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是90年的冬天,庄园的主人霍德领养了两个孩子,一对从孤儿院走出的双胞胎兄妹,安依和安远。
这是他们原本的名字,他们也早已不记得亲生父母的样子。自从进入这桑恩庄园,一切都应当宛如新生。
一切都与过去的生活彻底割裂。不必记得。
自襁褓时被丢弃在某家孤儿院门口,父母给他们留下的就只有这两个名字,霍德无意让他们改姓。也许是要让他们时刻谨记自己在这座庄园里的地位。
在这所庄园的许多人中,只有霍德和他的儿子姓霍,这个孩子与这对双胞胎兄妹年龄相仿。
当然,也可能是单纯忘了这件事,毕竟偌大的产业和工作让霍德应接不暇,他压根就不在意这种小事。忘了也是常有的事。
六岁的安依紧紧地拉着哥哥的手,早在两人走出孤儿院那刻,便一直拉着安远走在前头,跟着保姆的指令,车子不知开了多久才停下。
两人从车中走出,恍然发现自己好像来到了一个无比美丽的仙境,洁白的雕像喷泉村落,地面上的草坪夹杂着小花和片片花田,草垛被修剪得像童话图册里的形状。
他们看不到围墙,看不到尽头。
远处,他们从未见过,也不知用途的建筑错落,这是多么美丽的小镇啊!
他们踏上的这条路,隐隐地指向了其中最主要、最方正、最大的建筑。
自踏上这片指引着目的地的土地,地面铺就的白砖让两人产生好奇:“世界上有白色的土吗?”
安依想蹲下用手仔细摸摸,却没有机会了,留给他们的时间可不多,保姆得领着他们继续前进。
当他们因美丽停留时,保姆以为他们走累了,便提出要抱着他们走。安依顺势答应,安远拒绝了。
妹妹还在为眼前的景象感到神奇时,哥哥内心却已涌起忐忑不安的情绪:为什么会来到这种地方?这是要做什么?
进门之前,安远在廊柱后面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男孩。穿着深色外套,袖口卷起来一截,露出瘦长的手腕。他没有站在任何人旁边,独自倚着楼梯拐角的墙,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看什么。
他看的是他们。
安远注意到他的视线——那种感觉,它应该被称作什么呢?儿时的安远还没意识到那种直勾勾的眼神该如何分类,但后来他知道,这叫天然的厌恶与轻蔑。
看到安远望过来,那个男孩也丝毫没有收敛,而是不假思索地打量着两人。
安远感到了莫名的害怕,回头想找自己唯一能够诉说和依靠的人,安依却已经跟保姆聊上了。
“这实在是太漂亮了,我在做梦吗?”安依说到,她一直在说好漂亮,好漂亮,已经没有词可以用了。
保姆被这夸奖说的都要骄傲起来了,尽管她只是其中的仆人。“是啊,这庄园可大了,以后你们就知道有多大了。”
以后?以后是什么意思呢?我和妹妹不会再回福利院了吗?会经常待在这里吗?安远低头想。
走到玄关处,木色的大门打开着。走进才看见里面的景象,繁华得远处已经无法分辨,要走近才能分清物品的线条。
屋内的气温和室外略有差异,空阔的大厅简直不像是房子了。
圆拱形的落地窗大大的开着,滤光的薄纱被风吹地翻滚。
坐在沙发上的人仰着头,听到脚步声也没动,身边的侍从躬下身提醒:“老爷,人来了”
那个人懒懒的坐直,然后望向他们。是张带着混血感的中年面孔。但确实是一眼就看得出来的亚洲人。
那种冷硬的,陌生的面庞,窗外的景色相差太大了。
但熟悉的人种让安远松了一口气,因为走到这儿的途中,他已经看见了好多从未见过的外国脸庞。
“不用这么客气,以后都是一家人了,住下吧,孩子。”慈祥而平和的声音响起,一只成年男人的手落在他头上。
很轻,但不是抚摸——像在确认某种东西是否安放妥当了。安远还没来得及想到别的东西时,安依已经因为这和善的一句话笑着说谢谢,笑得没有一丝杂念。
安远想,是灯太亮了吗?男人说话时一张一合的嘴才显得分外的猩红。
为什么自己总是喜欢乱想呢?是因为来到新环境不适应吗?才会自动地带入了故事中的各种人物进行描摹。
微微眯起的眼睛,像糖果似的。粘稠。孩子也许是喜欢这种粘稠的,因为是糖果,尤其是希望吸引大人目光的小孩子又天真的小孩子。
霍德收回手,说:“带他们去房间吧。”
保姆应了一声,牵起安依的手。安远跟上之前,侧过头,往楼梯拐角的方向看了一眼。
男孩还在那里。他的手插在口袋里,肩膀靠着墙,姿势没有变过。他看见安远在看他,弯了一下嘴角。随即将目光转向霍德:“爸,我回来了”
然后他转身走上了楼梯,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霍维,回来了就去把衣服换一下,刚骑了马回来,穿这身到处走成什么样子,不难受吗?”霍德旁若无人地说着。安远感觉到了一种隐秘的隔阂,安依却还在无知无觉地笑着,在他耳边叽叽喳喳地问保姆房间的事。
那天夜里,他躺在陌生的床上,睁着眼睛,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很不真实,他从来想象不到这么大的房子,却只有几个人住,该怎么安排?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早上,安依坐在餐桌对面,扎着新的发带,笑着说:“我昨晚睡得好香,你呢?”
安远说:“我也睡得很好。”
实际上情况并不是很好,孤儿院晚上时不时会有一个护工来巡夜,让他敏感的神经时不时会感觉到窥视感。来到这样一个地方,那种窥视感居然还有。
安远想,也许是自己还没有适应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