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七分,城市边缘的大学城街道安静得不像话。
路灯昏黄,间隔着亮着几盏,像是年久失修的老眼,半睁半闭。两侧商铺早就关门,卷帘门拉到底,只有一家便利店还亮着灯,玻璃泛着冷白光,门口垃圾桶旁堆着几个空泡面盒,被夜风吹得轻轻打转。
林砚走在人行道上,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他二十一岁,普通大学生,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色卫衣和运动裤,肩上挎着旧书包,边角磨出了线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眉眼沉静,下巴线条偏瘦,头发略长,盖住了点耳朵。走路时习惯性地盯着前方地面,偶尔扫一眼路边巷口或墙角。
他刚从校外一家快餐店下班,送完最后一单外送,现在往学校走。平时这段路二十分钟就到,今晚却总觉得时间拖得长。路上一个人没有,连平日那个总在桥下打盹的流浪汉也不见了。风不大,但吹过树梢时沙沙响,像是有人在背后低语。
他没戴耳机,耳朵一直开着。
走到第三个十字路口,红绿灯还在工作,绿灯亮着,可没人过街。林砚站在斑马线前,忽然停了一下。
前方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长款黑衣,样式说不上来,像是风衣又不像,衣摆垂到小腿,一动不动。头微微低着,看不清脸。林砚本来打算照常走过去,可就在他抬脚的一瞬,眼角余光注意到——地面有昨夜的雨水没干透,反着光,而那人的脚下,没有影子。
他顿住。
对方没动。
林砚缓缓侧身,改走另一侧人行道,想绕开。他走得不急,手插进卫衣口袋,指节绷紧。刚走出五六步,眼角一跳——那人头颅缓缓转了过来,动作僵硬,像生锈的轴承在转动,但视线确确实实锁定了他。
林砚心跳加快了一拍,表面没露出来,继续往前走,步伐稍稍加快。
那人没追,也没动。
但他知道不对劲。
他拐进右侧一条小巷。巷子窄,两边是老式居民楼外墙,堆着废弃桌椅、纸箱、破自行车,通道曲折,有些地方只能侧身通过。他贴着墙走,脚步放轻,回头看了第一眼。
巷口空着。
第二眼。
那人站在巷口,位置没变,姿势也没变,还是低着头,黑衣垂落。可刚才明明不在那里。
林砚屏住呼吸,慢慢后退,躲到一个翻倒的木箱后面。巷子里有股霉味,混着垃圾馊气。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亮起,时间显示一点二十三分,信号满格,WiFi自动连接着学校基站。
他没打电话。
他知道打给谁都没用。
他又看了第三次。
那人已经往巷子里走了几步,不是迈步,更像是……滑进去的。没有脚步声,身体移动时没有重心变化,像一段录像被快进了帧。最关键是,头顶那盏老旧的路灯还亮着,光线照下来,它所站的位置,地面依旧没有影子。
林砚的太阳穴突突跳。
他听说过一些事,网上论坛里提过,说夜里别信看到的东西,尤其是那些“不该没影子却没影子”的。有人说那是“夜游症患者”,有人说那是“精神分裂幻觉”,还有人说是“都市传说实体化”。
他不信鬼神,但从大三开始,连续一周做同一个梦:走廊尽头有扇门,门缝里渗出红雾,有人在里面叫他名字,声音像他自己,又不像。
醒来后什么都记不清,只留下喉咙发干,手心出汗。
现在他确定了——那东西不是人。
他必须脱身。
巷子有岔路,但都不通,尽头是墙或者铁门。唯一的出口是原路返回,或者翻过左侧一堵矮墙,那边是校园外围绿化带,有灌木和草坪,晚上保安很少巡逻。
他盯准目标。
先动的是脚边一个空铝罐。他轻轻踢了一下,罐子滚出去两米,撞到垃圾桶发出“哐”一声。
那身影立刻转向声音方向,动作迟缓,像是被什么规则卡住节奏。它停了几秒,才重新朝林砚藏身处移动。
就是现在。
林砚压低身子,快步冲向矮墙,三步助跑,一手撑墙,翻身而过。落地时膝盖一软,差点跪倒,他咬牙撑住,没出声。
墙后是片杂草区,夹着几排冬青树,地上铺着落叶和枯枝。他趴下,手脚并用往前爬,尽量不发出声音。身后那堵墙上方,没有任何动静。
他继续爬了五十米,直到能看见教学楼轮廓才停下。
教学楼五层高,正面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应该是通宵自习区。主入口台阶上方挂着两个照明灯,一个闪,一个灭。玻璃大门映出模糊的人影,是他自己。
林砚靠在一棵树后喘气,手心全是汗,衣服后背也湿了。他掏出手机,打开浏览器,输入“无影人夜间出现”。
跳出来的结果清一色是贴吧帖子:
>“昨晚在校门口看到个没影子的男人,我是不是撞邪了?”
