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舟是被闹钟吵醒的,但他没有立刻睁开眼睛。
他先听了一下门外的动静——没有脚步声,没有电视声,室友陈默应该已经出门了。确认安全之后,他才从被窝里伸出手,摸到手机,关掉闹钟。屏幕上的时间是早上八点零三分,距离打卡截止还有五十七分钟。
他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歪着脖子的鸭子,他已经看了两年。两年前他搬进这个合租房的时候,陈默指着那块水渍说:“你看,像不像你?歪着脖子,一脸呆样。”林远舟当时没反驳,因为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从小就不擅长接话,别人说一句,他脑子里能冒出十种回应,但等他筛选出最合适的那一种时,话题已经过去了。
起床,洗漱,换衣服。灰色T恤,深蓝色牛仔裤,黑色帆布鞋。他的衣柜里挂着七件一模一样的灰色T恤,五条一模一样的深蓝色牛仔裤,三双一模一样的黑色帆布鞋。这是他在淘宝上一次性买的,省去了每天搭配的烦恼。陈默说他的穿搭像“程序员制服”,林远舟觉得这是夸奖——制服意味着规则,规则意味着安全。
出门前,他站在玄关的镜子前看了一眼自己。一米七八的个子,瘦,戴一副黑框眼镜,头发因为太久没剪,刘海已经快遮住眉毛了。他试图对着镜子笑了一下,然后立刻收回了表情。太假了,像被人用枪指着后脑勺逼出来的。
从出租屋到公司,步行十五分钟,骑共享单车五分钟。林远舟选择步行,因为骑共享单车需要扫码,扫码的时候可能会遇到同样在扫码的人,然后产生眼神接触,然后他需要决定要不要点头示意,然后对方可能会回应,也可能不会,然后他就会陷入“对方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的内耗里。步行虽然慢,但可以戴耳机,耳机是社恐的结界,戴上之后,世界就与他无关了。
他打开音乐软件,播放的是白噪音——下雨声。他不喜欢听歌,因为歌词会让他分心,旋律会让他产生情绪波动,而情绪波动是不可控的。他喜欢一切可控的东西:代码是可控的,只要逻辑正确,就会返回正确的结果;游戏是可控的,只要按照攻略操作,就能通关;就连他养的那盆多肉也是可控的,每周浇一次水,不会死,也不会突然长成他不认识的样子。
但人是不可控的。尤其是女人。
林远舟对女人的认知,主要来源于动漫和电视剧。他知道这不正常,一个二十六岁的成年男人,对异性的了解居然要靠二次元角色来补课,说出去会被人笑死。但他没办法,现实中的女人对他来说就像另一个物种,她们的语言、表情、行为逻辑,他完全看不懂。
比如去年公司团建,新来的女同事小周主动跟他说话:“林哥,你平时周末都干嘛呀?”林远舟当时脑子里飞速运转:她在问我周末干嘛,这是一个社交问题,我需要给出一个社交答案。但我的周末都在写代码和打游戏,如果我说实话,她会不会觉得我很无聊?如果我说谎,我应该说什么?爬山?不行,我根本不爱爬山。看电影?不行,万一她问我最近看了什么电影,我说不出来怎么办?
他想了大概五秒钟,然后说:“写代码。”
小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哦,你好努力啊。”然后就走开了。
那天晚上,林远舟躺在床上复盘了三个小时,得出的结论是:他搞砸了。但具体搞砸在哪里,他不知道。他把这件事告诉陈默,陈默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兄弟,人家姑娘是在给你递话头,你接一句‘你呢’不就完了吗?你他妈直接给人家聊死了!”
林远舟恍然大悟,然后陷入了更深的沮丧。原来“你呢”两个字就能解决的事情,他想了五秒钟,最后给出了一个最糟糕的答案。这种社交上的“延迟”,在代码世界里叫“响应时间过长”,是需要优化的bug。但在现实世界里,没有debug工具,没有日志可以查,他只能靠自己一遍一遍地复盘,然后在下一次社交中犯新的错误。
九点整,林远舟准时坐到工位上。他的工位在角落,左边是墙,右边是同样不爱说话的同事老张,这是他入职时特意跟领导申请的。领导当时问他为什么,他说“角落信号好”,领导信了。
打开电脑,登录企业微信,查看任务面板。今天的工作是修复一个支付模块的bug,这个bug已经挂了三天了,产品经理在群里@了他三次,他每次都回复“在看了”,但实际上他昨天就已经找到了问题所在,只是不想在群里说话。他打算今天上午把bug修完,下午写测试用例,晚上加班把文档补上,这样就不用参加明天的晨会了——晨会需要每个人站起来汇报进度,那是他每周最痛苦的十分钟。
十点半,陈默发来微信:“中午一起吃饭?楼下新开了家湘菜馆。”
林远舟回:“好。”
陈默又发:“你能不能多打几个字?每次回我一个‘好’,我感觉自己在跟机器人聊天。”
林远舟想了想,回:“好的。”
陈默发了一串省略号。
陈默是林远舟唯一的朋友。他们大学是室友,毕业后一起合租,到现在已经四年了。陈默是销售,性格和林远舟完全相反,用陈默自己的话说,“只要给我三分钟,我能跟路边的一条狗聊成兄弟”。林远舟很羡慕陈默的这种能力,但他学不来。陈默曾经试图教他:“聊天其实很简单,你就把对方当成一面镜子,他说什么,你反射回去就行了。”林远舟试了一次,对方说“今天天气真好”,他反射回去“今天天气真好”,对方愣了两秒,然后默默走开了。陈默听完他的描述,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兄弟,你可能没救了。”
中午十二点,林远舟和陈默坐在湘菜馆里。陈默点了一桌子菜,一边吃一边刷手机,刷着刷着突然把手机举到林远舟面前:“你看这个姑娘,是不是你喜欢的类型?”
