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骸星的天永远是脏的。
灰黄色的辐射尘裹着硫化物的腥气,沉沉压在废弃大地上。37号囚徒聚居地像一块锈穿的铁皮补丁,歪歪扭扭钉在龟裂的地表上,铁皮屋、合金断墙、报废的运输车残骸层层叠叠,挤着近千名被联邦流放的囚徒。
断墙的阴影里,凌烬靠坐在半块装甲板上,指尖摩挲着一柄磨得发白的合金短刀。
他穿着洗得发灰的耐磨作战服,左肩缝着一块编号734的囚服布片,裸露的小臂线条紧实,几道旧疤像暗红色的蜈蚣趴在皮肤上。十七岁的年纪,眼神却冷得像废土深处的寒铁,没有半分少年人的活气,只有常年厮杀磨出来的警惕与漠然。
靴边摆着半罐浑浊的辐射中和剂,还有三分之一块压缩营养膏。这是他三天的全部物资。
十年了。
从七岁那年亲眼看着联邦寡头舰队的粒子炮撕碎家宅,父母的血肉在高温里瞬间汽化,他被塞进流放舰扔到这颗鬼星球,已经整整十年。
枯骸星,联邦废弃基因实验场,辐射遍地,变异异兽横行,囚徒与佣兵互相厮杀。活着的唯一准则,就是比别人更狠,更能忍,更会杀。
“呜——!”
尖锐刺耳的金属蜂鸣声突然撕裂沉闷的空气,从聚居地最高的瞭望塔上炸开,带着电流的杂音,一下下扎进所有人的耳朵里。
“异兽潮!是辐射异兽潮!”
“东北方向!数量数不清!快他妈躲起来!”
咒骂声、哭喊声、金属碰撞声瞬间炸响。原本死气沉沉的聚居地像被捅了的马蜂窝,无数囚徒从铁皮屋里冲出来,有人拎着锈迹斑斑的枪械,有人抱着物资往地道里钻,还有人红着眼往人群最密的地方挤,想拿别人当挡箭牌。
凌烬瞬间起身,短刀反握在手,贴着断墙快步移到瞭望缺口处,抬眼望向东北方。
大地在震。
不是错觉,是实实在在的、沉闷的震颤,顺着脚底的岩层传上来,带着令人牙酸的轰鸣。灰黄色的地平线上,一片暗绿色的潮水正快速逼近,最前方的身影已经清晰可见——那是一头十米高的巨型辐射甲壳兽,厚重的背甲泛着油亮的绿光,每一步落下都踩碎地表的岩层,扬起漫天辐射尘。
它身后跟着密密麻麻的变异钻地鼠、辐射狼,还有数不清叫不出名字的畸变生物,像一股腐烂的洪流,所过之处,连坚硬的玄武岩都被啃噬出坑洞。
“一阶巅峰甲壳兽……”凌烬瞳孔微缩,喉间低低吐出一句。
这种级别的异兽,单是外壳就能扛住普通动能步枪的扫射,聚居地这群乌合之众根本挡不住。
“凌烬!”
粗哑的喊声从侧面传来。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光头壮汉大步走过来,左脸从眉骨到下颌的伤疤扭曲狰狞,正是聚居地佣兵队的头目,疤脸。他身后跟着两个拎着脉冲步枪的佣兵,神色慌张。
“东侧防线快崩了,那帮废物顶不住!”疤脸语速极快,目光扫过凌烬手里的短刀,“跟我走,后巷有备用的越野机车,咱们从西南侧突围,再晚就被围死了。”
凌烬抬眼扫了他一眼。
疤脸的佣兵队有二十多号人,手里有制式枪械,是聚居地最强的一股势力。以往这种时候,他们从来都是第一个抢物资跑路,绝不会好心来叫一个没背景的囚徒。
但他没多问。
废土上,问太多的人死得快。要么信,要么杀,选一个就行。
“走。”凌烬简短应了一声,握紧短刀跟了上去。
四人贴着墙根快速穿行,身后的嘶吼声越来越近,甲壳兽撞碎聚居地外围围墙的巨响震得耳膜发疼。不断有囚徒惨叫着被异兽扑倒,血肉撕裂的声音清晰可闻,空气中的血腥味混着辐射尘,呛得人喉咙发紧。
拐过两道废墙,就是疤脸说的后巷。
巷子很窄,两侧是堆叠的废弃集装箱,尽头是一面封死的合金墙,根本没有什么机车。
凌烬脚步猛地顿住。
几乎同时,身后两名佣兵瞬间抬枪,脉冲步枪的能量口对准了他的后背。疤脸则快步退到巷口,脸上露出狰狞的笑。
“小子,别怪我。”疤脸掂了掂手里的合金棍,声音狠戾,“这甲壳兽就追活性强的目标,你小子体质比旁人好三倍,把你扔出去引开它,我们才能活。”
废土的背叛从来不需要理由。
活着,就是最大的理由。
