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回认识九姑那年十六岁。
他爷爷死了三年，灶台前的声音已经散干净了，但陆回还是能听见别的声音。学校走廊里的叹气、粮站仓库里的咳嗽、桥墩下面一个女人的哭声。他不知道这些声音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有自己听得见。他以为自己有病。他跟他妈说学校走廊里有叹气声，他妈摸了摸他的额头说是不是最近压力大。他说不是压力，是真的有声音。他妈说那你别去走廊就好了。后来他就不说了。
后来他听说城东有个老太太，耳朵不好，但能听见一些别人听不见的东西。他找过去。九姑住的地方不好找，在一条窄巷的尽头，门口种着一棵枇杷树。他敲门的时候手在抖。门开了，九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耳朵，笑了一下。
你也听见了吧？”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知道有人跟他一样听得见这种声音。
九姑告诉他，这叫回声。人死之前心里搁着没说完的话，死后话留下来，在原地反复回响。活着的时候说不出口的话，死了也不会烂掉，它们就在原地等人来接。她说能听见回声的人叫回音师。不神秘，不玄乎。你要是不想理这些声音，可以不理。它们不等你，也会等别人。但你如果愿意理，就去买本册子，把听到的记下来。记下来就算数。
陆回当天就去文具店买了一个牛皮封面本。第一页写的是他爷爷的回声。他写了又涂掉，涂掉又写。因为他不知道该写已回应还是没回应。他只是在灶台前坐了一年，把爷爷的遗憾听完了。最后他在状态栏里写：自行消散。这四个字他后来再也没用过。九姑说自行消散是最差的结局。话没落地，人是飘着走的。
傍晚陆回去九姑那里交册子。
九姑坐在门口的枇杷树下择菜，手指关节粗大，动作很慢。陆回把册子递过去，她没接，只是瞄了一眼他翻开的那一页。
“老陈那个，散了？”
“散了。他老伴应的。三块钱的事。”
九姑点点头，把一片发黄的菜叶子扔进脚下的盆里。
“三块钱也搁一辈子，”她说，“搁的不是钱，是话。”
陆回在旁边坐下来。太阳正从巷子尽头往下沉，把整条巷子染成焦糖色。远处的楼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油锅滋啦一下，接着是炝锅的葱香。他翻到册子最后一页，那一页只用红笔写了一行字：001号，城南老桥，女声，“你回来没有”，四十四年。这一页他每次翻到都会停一停。它是最长记录，也是因为那个编号是他写的。那时候他刚入行，第一次在老桥上听到那句话，他还以为是个刚死的人留下的新回声。后来九姑告诉他，这句话已经响了四十三年。现在又过了一年。
“那桥上那个呢？”九姑忽然问。陆回说还没人认。
九姑没接话。她把最后一根菜择完，把盆端起来放在脚边。巷子里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车筐里装着一个书包，后座上坐着一个小孩，小孩抱着骑车人的腰，脸贴在背上。电动车开过去之后，九姑说：“四十三年。那个人要是还活着，也该老了。”
陆回说：“可能根本不知道有人在等他回来。”
九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只要话还在，人就不算走干净。话在人就在，是还没被遗忘的在”她拎着菜盆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算了，明天去城北，纺织厂那个还在。我今天上午去了一趟，声音比上个月轻了。再没人应，怕是又要自行消散。”
陆回说好。
九姑把门推开一半，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说了句：
“对了，纺织厂那个有点怪。我听着不像对别人说的。像对自己说的。”
然后门关上了。那扇木门旧得发黑，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枇杷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微地响。陆回又在树下坐了一会儿，把册子翻回今天写的那一页，在老陈那条下面又加了一行
“回应时，菜市场阳光很好。她拍了两下围裙口袋。”
从九姑那里出来，天已经黑透了。陆回没有直接回家。他绕了一段路，把共享单车停在城南老桥的桥头。
老桥不长，不到一百米，石砌的桥栏被风雨侵蚀得发白，桥面很窄，勉强能并行两辆电动车。白天走的人多，晚上倒是安静，只有偶尔经过的行人和河水在桥墩上撞出来的响声。陆回走上桥。桥上没有路灯，照明靠桥头那盏老式的街灯，灯泡外面的玻璃罩裂了一道缝，光投下来的时候是碎的。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那个声音出现了。
“你回来没有。”
女声。很年轻。语气里没有哀怨，也没有哭诉，是在用轻轻的低语说你在那边吗？你回来了吗？你走到哪里了？那是等了很多年还在等的人才会用的语气。陆回站在栏杆旁边，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听那句话重复了五遍。每一遍都是一样的。
陆回没有回应。他不是那个应该回来的人。他只是每年都来站一会儿。城里七个回音师，六个都来试过。有一个姓宋的激进派甚至想用替代回应找个老船工来，站桥上喊一声“我回来了”。九姑拦住了。九姑说你不知道她等的是谁，你随便塞一个人回去，那是骗她。死人不能骗，活人更不能。
陆回在桥上站了二十多分钟。走的时候，那个声音还在继续。
他骑上车，骑出桥头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桥灯那盏碎玻璃罩里透出来的光，从桥面中央洒下来，像有人用手指在石头缝里塞了一小片薄薄的、暖黄色的纸。他骑远了，那片光还在。桥上的声音还在。四十四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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