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婚姻开始于一个五月的清晨,柳树正飘着絮。那时她还年轻,喜欢笑,笑起来鼻梁上会有细小的皱纹。他记得那些皱纹,记得她赤脚踩在露水上的样子。
如今是十一月。窗外是灰色的天空,灰色的屋顶,灰色的一切。厨房的水龙头在滴水,滴了三天了,他听见那声音,一声,又一声,像某种缓慢的计时器,计量着他不知道的东西。他试着拧紧过,用一块蓝布包着,使了力气,水还是滴。她说该叫个水管工,他说他能修。他修不好。水还在滴。
她坐在客厅的椅子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没在看。他注意到她的目光落在窗玻璃上,落在雨水划过的痕迹上,落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那是她最近常有的神情,一种遥远的、疏离的平静,仿佛她的灵魂已经搬去了别处,只留一具躯体在这里,按时做饭、整理床铺、回答他的问题。
“今天冷。”他说。
“嗯。”
“预报说要下雪。”
“嗯。”
对话就到这里,像两条线短暂地碰了一下,又各自荡开。他想起他们刚结婚的时候,他能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说上半个钟头,她听着,眼睛亮亮的,偶尔插一句,他们就那样消磨掉整个夜晚。现在,他搜肠刮肚也找不出什么话,而她,似乎也不需要他说什么。
晚餐是土豆汤和面包。她做汤的手艺没变,还是那股淡淡的、恰到好处的咸。他喝得很慢,用勺子一下一下地舀,看着瓷碗里升起的白气。她坐在对面,吃得很轻,面包撕成小块,一小块一小块地放进嘴里,像在完成一件需要仔细对待的工作。
“好吃。”他说。
“是吗。”她说,没有看他。
饭后他收拾桌子。这是他的习惯,从一开始就是。她曾说他擦桌子的样子很认真,像在完成一幅画。现在她不再说这个了,但他还是擦得很认真,从左边到右边,从上到下,把每一粒面包屑都拢进手心。水槽里的碗叠在一起,他想洗,但听见客厅传来她翻书的声音,很轻,几乎像一声叹息。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她一会儿。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在椅背上投下她的影子。她翻了一页书,又翻了一页。他注意到她翻页的速度比平时快,像是在赶着什么,又像是在躲避着什么。那本书她三天前就开始读了,但书签的位置似乎没怎么动。
“我去阳台抽根烟。”他说。
“嗯。”
阳台很小,摆着几盆枯死的花。她曾喜欢种花,天竺葵、凤仙、还有那种紫色的小菊花。后来花慢慢死了,她也不再种了。花盆还在,里面的土干裂着,像一张张渴水的嘴。他把烟点着,吸了一口。冷空气钻进肺里,他咳了两声。
对面楼的窗户亮着灯,一扇,又一扇。他看见五楼那家的女人在厨房里忙碌,身影在窗户上移来移去。三楼的老人在看电视,荧光把他的脸照成蓝的。以前他也会和她说起这些,说你看对面那家在做什么,她就会凑过来,两个人一起猜,编出各种好笑的故事。现在他不说了,她也不问了。
烟燃到尽头,灼了一下他的手指。他捻灭烟头,放在花盆里。转身的时候,他看见阳台门玻璃上自己的脸,模糊的,灰白的,像一张没洗出来的照片。
她已经在卧室了。他走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床边叠一件衬衫。那件衬衫是他昨天换下来的,他已经不记得自己穿过。她叠得很仔细,把袖子折进去,把领子抚平,每一个动作都精确、从容、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她叠完一件,又拿起另一件,是他的毛衣,灰色的。
“我自己来吧。”他说。
“没事。”
她继续叠着,手指在毛线上轻轻压过。他站在旁边,不知该做什么。房间很安静,只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他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微微抿着的嘴唇,突然想说点什么,说点真的什么,但他找不到词语。词语像那些枯死的花,曾经鲜活过,如今只剩干硬的茎。
“那个,”他说,“水管我还是修不好。”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但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让他心里一紧。不是愤怒,不是嫌弃,甚至不是失望。是那种比失望更深的,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像一个人看着一片已经荒芜很久的土地,已经不指望它再长出什么了。
“明天叫个工人吧。”她说,语气平平的。
她继续叠衣服。他退出去,回到客厅。沙发上有一本书,是她的,就是她一直在翻的那本。他拿起来,看见书签夹在第三十七页。他翻开,是一段关于海的描写。他想起他们唯一一次去看海,是结婚第三年。她站在沙滩上,海浪打湿了她的裙摆,她笑得很大声,笑声被风吹散。那时他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以为海会一直在那里,笑声也会。
