来一个?”
老陈闭嘴了。
郑源嘿嘿笑了两声,手里的桨拍着水面玩,故意把水花溅得老高,水珠落在老陈背上,老头回头瞪了他一眼,他立刻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抬头看天。
不过玩归玩,干活的时候郑源一点不含糊。撒网收网的力道掌握得刚好,三个月下来他已经完全是副老渔民的样子了,动作利索,眼睛毒,哪儿有鱼群他瞅一眼水面波纹就能猜个七七八八。
老陈坐在船头抽旱烟,透过烟雾看着郑源利落地拽网、摘鱼、甩进鱼篓,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郑源没注意到的是,每当他自己弯腰拉网露出后背的时候,老陈的目光都会在他后腰左侧某个位置停一下——那是衣服下面一条旧疤的位置,从腰侧斜着往上,足有三寸长。
郑源自己都不知道那些疤长什么样,他洗澡从不照镜子。
“老陈,”郑源把网里最后一条鱼揪出来扔进篓子,甩了甩手上的水,“你那个表兄,打仗那个,他打完仗还记得那些事不?”
老陈吐出个烟圈。“有些记得,有些不记得。人有时候会自己把不想记住的东西忘掉。”
郑源“噢”了一声,把渔网重新叠好。他想起了今早的梦,那片火,那些东西,还有握刀的手。但又想起了前几天的另一个梦——天上挂着个巨大的暗色圆盘,紫光从边缘渗出来,底下无数个亮着光的小点往天上冲。
他把这些念头甩了甩头,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德性:“行吧,忘就忘了,反正我现在挺好。有鱼吃有觉睡,还不用交租,神仙日子!”
老陈把烟杆在船板上磕了磕,没接话。
回程的时候碰上刘齐昊的船靠过来。他果然修好了鱼竿追来了,不过迟了一步,鱼篓里只装了零星的几条小鱼。郑源趴在船舷上冲他挤眉弄眼:“瞧瞧,我说了吧,鱼都让我捞光了。”
刘齐昊淡淡地“嗯”了一声,把船靠得更近些,从自己鱼篓里摸出两条巴掌大的鲷鱼,抬手扔进郑源的鱼篓。“给你添两条,你那个鱼篓不够满,回去陈叔又该说你了。”
郑源一愣。他低头看看自己鱼篓,还真是不够老陈定下的数目。刘齐昊这人不声不响的,居然连他篓子有多满都扫了一眼记住了。
“谢了啊兄弟!”郑源立刻眉开眼笑,“下次我捞到多的再还你。”
“不用。”刘齐昊已经划着船往旁边去了,背对着他摆了下手,稳得像块礁石。
郑源看着他的背影咂了咂嘴。“齐昊这人吧,”他跟老陈嘀咕,“一天蹦不出三个字,可啥事心里都门儿清。”
老陈“嗯”了一声,说:“那小子是个好苗子。”
船靠岸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郑源把鱼篓搬上沙滩,赤脚踩在余温尚存的沙子上,脚底板暖烘烘的。他蹲在水边洗胳膊,听见身后老陈慢悠悠地从船上下来,踩过沙滩的时候一点声响都没有。
郑源回头看了一眼——老陈的背影在暮色里绷得很直,腰不弯背不驼,每一步踩在沙上都稳得很,脚掌落地无声,像是踩了半辈子硬地的人。他无名指根部有一圈颜色浅些的皮肤,像常年戴着什么东西留下的痕迹,但现在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郑源咧嘴一笑,喊了句“陈叔您走路轻得跟猫似的”,说完也没等回答,屁颠屁颠跑去木棚挂鱼篓了。
晚上躺在草席上,郑源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今夜的月亮很薄,窗缝里漏进来的光像一层白纱。他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梦里那片火,一会儿是刘齐昊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一会儿又是老陈走路没声的脚。
然后他听见了。
远远的,从海面上传来。低沉绵长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海底下缓慢地翻身,搅得整片水域都在隐隐震颤。郑源从席子上弹起来,几步蹿到窗边,脑袋探出去往外看。
海面平静得出奇。没有浪,没有风,月光铺在上面像一面死水银镜。但远处的天上,在星辰和海平线之间,几道暗红色的光正缓缓移动,排成规整的队列,无声地沿着同一方向巡航。
郑源屏住呼吸,盯着那几道光。右肩又开始酸了,胀胀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个位置往外顶。
隔壁忽然传来一声轻响。油灯亮了,昏黄的光从老陈屋门缝里漏出来。
他站在窗前没动。海面上那几道暗红的光还在移动,悄无声息地滑入云层背面,消失不见了。
夜风灌进来,凉意顺着后脊往下爬。
郑源把窗关上,退回草席坐下。黑暗中他摸了摸自己的右肩,那里还在发胀。他想起自己白天跟老陈嬉皮笑脸说的那些话——有鱼吃有觉睡,神仙日子。
可他的手在抖。
远处的海面恢复了平静,什么声音都没有了。但郑源知道,那几道光来过。他看见它们了。
他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瞪着眼睛盯着房梁。过了好半天,他小声骂了一句:“操,到底什么玩意儿。”
没人回答他。
只有潮水拍着礁石,一声接一声,在这片安静的夜里像是某种巨大的心脏在跳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