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官笔蘸了朱砂,崔言在生死簿上落下最后一笔——不是判词,是一段rap。
“刘德柱啊刘德柱,员工工资拖到哭,社保从来没缴上。过年红包发两块五。建议下辈子当算盘珠子。“
落款:崔不言(地府判官实习生,第三百个年头,至今未转正)。
写完他自己先乐了。
黑白无常站在门口:“崔判官,阎王大人请您过去一趟。把刚才那份带上。“
阎王殿。阎王坐在高台上,面前摊开正是刘德柱那份命簿。旁边同僚肩膀在抖——憋笑。
“崔不言。你在生死簿上写顺口溜儿?“
“回大王,严格来说不是顺口溜,韵脚、节奏、flow都有讲究——“
惊堂木砸在案上。“三百年了!上个月你把首富命簿批成打油诗,给孟婆汤加料酒醉了十七个鬼!“
阎王拎起命簿,声音沉下来:“'至今未转正'——你是在跟本王叫板?“
三百年。每天批命、盖章、归档。转正要九道审批、十七个部门盖章、三位阎王联名签字。快了三百年。
“大王,臣就问一句——转正的标准到底是什么?“
没人接话。
阎王冷笑:“三百年实习生有情绪了?行。从今天起降为扫地杂役。忘川河沿岸,扫不满一百年别碰判官笔。“
崔言慢慢摘下判官印,搁在地上。又抽出判官笔搁在旁边。动作很慢。所有人都在看。
“大王,扫地的活儿您找别人吧。“
“什么意思?“
“臣不干了。“
殿里炸了。地府有史以来没有判官辞职的先例——死都死了,去哪?
阎王笑了,笑得很危险:“你已经死了三百年了。辞职?魂飞魄散?“
崔言没回答。转身往殿外走。
“拦住他!“
黑白无常动了。锁魂链甩出来,铁环碰撞又尖又冷——
崔言头都没回。右手在身后捏了个诀。
锁魂链在半空中定住了。不是被挡——是跪了。那条跟着黑白无常锁过成千上万条魂魄的链子,此刻抖得像条受惊的蛇,一寸都不敢往前。
三百年实习生。实习生的法力跟实习期长短不是一回事。
没人再敢动。
走出殿外,阴风扑面。远处传来鼓声——沉闷、整齐,地面都在颤。
百鬼夜行。今晚七月十五。万鬼出关,从阴阳通道涌向人间,天亮前回来。三百年里最好的机会。也是唯一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阎王殿——灯火通明,阎王还在里头发飙,嗓门大得石狮子都缩了脖子——然后大步朝鼓声走去。
酆都城西门,鬼山鬼海。新死的脸色惨白,老鬼骨头咔咔响,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纸钱焦味和香灰苦味混在空气里。
崔言脱了判官袍塞进石缝,从旁边醉醺醺的老水鬼身上蹭了团鬼气往身上一拍——有股河底淤泥的腥味,够用。判官气息盖住七八分。
排队。跟着走。别抬头。
阴阳通道入口——巨大的漩涡悬在半空,黑漆漆看不到底,边缘噼里啪啦闪着紫色电弧。禁制。
前面女鬼念叨要去看儿子考大学,后面老头嘟囔要给老伴烧纸。
十步。五步。三步。
阴风从里面灌出来,带着不属于地府的温热——人间。
崔言一脚踏进去。
通道里像被塞进滚筒洗衣机,每一寸魂魄都在拉伸挤压重组。他默数:三、二、一。
通道壁上出现一道细纹。百鬼冲击下禁制的薄弱点。头发丝细。崔言当了三百年判官,这些东西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法力灌入双腿。蹬在通道壁上。整个人朝那道细纹扎过去。
电弧劈下来。第一道打在背心——疼,真他妈疼,像烧红的铁钎从肩胛骨捅到胸口。第二道,第三道。每一下都像把骨头拆散了重装。崔言咬着牙顶着电弧往细纹上撞。