林远舟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个女生的自拍,长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背景是一家书店。他还没来得及说话,陈默已经把手机收回去了,自顾自地说:“这是我昨天刷同城的时候刷到的,就在咱们公司附近,那个书店叫‘拾光书屋’,我查了一下,离这儿不到两公里。怎么样,周末去逛逛?”
“不去。”林远舟低头扒饭。
“你他妈能不能有点出息?”陈默用筷子敲了敲他的碗,“你都二十六了,连一次恋爱都没谈过,你打算跟你的代码过一辈子?”
“代码不会拒绝我。”林远舟说。
陈默被噎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远舟,我知道你怕被拒绝,怕尴尬,怕说错话。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越怕,就越不敢动,越不敢动,就越不会,越不会,就越怕。这是一个死循环,你得打破它。”
林远舟没说话。他知道陈默说的是对的,但“知道”和“做到”之间,隔着一条他跨了二十六年都没跨过去的鸿沟。
下午的工作很顺利,bug修完了,测试用例也写了一半。五点半的时候,领导在群里发消息说今晚不加班,林远舟松了一口气。他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老张突然开口了:“小林,周末有什么安排?”
林远舟愣了一下。老张平时几乎不跟他说话,今天怎么突然问这个?他下意识地想回答“写代码”,但陈默中午的话突然在脑子里响了一下。他犹豫了两秒,说:“可能……去书店逛逛。”
老张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林远舟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心跳还有点快。他刚才说了一个谎——他根本没有去书店的打算。但奇怪的是,说完之后,他心里居然有一丝隐隐的期待。他想起中午陈默给他看的那张照片,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女生,背景里满墙的书,暖黄色的灯光。
他打开手机地图,搜索“拾光书屋”。距离1.8公里,步行大概二十分钟。
他站在公司门口,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红色的定位标记,犹豫了大概三十秒。然后他做了一个自己都没想到的决定——他朝着书店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潮热。林远舟把耳机摘了下来,白噪音消失了,世界的声音涌进来:汽车鸣笛声,路边小贩的叫卖声,两个中学生骑车经过时的笑声。这些声音让他有点不安,但他没有把耳机戴回去。
他走了大概十五分钟,拐进一条种满梧桐树的小街。街两边是各种小店,咖啡馆、花店、手作工作室,还有一家门口挂着木质招牌的书店——“拾光书屋”。
林远舟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家书店。透过落地玻璃窗,能看到里面暖黄色的灯光,满墙的书,还有几个正在翻书的顾客。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女生,长发,低着头在看书,看不清脸。
他的心跳突然加速了。不是因为看到了那个女生,而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一件计划之外的事情。他的人生一直是由计划构成的:几点起床,几点吃饭,几点写代码,几点打游戏,一切都精确到分钟。但现在,他站在一条陌生的街上,面对一家陌生的书店,心跳加速,手心出汗,却不是因为恐惧。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穿过马路,推开了书店的门。
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清脆,像某种信号。
收银台后面的女生抬起头来。
林远舟看到了她的脸,然后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不是因为她有多漂亮——虽然她确实很漂亮——而是因为她的眼睛。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很自然的、不加审视的好奇,像在看一个刚走进来的客人,又像在看一个可能成为朋友的人。
“欢迎光临。”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林远舟张了张嘴,想说“你好”,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脑子里飞速运转:她说了“欢迎光临”,我应该回应。回应什么?“你好”?太普通了。“谢谢”?不对,我又不是来感谢她的。“随便看看”?太敷衍了。他想了大概三秒钟,然后——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僵硬地点了一下头,然后迅速转身,假装去看书架上的书。
他的脸在发烫。他站在一排书架前,假装在看书脊上的字,但实际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个画面:她抬起头,他僵住,他点头,他逃走。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钟,但他觉得自己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完了,”他想,“我又搞砸了。”
他站在书架前,假装翻了大概十分钟的书,实际上一直在用余光观察收银台的方向。那个女生又低下头看书了,没有再看过来。林远舟松了一口气,同时又有点失落。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失落什么,明明是他自己先逃走的。
他随便抽了一本书,走到收银台前。他决定这次一定要说点什么,哪怕只是一个“你好”。
“这本。”他把书放在台面上,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女生抬起头,看了一眼书,又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很轻的、带着点好奇的笑。
“《霍乱时期的爱情》,”她念出书名,然后抬头看他,“这本书有点厚,你确定要买吗?”
