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的红头绳》
作者:森焱楷
第一卷撑
第一章红头绳与铁盒子
林家小女藏在枕头底下的铁盒子里,一共有十块三角钱。
她攒了整整一年。卖桐子、卖半夏、卖折耳根、卖金银花、给王婶剥苞谷,一分一分攒出来的。钱被一张写着“语文96”的碎纸片压着,纸片上“林琼”两个字被水泡烂了,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铁盒子里还有一颗糖,有些发软,糖纸皱皱巴巴,是严二姨给的,她没舍得吃。
今天她要把这十块三角钱交出去。不是交给学校,是交给街上的砖厂老板。昨晚母亲在院墙外跟王婶说话,她听见了,原来母亲去砖厂求过老板,想让远山去搬砖,老板说先交十块钱押金。母亲拿不出这十块钱。
她躺在被窝里,把铁盒子打开一条缝,伸手进去摸到那卷毛票。十块三角。她把钱攥在手心里,攥了好一阵。十块交押金,剩三角给哥在砖厂买饭吃。砖厂的活重,吃不饱搬不动。
鸡叫头遍的时候她就醒了。被子薄,棉花结成一砣一砣的硬块,盖在身上就像什么也没盖。她把脚缩回来,蜷起膝盖,把自己团成一个球。还是冷。冷从脚底板往上爬,沿着腿,沿着腰,一直爬到后脑勺。
她不睡了。坐起来,摸黑把头发拢到脑后。手指当梳子,从发根梳到发梢,打了结的地方用力扯了两下。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根布条,是母亲从旧衣裳上撕下来的,灰蓝色,和缠鞋的那根布条出自同一条裤子。她把布条绕在头发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没有镜子,她用手摸了摸后脑勺,扎稳了。
然后她把左脚那只脱了底的胶鞋用细棕绳缠了五道。棕绳是她自己搓的,深棕色。
堂屋里,哥哥远山的课本还摊在桌上,翻在《少年闰土》那一页。旁边的学费催缴单上写着:九十元整。母亲秀芝的很旧的杂粮布袋挂在墙上,里面那只陪嫁的银镯子昨晚已经不见了。
昨天夜里,小女听见了母亲数钱的声音。
煤油灯的火苗只有豆大。秀芝把灯芯捻短了。桌面上摊着一堆钱。毛票,硬币,皱巴巴的纸币,一张一张被她的手按平。她数了两遍。出声的那一遍,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念经。三块二,四块七,九块五,十三块八。三十二块八角。
数完了。她坐在条凳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然后算账。远山的学费五十块,书费十五块,杂费五块,住宿费二十块,总共九十块。还差五十七块两角。
她已经借了四家了。张婶借了十块,表叔借了三十块,幺舅借了五块,王婶借了三块。幺舅借钱的时候说,秀芝啊,你一个人拖着两个娃儿,这日子啷个过嘛。秀芝没搭话,只把钱接过来,折了两折,放进贴身的那个在棉袄里面的口袋,贴着胸口。
她站起来,走到墙边从杂粮布袋里取出那只银镯子。镯子发黑,上面的缠枝莲花还在。她用大拇指擦了擦,擦掉了一点黑,露出底下的银白。细密密的划痕,是她年轻时候戴出来的。她把镯子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然后揣进棉袄口袋,推门出去了。
她去三叔家,想卖镯子。三叔说顶多八块。卖了镯子,还差四十九块两角。三婶说不是我们不借,你三哥今年种的那片烟叶被冰雹打了,家里还有三个娃儿要吃饭。
秀芝走回家的时候,在家门口站住了。她没进去,蹲在院墙边,背靠着石头。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点点,照在她手上。她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开始发抖,不是放声大哭,是把脸埋在手心里闷住的那种。
小女在灶台前刷锅。她听见了院里的声音,丝瓜瓤停在锅底上。她侧着头听,是哭声。压抑的,闷住的。她从小板凳上跳下来,走到门边,把手放在门闩上。她想开门,但手停住了。她回头看了看里屋的门,远山站在门口,也在看她。兄妹俩在黑暗中对视了一息。
小女把手从门闩上拿开,转身走到灶台边,拿起丝瓜瓤继续刷锅。这一次她刷得很轻,丝瓜瓤在锅底上慢慢地擦,发出一阵柔和的沙沙声。像下雨,像春天的雨落在瓦上。
后来母亲进来了。母亲脸上有泪痕。小女从小板凳上跳下来,走到母亲面前仰起头。
“妈,明天我去找刘婶。她说过可以帮我在街上找个活。我快十一岁了,能干活了。”
小女又补充了一句,“我去干活,挣钱给哥交学费。哥读书好,哥读完书,我们家就不穷了。”
说完她转身走进里屋,躺在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铁盒子打开。那卷毛票,十块三角。那片碎纸,还有那颗糖,她把糖拿起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甜味已经很淡了,只剩一股铁皮的味道。她把糖放回去,合上盖子,放在枕头底下。
她没有睡着。她听见远山从院坝里进来,听见他在堂屋里站了很久,听见他走到里屋门口轻轻推开门。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她闭着眼睛,感觉到远山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远山站了一会儿,轻轻关上门。然后她听见他坐在条凳上,一宿没睡。
鸡叫头遍的时候,小女起来了。她没告诉任何人,背上旧毛巾拼缝的书包,包里没有课本,只有一把缺了齿的梳子和一件换洗的衣裳。她把铁盒子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揣进棉袄里面的口袋,那卷毛票硬硬的硌在胸口上。她推开家门,晨风迎面扑过来,把她头上那根灰蓝色的布条吹得一跳一跳。
她沿着土路往街上的方向走。三十里山路,她只走过一次,四年前爹还在的时候,带她去的,给她买了一颗糖,糖纸是红的。
走到半路,迎面碰见了春草。春草背着书包去上学,走路蹦蹦跳跳,手里拿着半块麦耙,走路蹦蹦跳跳,看见她就喊,小女,你要去哪儿?今天不上学了?张老师昨天说你这学期的学费还没交,让你早点去学校。
小女站住了。不上学?学费还没交?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是去砖厂,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忽然明白了,母亲昨晚在院墙外跟王婶说的,可能不只是砖厂的事,大概已经决定让她不要读书了。让哥哥远山继续读,她不读。那哥哥就不需要去搬砖了。
“我回家拿东西。“她说。
春草歪着头看了她一眼,咬了一口麦耙,转身走了,书包在她背上一颠一颠的。
小女站在路中间,把手伸进棉袄口袋,摸到那个铁盒子。铁皮凉凉的,硌在指腹上。她把铁盒子掏出来打开,那卷毛票还在,橡皮筋是从旧裤腰上拆下来的。她把钱攥在手心里,攥了好一阵,然后放回铁盒子,合上盖子,转过身,往村里走。
回家路上她走得很慢。
晨雾散了,太阳从山背后升起来,照在她头上那根灰蓝色的布条上。她想起刚才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家门还虚掩着,哥哥和母亲都还没起。她本想趁他们没醒把钱交了,回来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现在她用不着交了,那三角饭钱也用不着了。她把铁盒子贴在胸口上,心想这十块三角得收好了,远山下学期的学费还差一大截,少差一角是一角。
走进院门的时候,远山正蹲在井边洗脸。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脸上挂着水珠。
“你上哪儿去了?“
“没上哪儿。“她把铁盒子揣进口袋里,走进里屋,塞回枕头底下。然后走到灶台前,拿起丝瓜瓤,开始刷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