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金砖地面凉沁入骨,殿内气氛焦灼压抑,文武大臣、福伦一家、永琪、小燕子、晴儿尽数齐聚于此,所有人的心全都悬在远在缅甸的尔康身上。
几日之前萧剑带回消息,被困缅甸的尔康尚且活着,只是被缅甸王子猛白扣押,日日受尽折磨。紫薇双目通红,跪在大殿正中,不住叩首哀求乾隆准许众人动身远赴缅甸救人;福伦也是满脸愁苦,跟着一同求情,恳请皇上放下猜忌,借萧剑引路,早日把独子救回京城。
乾隆端坐御座,眉头紧锁,指尖反复摩挲着御案上的边关奏折,迟迟不肯松口。
“缅甸人心怀叵测,猛白狡诈多疑,此番前去等同于踏入圈套,若是朕放任你们私自出关,轻则惹起两国纷争,重则全员身陷险境,此事绝不可轻易应允。”
永琪上前一步,躬身恳切劝说:“皇阿玛,尔康是我们至亲至近的朋友,萧剑熟悉缅甸地界,沿途自有接应之人,我们只需悄悄前往,不惊动边关守军,绝不会生出祸端,求皇阿玛成全紫薇一片痴心!”
晴儿站在一旁,也轻声附和,满心盼着能一同出发,陪着萧剑、小燕子前去寻人。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全都围着“如何营救尔康”争辩不休,谁也没留意殿门外,太后抱着绵忆,带着陈知画缓步走了进来。
方才景阳宫内,知画偷听到小燕子与永琪私下约定,只要救出尔康,一行人便直接远走大理,永琪再也不会回到王府、留在皇宫。一想到自己拼尽一切换来的五阿哥,终究要被小燕子夺走,怀中襁褓里的绵忆也留不住他,知画心底的妒火与恐慌再也压不住,当即央求太后同她前来乾清宫。
太后本就忌惮萧剑来历不明,此刻顺势带着知画入殿,想要看看事态究竟如何。
陈知画怀里紧紧搂着熟睡的绵忆,一身素雅旗装,面上依旧挂着柔弱温顺的笑意,可眼底藏着十足的算计。她静静立在太后身侧,听着满殿之人都在盘算出宫远行,眼看着乾隆已经被众人说动,心底慌了神。
一旦皇上松口放行,小燕子、永琪便会彻底离开紫禁城,她苦心经营的一切都会化为泡影。万般焦灼之下,知画打定主意,要抛出藏了许久的最大秘密,借皇上之手斩断小燕子所有退路。
永琪余光瞥见知画,心头猛地一紧,慌忙低声提醒:“知画,你抱着绵忆先回景阳宫,这里朝堂议事,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可知画轻轻避开他伸来的手,径直往前踏出两步,“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大殿中央,哭声骤然响起,打断了满殿商议救人的话语。
所有人的交谈戛然而止,一道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跪地的陈知画身上。
若是前世,小燕子此刻满心担忧尔康,见知画无端生事,只会又急又气,慌乱辩解,反倒落人口实。可重活一世,小燕子静静立在原地,神色淡然无波,心中早已把知画接下来要说的每一句话、每一层算计看得通透。
陈知画抬起泪痕遍布的脸,目光直直对上御座上的乾隆,字字清晰,响彻整座乾清宫:
“皇上!万万不可放他们前往缅甸,您眼前这位自称江湖侠客的萧剑,还有您疼宠多年的义女小燕子,二人根本不是寻常百姓!他们是当年获罪斩门的方之航一双儿女,您便是他们不共戴天的杀父仇人,兄妹二人潜伏皇宫多年,心中一直藏着复仇的念头!”
惊雷般一句话炸响,殿内百官哗然,紫薇僵在原地,福伦大惊失色,原本商议救人的沉重氛围,瞬间被滔天风波取代。
永琪脸色惨白,大步上前想要阻拦:“知画!你休要胡言乱语!”