第四道劈下来——纹裂开了。
光涌进来。不是地府灰蒙蒙的鬼火,是太阳——刺眼的、滚烫的、活人的光。
崔言被甩出通道。半空中睁开眼,只来得及看见下面一条水泥巷子,垃圾桶歪在墙边,远处霓虹灯红红绿绿闪着。
砸了下去。砸进一具刚死的、还温的身体里。
信息涌进来。不是他的——是这具身体的。
林远。二十二岁,成都理工大学土木系大三。今晚跟同学吃完火锅回学校,抄近路撞见三个混混拖拽女生。冲上去了。被捅三刀,刀刀要害。不到两分钟人就没了。
残存的执念不是恨——是妹妹。林小雨,成都七中高二。爸妈两年前车祸走了。林远攒的钱全给妹妹交补课费。
一个人二十二年缩成这么几件事。
崔言没时间感慨。这具身体刚死不到两分钟——伤口还在,血还在流。活人的疼跟鬼魂完全两回事。鬼挨刀凉飕飕,人挨刀火烧火燎。三百年没疼过,这一下差点把他弹出去。
忍住了。判官本能还在。残存灵力往伤口上推——灵力穿过通道耗了七成,完整疗愈诀捏不出来。只能止血,勉强撑着等到有人来。
警笛声。“在这里!操,流了这么多血——“
手电筒光打在脸上。制服围上来。中年警察凑近:“小伙子,能说话吗?几个人?往哪跑了?“
林远的记忆给了答案。“三个。往东。“
救护车来了,担架,有人在耳边喊坚持住。崔言闭眼。
地府很快会发现他跑了,灵力损耗七成,追兵随时到。
出来了。三百年来头一回,头顶不是地府灰蒙蒙的天,是夜空。有霓虹灯、汽车尾气、火锅店油烟味和夜晚潮湿的空气。
疼是很疼。值。
医院。消毒水味。
崔言睁开眼,白炽灯刺眼,身上缠着绷带插着管子,监护仪滴滴响。
门被推开。一个女生冲进来。十六七岁,马尾辫散了,校服印着“成都七中“。眼睛红肿,手指冰凉。
“哥——“
林小雨。林远的妹妹。她攥着崔言的手,攥得很紧,眼泪砸在他手背上。“你吓死我了——医生说你差点——“
说不下去了。
崔言看着她。三百年没当过活人,更没当过哥哥。
“没、没事。“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
林小雨擦了把泪,使劲点头。然后停下来,盯着崔言的脸看。
看了三秒。
“哥。你眼睛怎么回事?“
监护仪跳了一下——七十二变成八十九。
判官的眼睛和活人的不一样。瞳色、光泽——他忘了遮掩。林小雨盯着他的瞳孔,眉头皱起来。那种“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的困惑。
“你的眼睛……跟以前不一样了。“
崔言还没来得及想借口——病房门又开了。
中年男人走进来。便衣,腰上挂着证件,脸晒得很黑,眼神利索。“林远是吧?辖区派出所,周海。“拉椅子坐下,掏出皱巴巴的记录本和咬掉漆的圆珠笔,“能动的话,把今晚情况跟我说一遍。“
林小雨没松手,悄悄看了周海一眼,又看回崔言——确切说,看回他的眼睛。
崔言刚张口,记忆深处翻上来一个画面——
混混跑掉前,领头那个回头看了林远一眼。脖子上挂着一样东西。一块牌子,深色,拇指大小,黑绳串着。巷子昏暗光线底下,牌子上有看不清的纹路。
阴牌。
上面的气息——崔言认得。跟三百年前从地府叛逃的那个东西,一模一样。
周海的圆珠笔在本子上点了点,等他开口。
林小雨还在盯着他的眼睛。走廊尽头,呼叫铃叮咚叮咚响。
崔言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在人间的生活,从这一秒正式开始。
操。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