他把书放回去,书签掉了下来。他捡起来,是一张旧车票,日期是四年前的。他不记得那次旅行了,她可能也不记得了,但车票还在,夹在一本关于海的书里,像一个微小的、沉默的证据。
十一点了。他听见她在卧室里关了灯。他坐在沙发上,没有动。黑暗从四周涌过来,带着一种熟悉的重量。水龙头还在滴水,滴,滴,滴。他数着那声音,数到一百二十七的时候,他站起来,走进厨房,找了一块新布,又拧了一次水龙头。还是漏。水珠挂在那里,颤了颤,落下来。
他回到卧室,她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呼吸平稳,但他知道她没有睡着。他躺到自己的那一边,床垫微微陷下去。他们之间隔着大约两英尺的距离,两英尺,却像隔着一条河。他能闻见她头发上的味道,还是那种香波,用了很多年了。他伸出一只手,在半空中停了停,又收回来。
“睡了吗?”他问。
她没有回答。他等了一会儿,又说:“明天我叫工人来修。”
黑暗中,她动了一下。他以为她会说什么,但她只是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他看着她的轮廓,模糊的,像一幅褪色的剪影。他想伸手碰碰她的肩膀,像很多年前那样,轻轻碰一下,她就会转过身来,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但他没有动。他的手放在枕边,僵硬地,无助地,像一个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才好的东西。
窗外的风大了些。他听见树枝刮过玻璃的声音,尖细的,一下,又一下。他在心里想着明天的事,叫工人,修水管,也许该去买点什么菜。想着想着,他想起了很久以前一个冬天的晚上,他们挤在旧公寓的小厨房里煮饺子,水汽蒙了窗,她在玻璃上画了一个笑脸。那个笑脸他记了很多年,但此刻他想不起她的脸了,他想起的只是那个笑脸,歪歪扭扭的,用指头画的,很快就模糊了。
身边传来她均匀的呼吸。她终于睡着了。他慢慢侧过身,看着她的背影。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照在她的头发上。他想起他们第一次约会,她穿一件白裙子,发梢是湿的,她说来的时候下雨了。他递给她手帕,她接了,擦了擦脸,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他记得,那么清楚,那么近,就在眼前,就在月光里。但他伸出手去,什么也没碰到。
凌晨时分他醒了。她还睡着,姿势没变。他悄悄起身,走到客厅,在桌前坐下。抽屉里有旧相册,他翻开来。照片里的她笑着,站在一棵开花的树下,花瓣落在她肩上。他看着那张脸,那么年轻,那么陌生。那个姑娘去哪儿了呢?那个站在五月清晨里笑着的姑娘,那个用指头在窗玻璃上画笑脸的姑娘,她去了哪里?
他合上相册,发现桌子上有一张纸条,被茶杯压着。他拿起来,是她写的,笔迹很轻,像是犹豫了很久。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我去看看我妈,过两天回来。”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什么时候写的?今晚?昨天?他完全不知道。她最近常去看她母亲,这他知道,但以前她会提前告诉他,会用一种家常的、随意的语气说:“周末我去妈那儿。”现在她写了一张纸条,压在水杯下面,像留给他的一条消息,又像只是一个通知。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窗外开始发白,灰蒙蒙的白,像旧床单的颜色。他走到窗前,看见对面楼的灯陆续亮起来,人们开始了新的一天。他想起自己今天要做什么——叫工人修水管,也许去菜市场,也许,也许该给她打个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但他知道她不会接。他知道她会等到晚上才回一条短信,说“明天回”,或者“多住几天”。他知道这些事情会发生,就像水龙头会滴水,就像花盆里的土会干裂,就像一些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最后变成了沉默。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后来他听见卧室有动静,她起床了。他听见她走过客厅,听见她开门,听见她穿上外套,听见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门关上了,咔嗒一声,很轻。
他没有转身。他看着窗外,看着楼下那条她每天都会走的路。但路上没有人,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色的早晨,和一只停在电线上的鸟,缩着脖子,像在等着什么。
水龙头又滴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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