太后捻着佛珠,冷眼看向小燕子,静静等着看她崩溃大哭、慌乱辩驳的模样;乾隆御座上的身躯一僵,目光沉沉锁住小燕子,满是审视与震怒。
所有人都等着小燕子失态大闹,可小燕子只是缓缓迈步上前,规规矩矩屈膝跪地,语气平静沉稳,听不出半分委屈、半分愤怒:
“皇阿玛,陈知画所言,没有半句虚言。我方家旧案在前,我隐瞒身世蒙骗您十余年,欺君大罪确凿,我不会有半句辩解,任凭皇阿玛降罪处置。”
满堂喧闹瞬间静止,所有人错愕地望着从容认罪的小燕子,陈知画的哭声猛地一顿,心底莫名升起强烈的不安,她预想过上百种小燕子崩溃失控的模样,唯独没料到她会这般干脆利落认下所有罪责。
小燕子侧过头,淡淡看向伏在地上的知画,一字一句,当众撕开她藏在温柔皮囊下两全其美的毒计:
“只是民女有一事,必须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清。今日殿内所有人都在忧心远赴缅甸营救尔康,唯独你抱着孩儿闯进来揭发我的身世,打的从来不是忠君报国的主意,而是一举两得的算计。”
乾隆沉声开口:“此话怎讲?”
“皇阿玛一生看重仁德美名,天下皆知您视我如亲女,疼惜十余载。”小燕子不卑不亢,缓缓剖析利害,“知画清楚这一点,刻意在所有人商议救人的紧要关头掀开血海深仇,逼您做出抉择。”
“若您重罚甚至处死我,天下百姓、朝堂百官都会诟病您冷酷薄情,容不下养在身边的义女,毁掉您数十年仁君名声;若您心软饶恕我,往后她便日日在太后、王爷面前挑拨,咬定我心怀复仇,生生拆分我与五阿哥。除去我这个阻碍独占永琪,顺带玷污您帝王清誉,两件坏事一同达成,这便是她心中打的两全算盘。”
这番剖析落地,满殿文武看向陈知画的眼神彻底变了,方才还觉得她柔弱可怜的宫人、大臣,此刻尽数看清她内里阴狠的算计。
乾隆垂眸望着阶下面色惨白、浑身发抖的知画,指节死死攥紧御座扶手,心底翻涌着滔天愠怒。他何等通透,稍加思索便全然明白,知画看似揭发真相、为国忧心,实则从头到尾都在算计君主名声、皇室骨肉。
陈知画慌乱磕头,泪水汹涌而出,不停辩解自己绝无害人之心,可说辞苍白无力,再也无人信她柔弱无辜。
小燕子未曾再多看她狼狈模样,再度对着乾隆深深一拜,语气淡然,无半分留恋皇宫荣华:
“深宫高墙,情爱纷争,我早已厌倦。欺君重罪我甘愿领受惩罚,只求皇阿玛下旨将我流放宁古塔,苦寒荒僻之地反倒清净自在,我只求一方山野良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安稳度日。”
话音一转,她直指陈知画罪责:“可陈知画蓄意挑拨皇室亲情,刻意算计皇上名声,心机深沉害人匪浅,纵然诞下绵忆阿哥,也不能从轻饶恕。恳请皇阿玛秉公处置,将她同我一道流放宁古塔,以示公允。”
永琪怔怔望着眼前半点不恋王府尊荣、一心向往山野荒田的小燕子,又看向地上哭哭啼啼、满心算计的陈知画,心底往日对知画的怜惜尽数消散,只剩下无尽失望。
太后坐在软榻上,捻佛珠的手停在半空,一时无言,先前对陈知画所有偏爱,此刻尽数化作寒凉。
御座之上,乾隆长久沉默,目光扫过跪在下方二人,心中已然定下决断。紫禁城锦衣玉食、万千荣华,小燕子弃之如敝履,心心念念唯有荒田山野;而费尽心思争宠算计的陈知画,终究要陪着她一同远赴万里苦寒之地。原本众人一心救人的乾清宫,此刻再无人提起缅甸、尔康,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决意奔赴荒田的小燕子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