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陆回的手机震了一下。消息是九姑发的,只有一行字:菜市场鱼摊,老陈,上周走的,速来。后面跟了个括号,括号里面是简单。
陆回盯着“简单”两个字看了几秒。九姑的习惯,每条委托后面都会标注难度。简单的意思是不用调查、不用找人、回应者就在现场。他在床上又躺了两分钟,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楼下有电动车经过,嘀了一声。他起身洗漱,把记录册塞进包里。封面的字已经磨损了。这是他做这行以来用的第四本册子。前三本都锁在书柜最上层,锁芯是那种用发卡一捅就开的,但他从来不捅。九姑说记录册是回音师唯一的墓碑,不能让别人翻,也不能让自己翻太多遍。
他下楼,骑共享单车往菜市场去。早市正热闹。卖菜的大姐扯着嗓子喊“新鲜的白菜”,卖肉的把半扇猪往铁钩上挂,买包子的后面飘出豆浆和蒸馒头的热气。陆回穿过人群,走到最里头的鱼摊。摊子还在营业,老陈的老伴一个人忙前忙后,围裙上沾着鱼鳞,手在水盆里捞了条草鱼往案板上一摔,啪,鱼不动了。她看起来不像刚死了丈夫的人。但她围裙口袋里露出一角白布。
陆回在鱼摊对面站了一会儿。菜市场太吵了,活人的声音能把死人的声音完全盖住。他往后退了几步,退出早市的人流,退到靠墙的位置。墙根堆着几筐空塑料筐,旁边停着一辆三轮车,车斗里积着昨夜的雨水。他站在三轮车旁边,闭上眼睛。
等,等回声有自己的节奏。
九姑说过,听回声跟听音乐不一样。音乐是你想听就按播放键,回声是它想播才播。快的立刻就来,慢的要等一两个时辰。最久的一次,他在城北那个废弃澡堂等了四个小时,才等到一句“烫死我了”。那是个老头子的回声,死前洗了最后一次澡,嫌水烫。没人知道他跟谁说的。大概是跟烧锅炉的说的。但烧锅炉的已经没了很多年了。
大约五分钟之后,鱼摊那边传来一个声音。不是从空气里传来的,是从另一个更远的地方。像有人在水下说话,每个字都含着一口气。
“对不住,那回多收了你三块钱。”
陆回睁开眼,是了,老陈。他穿过人流走回鱼摊旁边,老陈的老伴正给一个客人找零,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她没听见,老陈的声音又响了一遍:“对不住,那回多收了你三块钱。”语气很平,不是临终遗言那种郑重其事,倒像是平时随口一提,今天忘了跟你说了,昨天多收了三块钱。就这样。一个人走之前最想说的话,有时候就长这样。
陆回走过去,绕过塑料盆和打氧机,站在她旁边。她抬起头看他,手里还攥着零钱。她认识他——前两天九姑带他来过一次,跟她说这小伙子能听见老陈说话。她当时说我没觉得有什么话要说,九姑说有,他说有就是有。
“他说的什么?”她把零钱塞进口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他说对不住,三块钱,多收了一个客人的。”
老陈的老伴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手在围裙上继续擦,其实手已经干了。围裙上那些鱼鳞在早晨的阳光里闪着碎碎的银光。
“这个死老头子,”她说,“三块钱,记了一辈子。”
她没有哭。她只是把围裙口袋拍了拍,拍了两下,然后抬起头,对着鱼摊前面空荡荡的位置说了一句:“知道。不就是三块钱嘛。人家早忘了。”
那句话落下去之后,鱼摊忽然安静了一下。不是真的安静下去了,早市还在吵,卖菜的还在喊,打氧机还在水盆里咕噜咕噜冒泡。但陆回知道,有一种声音停了。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下来,振动消失,空气归位。那个从水下传来的、含着一口气的声音,没有了。陆回在记录册上写:陈德发,城东菜市场鱼摊,一句话,关于三块钱。回应者:陈德发的老伴。回应日期:今日。状态:已消散。合上册子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那个鱼摊。老陈的老伴正弯腰从水盆里捞鱼,动作麻利,像什么都没发生。但她的围裙口袋没有再拍。陆回转身离开。走出菜市场的时候,早市的阳光已经完全亮开了,照在路边一摊昨夜的雨水上,水面反着光,微微晃动。他看了一眼那片水光,继续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