林远舟愣了一下。他刚才根本没注意自己拿的是什么书,只是随手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他低头看了一眼封面,确实是《霍乱时期的爱情》,马尔克斯的,厚度大概有四百页。
“我……”他张了张嘴,脑子又开始飞速运转。她问我确不确定,这是在给我建议吗?还是觉得我看起来不像会读这种书的人?我应该怎么回答?说“确定”?会不会显得太固执?说“不确定”?那我刚才为什么拿这本书?
他想了大概两秒钟,然后说:“确定。”
女生点了点头,扫码,收钱,装袋,动作很利落。“六十八块,扫码还是现金?”
“扫码。”林远舟掏出手机,手忙脚乱地打开付款码。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注意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付款成功。女生把袋子递给他,又说了一句:“这本书很好看,但需要一点耐心。希望你喜欢。”
林远舟接过袋子,想说“谢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最后只是又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出了书店。
门上的风铃又响了一声。
走出书店大概十米,林远舟才停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袋子,里面装着一本他根本没打算买的书,厚得像一块砖头。他花了六十八块钱,买了一本可能永远不会翻开的书,只为了在一个女生面前假装自己是个正常人。
“我真是个傻子。”他想。
但他没有把书扔掉。他拎着袋子,沿着梧桐树街往回走,走了大概五分钟,突然停下来,掏出手机,给陈默发了一条微信。
“我今天去书店了。”
陈默秒回:“???哪家书店?拾光书屋?”
“嗯。”
“卧槽!!!你见到那个女生了???”
林远舟犹豫了一下,打字:“见到了。”
“然后呢???你跟她说话了吗???”
林远舟想了想,回:“说了。”
“说了什么???快说!!!”
“她说欢迎光临,我说这本。”
陈默那边沉默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发来一长串的“哈哈哈哈哈哈”,最后跟了一句:“兄弟,你他妈真的是个人才。”
林远舟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自己也觉得好笑。一个二十六岁的男人,跟有点感觉的女生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这本”。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回走。初夏的晚风还是潮热的,梧桐树的叶子在路灯下投下斑驳的影子。他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书店的方向。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玻璃窗洒出来,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柔。
他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再去那家书店。但他知道,今天是他二十六年来,第一次主动走进一个陌生的地方,主动跟一个陌生的女生说话——虽然说得一塌糊涂,但至少,他迈出了第一步。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陈默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等他,一脸八卦的表情。
“来来来,详细说说,从头到尾,一个字都不许漏。”
林远舟把袋子放在茶几上,坐到沙发上,把整个过程讲了一遍。陈默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远舟,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什么?”
“你太害怕犯错了。”陈默难得正经起来,“你总觉得每一句话都要说对,每一个动作都要做对,但谈恋爱不是写代码,没有标准答案。你越怕犯错,就越不敢动,越不敢动,就越没有机会。你想想,你今天犯错了没有?犯了。但你死了吗?没有。那个女生嘲笑你了吗?没有。你买到了一本好书,你走出了一直待着的舒适区,你甚至主动给我发了微信——你以前从来不会主动跟我分享你的事。”
林远舟愣住了。
陈默继续说:“所以,犯错不可怕,可怕的是你连犯错的机会都不给自己。你今天已经迈出第一步了,接下来,你得迈第二步。”
“第二步是什么?”
陈默神秘地笑了一下,拿起手机翻了翻,然后把屏幕转向林远舟。
“我帮你找到了一个好东西。”
林远舟凑过去看,屏幕上是一个公众号的页面,名字叫“恋爱觉醒计划”,简介只有一句话:“30天,帮你找回爱与被爱的能力。”
“这是什么?”林远舟皱眉。
“一个线上课程,我同事推荐的,据说效果很好。”陈默说,“不是教你怎么套路别人,是教你怎么克服社交障碍,怎么跟人正常交流,怎么表达自己。我觉得很适合你。”
林远舟看着那个页面,犹豫了。
“试试呗,”陈默说,“反正你也没什么可失去的。”
林远舟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扫了那个二维码。
页面跳转,出现了一行字:“欢迎加入恋爱觉醒计划。你的导师老K将在明天上午九点联系你。请准备好迎接你的第一个任务。”
林远舟盯着那行字,心跳又开始加速了。他不知道这个“老K”是谁,也不知道所谓的“任务”是什么,但他有一种预感——他的生活,可能要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他放下手机,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本《霍乱时期的爱情》。暖黄色的封面,厚得像一块砖头,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邀请。
他拿起书,翻开了第一页。
“不可避免,苦杏仁的气味总是让他想起爱情受阻后的命运。”
他读完了第一句,然后翻到了第二页。
窗外的夜色彻底暗下来了,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这个普通的初夏夜晚,一个二十六岁的社恐程序员,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翻开了一本他原本不打算读的书,报名了一个他原本不相信的课程,想起了一个他原本不敢想的女生。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