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渡把工牌扔进垃圾桶的时候,手没有抖。
三十七天前他签下那份互联网大厂的offer,觉得人生终于走上正轨。三十七天后,他在裁员名单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三十七位。HR说公司战略调整,说补偿方案发邮箱了。
签字的时候他甚至笑了一下。HR往后缩了半寸。
走出大厦的时候下午三点,阳光刺得他眯起眼。手机震了一下——房东:这个月房租什么时候转?
他站在路边,纸箱里就一盆快死的绿萝和马克杯。纸巾塞口袋了。纸箱放在脚边,看着车流发了一会儿呆。
存款一万二。房贷六千八,下周一还有四千三的信用卡。脑子自动跑了一遍——撑四十天。然后要么找到活,要么睡大街。
投简历。
海投。
第一周投了五十二份,回复三个,面试一个。面试官看他履历,说“经验很丰富,但我们更偏年轻化团队“。二十七岁,在互联网不算年轻了。
第二周五十八份,回复两个,全拒。第三周没回复了。他开始往下调,产品经理降产品助理,大厂降创业公司,最后连外包都投。
外包的HR也不回消息。
第四周投互联网以外的。外卖骑手满了,保安要退伍证。快递分拣,夜班,四千。
他犹豫了三秒,投了。没回复。
鸡蛋吃完了。晚饭泡面,调料包放一半,另一半留明天。
他坐在床上刷招聘App,刷到最后全是“月入过万不是梦“。
关掉手机,躺了很久。
第三百五十五天,逾期。
房东发语音了。没贴封条,但语气硬了三倍:“陈渡,明天之前不转钱,我只能按合同走了。“
他听了两遍,回了个“好“。
什么意思他自己也不知道。
口袋全翻了一遍。两块五的硬币,过期的电影票,还有一张前同事的名片——“有事随时找我“。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扔了。
第三百五十六天,被贴了封条。
他拎着行李箱站在楼道里。九十九块包邮的,一个轮子是坏的。
全部家当:碎屏手机,两件衣服,半包纸巾。
手机还剩百分之十七的电。
六月的晚上又闷又热。他拖着箱子走,走过一条街,又一条街。
网吧没钱。公园蚊子多。快餐店得点东西。
他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停了停。灯很亮,冷气从门缝漏出来,玻璃上贴着招聘。
他看了一眼,走了。
便利店招的是白班,他要的是活路。不是一回事。
走了二十分钟,拐进一条没走过的巷子。窄,两边老居民楼,墙皮脱了。路灯隔很远一盏,光打地上一团一团的。
巷子尽头一根电线杆,贴满小广告——开锁、疏通、代开。
底下还有一张,快被盖住了,只露一个角。风刚好吹起来,掀起上面那张,露出几个字——
“夜班收银员,00:00-04:00,日薪800,概不赊欠。“
八百。
日薪八百。
一个月两万四。
他揉了一下眼睛,把那张纸抽出来。纸泛黄了,像贴了很久,但字很清楚——手写的,蓝黑墨水。没公司名,没电话,就一个地址:永安路127号。
手机搜了一下,永安路127号,距离他四百米。
手机电量百分之十五。
他犹豫了三秒,迈步了。没别的路了。
永安路127号,两层老房子,一楼门面。卷帘门半拉着,上面霓虹灯招牌亮了一半——“子夜超□“。缺的那个字灯管烧了,只剩焦黑的空位。
门口路灯也坏了。就那半截霓虹灯,红的,嗡嗡响。
他往里看了一眼。货架、收银台、老式冰柜——普通杂货铺。
但凌晨一点,门开着。
他推门进去。
“叮咚——“
迎客铃响了,脆生生的一声。货架上零食饮料日用品,标价签歪歪扭扭贴着。一切正常——正常到他觉得自己可能真就是进了一家杂货铺。
收银台后面坐着个老太太。碎花围裙,花白头发,老花镜,看一本竖排的旧书。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行李箱扫到碎屏手机,停在他脸上。
“来买东西还是应聘的?“
陈渡愣了一下,把广告递过去。老太太看都没看,合上书摘眼镜。满脸皱纹,但精神头很足。
“面试就一个题目。“
她从收银台后面站起来,个头不高,到陈渡胸口。但站起来那一刻,店里的灯好像暗了一下。
“你怕黑吗?“
陈渡看着她。这一年——裁了,投简历,逾期,封条。九十九块的行李箱,坏轮子嘎吱嘎吱响。刚才那条巷子里,路灯之间那段黑,什么都看不见。
“怕。“
他说,声音很平。
“但更怕穷。“
老太太看了他很久,久到他以为说错了话。然后她笑了一下,很轻。
“怕就好。“
她从围裙口袋掏出一把钥匙放台上。旧的,铜的,系着红绳。
“不怕的活不过第一个月。“
陈渡伸手拿钥匙,指尖碰到铜面——收银台屏幕亮了。不是收银系统,就一行字,白底黑字:
“欢迎入职。第三百二十一任收银员:陈渡。“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迎客铃又响了。一个灰棉衣的老人推门进来,佝偻着背,没声音,径直走到调料区拿了一瓶酱油。
老太太把围裙系带紧了紧,往柜台后面退了一步。
“第一笔生意来了,收银员。“
陈渡看着那个老人。老人把酱油放在收银台上,酱油的标价签上写着——
“三年记忆。“
陈渡眨了眨眼。再看一次。还是那四个字。
“扫码。“老太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
陈渡拿起扫码枪。手有一点抖。对准条形码——
“嘀。“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商品:酱油一瓶。标价:三年记忆。实际成本:三十年记忆。差价去向:██。“
看不懂。但“差价去向“被涂黑了——有人不想让人知道。
“扫码枪扫出来的不是价格,“老太太在他身后说,声音淡淡的,“是代价。“
陈渡握着扫码枪看着那老人。老人没表情,像是做过很多次了,就在那儿等着。
外面霓虹灯嗡嗡响。“子夜超□“——缺的那个字,在风里晃。
陈渡深吸一口气。
这是他入职的第一天。
也是他活过第三百五十七天的第一天。
【第1章你怕黑吗·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