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外光阴元自得,人间生灭有谁穷。百年大小荣枯事,过眼浑如一梦中......”
四方不大的客栈中,一位老道士坐在窗边,望着雪中梅花喃喃自语。
他身穿的青色道袍早已洗的发白,四五个补丁分别打在两侧衣袖处。但一身清贫遮不住他的道法自然,面堂红润,美髯飘飘。一举一动,皆是灵韵自成。显然是一位修道有成的道士。
但眉头间深深的皱痕,无不说明他此刻的忧愁之深。
“道长可是在念诵长春子的《落花》”房门另一侧靠窗的客人,举杯笑着问道。
“是啊,贫道看着窗外腊梅,开了又落,落了又开,一时有感。”听到有人搭话,道长的眉头稍有舒展。
“人常说,相由心生,看来道长是有些烦心事。”
见有人想要续话,道士不免抬头看了过去。
只见另一处窗下坐着一位壮硕的中年车夫,面色蜡黄,左眼灰蒙蒙,有眼疾。破麻布做衣,厚厚的几层裹在身上算作寒衣。干裂的手掌,正掰开干的发硬的面饼,一点点放进碗中。用温水浸泡,当作吃食。
“嗯,心不静则烦,说来贫道来这世上走一遭,已有五十余年,依旧还有很多事情看不透,想不明白。在我看来,我一辈子当真是活的可笑至极。”
“哈哈,虽不知道长因何事而苦恼,但如今这般模样,当真差点让我高看了。”车夫爽朗大笑,看着营养不良的饥黄模样,让道士没想到,他笑起来,声音极大。震的窗外三四只麻雀,惊的四散纷飞。
道长眉头微皱,但还是耐心问道:“敢问壮士有何见解?”
“这个问题,世上本就无人能解。当今天下,没饭吃的流民羡慕有饭吃的老百姓,有饭吃的羡慕有钱的,有钱的羡慕有权的,即到有权有钱喽,就开始羡慕有势的。登峰造极又如何,咱大明朝,顶尖的人,就说内阁大学士,哪个不是起起落落。就连甚子都有的万历老儿,也是还想要长生。所以说啊!道长,若按照你的想法,这世上就没有不可笑的人啦!尘缘起聚,非人力所能掌控。生老病死,皆有命数!看不透这层道理,谈何自在!”
车夫说完,已将手中发硬的面饼尽数掰成碎块。站起身向着屋角火炉上正烧着冒蒸汽的茶水壶走去。似是左腿脚跛着,倒热水时候,为保持身子平衡,手来回换了两次。方将热水泡了这面饼,端回桌旁。
一声叫好,内里墙角边一位身穿锦袍的小哥,站出来,对着车夫高兴的拍手成快。
“好一个谈何自在!!!大哥讲的当真是一番好道理!小弟厚脸再添上两句。”
“这人活在世上,虽有七情六欲,但唯有开心最重要。做什么事,讲什么话,若是用不上开心,那便没了心气。所谓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讲的就是这个道理!人生于世活的就是个潇洒,如果活的不得劲,那不如不活!”
锦袍小哥生的也是一副好皮囊。剑眉星目,俊朗潇洒。身旁坐着一位美貌妇人还抱着个婴孩,许是他的妻子,听到夫君能讲出这么洒脱的道理来,正为其开心,激动的面色红彤彤,双眼放光。
小二忙哭丧个脸,从屋里跑了出来。冲着车夫提醒道:
“大爷们,可不能再说话了,谁不知西厂眼线遍布天下。今日这番话,若是传出去,小店怕就被拆啦。”
“去去去,今日这房里,除了你会说出去,哪还见的旁人?你看我们是乱说的人吗?”车夫,咧着嘴,喝了口面汤,打趣小二道。
“哈哈哈,福生无量天尊”道士听完,没有半分犹豫。也是大笑了起来,眉间再无半点忧愁。重显仙风道骨之态。站起身向另外两人致了一谢。
“古人云,朝闻道,夕死可矣。贫道今日多谢二位解惑。我已再无顾虑,往后这几十年,定要快活一番,不妄此生。”
锦袍公子见小二吓退进内屋,自顾自的走到柜台前,抱起酒坛子对着众人道。
“今日我们能相聚,聊的如此投缘,不知是多少年修来的福气。不如小弟做东,痛饮一回如何?也散散这贼世道的寒气。”众人性情高涨,也都应是。说完,锦袍公子叫出小二,上菜温酒。
几人就将两桌拼做一桌坐,聚在一起谈天说地。此刻房间内是一片豪情,具是肆意洒脱。给这片大雪中寂静的官道增添了几分热气。酒过三巡各自报了身世。
锦袍公子瞧着家世殷实,性格外向洒脱,第一个介绍了起来。姓宋名南天,江南姑苏人氏,此次携内人江氏,来京做生意,今日刚好返乡路过。
道士是东岳庙禹贵黉一脉清微派第二十一代传人,姓华名里,道号普华真人。清微派自第十代黄舜申之后分南北两脉,各立师承谱系,天下无统一代数。普华真人这一支,在京城旁建观,但因为他痴迷武学,不善经营,道观在同行中相比是经营的越来越差,今年万历清剿江湖门派,交不上银钱,顺手便被西厂覆灭。不得已南下投奔祖师。
车夫姓罗名江,山东即墨罗家村人,自幼习武,会点粗使拳脚功夫。今番随着漕运船队北上,趁着冬天刚下大雪,河面未被冻住,准备过两天赶去码头返程。
一晌欢喜后,天色渐暗。三人早已喝的酩酊大醉,开了三间楼上客房,各自躺下。
约莫夜半时分,酒醒大半。客栈外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宋南天迷迷糊糊听不太清。待心神回归,静心听去。才听清,是有一队人马,自北向南而来。人喊马嘶声越来越大。
就听两声大喊:“留活口!留活口!”
两支暗箭穿过窗纸,正射进宋南天床头的木架上。顺着照射进来的雪光,看到发箭的人力道之大,箭尖入木两支,箭尾被余力震的发颤。惊的宋南天一头冷汗。所幸江氏正睡的沉,尚未惊醒。他披上锦袍,凑近窗边向外看去。
只见客栈外厚厚的雪地中,两个人影,跌跌撞撞往楼下奔来。身后七八骑,举着火把,看不清样貌穿着,正不急不慢的吊着尾而来,正像喊的那样,要耗尽两人体力,活捉了去。
宋南天暗想到最近朝堂风云,江湖中也是牵扯甚广,如今值此归乡之时,妻子都在身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等骑马的靠近,瞧瞧是什么样子再说。
待得楼下门房一阵异响。
这天地间的尘缘就此起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