凌烬没说话,身体却已经绷紧。他没回头,目光扫过两侧的集装箱,计算着反击的角度。身后两把脉冲步枪,正面一个疤脸,硬拼胜算不到三成。
“动手!”疤脸低喝一声。
左侧佣兵的手指瞬间扣下扳机。
就在能量光束射出的前一秒,凌烬猛地侧身,整个人贴着集装箱壁横移半米,淡蓝色的能量束擦着他的腰侧飞过,打在对面的金属板上,炸出一片火星。
几乎同时,他右脚蹬墙,身体像猎豹般反向扑出,短刀在昏暗的巷子里划出一道冷光。
那佣兵还没来得及调转枪口,喉咙上已经多了一道血线。他瞪着眼,手里的步枪哐当掉在地上,捂着喉咙倒下去,鲜血从指缝里汩汩往外冒。
“废物!”疤脸骂了一句,抡起合金棍就砸了过来。
凌烬刚落地,重心未稳,只能抬臂去挡。
“嘭!”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合金棍结结实实砸在他小臂上。剧痛顺着骨头钻进来,凌烬闷哼一声,整个人被砸得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在集装箱上。
另一名佣兵趁机扑上来,一拳砸在他腰腹。凌烬胃里一阵翻涌,短刀差点脱手。
“抓住他!拖去巷口!”疤脸吼着冲上来。
两人合力架住凌烬的胳膊,把他往巷口拖。巷口外,巨型甲壳兽已经撞碎了第二道围墙,暗绿色的复眼正扫向这边,腥臭的风裹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凌烬拼命挣扎,小臂肌肉绷得像铁块,可对方两人都是常年厮杀的佣兵,力气极大,他被死死按住,肩膀在粗糙的地面上磨出大片血痕。
“给我去吧!”
疤脸一脚踹在凌烬后背上。
巨大的力量推着他踉跄着冲出巷口,正好迎上甲壳兽垂下来的巨爪。
锋利的爪尖泛着辐射绿光,带着呼啸的劲风拍下来。凌烬瞳孔骤缩,拼尽全力侧身翻滚——
“嗤啦!”
坚硬的甲壳边缘狠狠划过他的左肩,深可见骨的伤口瞬间爆开,鲜血像泉水一样涌出来,染红了半边作战服。
巨大的冲击力把他整个人扫飞出去,重重砸在一堆废金属管件上。钢管哗啦啦倒下,砸在他背上,肋骨传来钻心的疼,像是断了好几根。
短刀早就飞了出去,落在几米外的地上。
凌烬撑着地面想爬起来,手臂却软得像棉花,鲜血顺着肩膀不断往下流,滴在滚烫的地面上,很快被蒸干成暗褐色的印记。
他抬头,看见巷口的疤脸正狞笑着看着他,然后转身消失在巷子深处。
巨型甲壳兽低下头,复眼死死盯住了他这个新鲜的血肉目标。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巨大的口器张开,露出密密麻麻的锯齿状牙齿。
死亡,从未如此之近。
意识开始发飘,视野边缘渐渐发黑。
十年前的画面又一次闪了出来——冲天的火光,粒子炮的白光,父母最后望向他的眼神,还有流放舰冰冷的金属舱壁。
不甘心。
他还没杀回联邦,还没让那些寡头血债血偿,就要死在这颗垃圾星球上,死在一头异兽嘴里?
滚烫的恨意顺着血管烧起来,顺着伤口钻进骨髓深处。
就在这时,他体内最深处,一段沉睡了无数年、早已断裂残缺的基因链,突然被这股浓烈的血腥味与濒死的意志唤醒了。
像是一颗种子在干涸的土地里突然碰到了泉水。
“嗡——”
细微的震动从骨髓深处炸开,顺着骨骼蔓延到全身每一寸细胞。原本枯竭的体力仿佛被点燃,滚烫的热流从丹田处涌出来,疯狂涌向四肢百骸。
断裂的基因链在无声重组,沉睡的片段逐一亮起。
细胞在尖叫,在裂变,在疯狂进化。
凌烬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伤口处的血液竟然开始缓慢倒流,撕裂的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
他的瞳孔深处,一点极淡的金色星芒,悄然亮起。
巨型甲壳兽的巨爪,已经当头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