>“有没有人见过全身黑、不动、没影子的?不是cosplay!”
>“心理学解释:这是夜间视觉错觉+恐惧投射。”
底下回复全是调侃:“兄弟醒醒,路灯坏了而已。”“建议去查查精神科。”“你怕不是熬夜太多出现幻视?”
林砚关掉页面,手指停在屏幕上。
不是错觉。
他亲眼看见那东西转身、逼近、无视物理距离。它的移动方式不符合人体结构,也没有呼吸起伏。最关键的是——它出现在巷口的时候,根本没有走过那段路。
他抬头望向教学楼入口。
玻璃门干净,映出他自己的脸:脸色发白,眼睛有点红,嘴唇干裂。他盯着看了两秒,忽然发现,在玻璃后的走廊深处,似乎有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他猛地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风吹过树梢,叶子晃动,光影错乱。
他站了几秒,没再看到什么。
但那种被盯着的感觉,还没散。
要不要回宿舍?
宿舍在六号楼,离这儿八百米,要穿过操场和一条林荫道。夜里没人走那条路,摄像头也坏了一半。上次有个女生晚归,走到半路手机没电,报警说自己被什么东西跟着,警察来了啥也没找到,最后定性为“心理压力过大引发焦虑反应”。
他不想赌。
报警?
“你好,我刚才被一个没影子的人跟踪了。”
“嗯,它不会走路,像滑行一样。”
“对,我翻墙逃掉的。”
人家会让他去挂神经内科。
他低头看手机,电量87%,时间一点三十六分。
最终决定不去宿舍。
教学楼通宵开放,一楼有值班室,保安老张通常坐到四点。走廊有监控,灯光虽然稀疏,但比外面强。而且这里是公共区域,白天人多,阳气重——这词他以前不信,现在觉得或许有点道理。
他整了整背包带子,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草屑和泥土,朝台阶走去。
一级,两级,三级。
灯光在他脸上打出明暗交界线。
他伸手推玻璃门。
门没锁。
推开一半时,金属滑轮发出“吱——”的一声长响,在空荡大厅里传得很远。
里面没人。
前台空着,登记本摊开,笔落在旁边。墙上挂钟指向一点三十七分,秒针走动声音清晰可闻。
林砚走进去,顺手把门虚掩上。
他站在大厅中央,环顾四周。
左侧是电梯,右侧是楼梯间,正前方是通往自习区的走廊,铺着灰色地砖,顶上有三盏灯,亮两盏,灭一盏。灯光不均匀,中间形成一段阴影区。
他没立刻走过去。
而是再次回头看向门外。
街道依旧空旷。
便利店的灯还亮着,远处一辆共享单车倒在路边,车轮缓慢转动。
他松了口气,又不太敢完全放松。
刚才那东西……是只在室外活动,还是也能进楼?
如果是后者,现在可能已经在某层等着。
他想起翻墙前最后那一幕:那身影站在巷口,没有追过来,也没有消失,只是静静地立着,仿佛完成了某种观察任务。
它是在找他?
还是随便选的?
林砚走到墙边,拿起张贴栏里的楼层分布图。纸质泛黄,胶带补过几次。他仔细看,确认自习区在三楼东侧,靠近消防通道,有两个出入口。
他决定走楼梯,不坐电梯。
刚迈出一步,余光忽然捕捉到什么。
走廊尽头的阴影区里,地面上有一块区域——和其他地方颜色不一样。
偏暗,像是湿过,但最近没下雨。
他停下。
盯着那块地砖。
三秒后,那片暗色区域,似乎比刚才扩大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