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老爷子发丧。人是一早儿走的，丧是上午号的，冯老爷子的独苗儿子冯伯伦是吃完饭时候回来的。
冯伯伦对他那老爹并没多少感情，尽孝也轮不着他。
他主要就是为了看看他那个老爹前两天不惜真金白银，连命都豁出去都要带回来的那房小娘。
可惜呢，还没享用呢就“嘎巴”一下过去了，留这么个二八年华独守空房的小娘当尼姑。
所以，当他一脚迈进门内时，死活是没想到方才院里对着门跪着的那个，就是那大名鼎鼎的第十三房姨太太——林星。
“娘，我瞅着这儿也就十号人儿，我爹那新纳的呢？”冯伯伦跨了门槛，顺手给伞立门边上。
丘蔓听了这话差点儿气昏过去。连着喘了几口粗气，叫她那侍女紫露把水烟壶递过来，咂了几口才算完。
“你个不成器的混账玩意!”丘蔓骂他，“那是你爹啊!”
冯伯伦毫不在意地往门口一站，“我知道那是我爹啊。可我瞅着咱家这白事儿办挺喜庆的也不差我这一个儿给我爹号丧呐!既然这样娘你还叫我回来作甚?我可忙得很呐!”
说着，就作势要走了，始一脚踏出院就喊了：“唐豪!备车——上汇春台去溜一圈!”
丘蔓“腾”一下起身，指着他便怒目圆睁，“冯伯伦你要敢踏出家门一步你就甭想进咱家大门!”
冯伯伦背影一顿手扶着门边，慢慢悠悠一回头，笑了：“成，”他抵了抵牙帮，带着点儿狠劲地说：“那我今儿就住城南那小寡妇家，明儿就住那劳什子洋人饭店，后头我就打府上拿俩元宝上汇春台包一间。反正满大街都知道我是什么玩意儿，我丢的起这个人!”
堂里那叫一个剑拔弩张，大太太和大少爷吵架，周围一圈儿姨太也不敢吱声，一个个儿咬着帕子装着抹泪儿去了。没人注意，外头那跪着的听着“汇春台”几个字，身子颤了一颤。
丘蔓瞪着他，湖绿丝绸下的胸口急促起伏，连带着颈项上那条东珠项链都颤着水似的光。半晌，她退了几步，跌进太师椅里，颇有几分有气无力地一指他身后：“喏，那就是你老子新纳的姨娘!”
冯伯伦一转身，错愕地瞅着外头跪着的那男人。他穿了一身瓷白长衫，看质地是新织布的亚麻衫子。由于在雨里淋了段时间，布料贴在身上，显得人有些纤细单薄的厉害。叫雨淋着，一头黑发遮了大半张脸，从上面看，也就看得见他生得白嫩细致。就是着凉的缘故，嘴唇冻得有些发青，翕动着，生了几分我见犹怜的劲儿。
可能是头发盖住了脸，冯伯伦并未看清他的神色，只觉得心下一阵火热，生了几分狎昵的意思。
对林星来说，认识冯伯伦的这天简直就像是一场噩梦的开端。
毕竟，让人痛不欲生的噩梦总是从绮丽的幻境开始。
冯伯伦在他面前蹲下，轻轻挑了他的下颌。
冯伯伦其实生的不孬，浓眉大眼，看上去还挺像会过日子的那类人。
实际上以貌取人是不对的，但当时林星和冯伯伦都没想到这一茬。
冯伯伦仔细地审视着林星，半晌“呵”了一声松了手。
长得冰清玉洁的，确实是像他那色鬼爹好的那一口，就是这一双眼，饶是无情也动人，像是一池春水化了似的，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小娘在外头呆了这么久，底下也没个人管管?这么伺候主子，我看呐，是不准备在府里头待了!”冯伯伦声音一沉，透着几分狠意，听得人心下一紧。
但凡是熟悉他那禀性的，都晓得这事儿发作起来，不死个把人儿，闹得鸡犬不宁是不能善罢甘休的。丘蔓深知这一点，急忙向五姨太那儿递了个眼色。
三姨太罗绮翠是丘蔓当年的陪嫁丫头，早就划定成了大太太一派，就算是心里百般不愿，也只能硬着头皮背了这锅。
“大少爷呀，”她勉强扯了个笑脸，“这修玉和紫荷是今儿个叫我去拾掇家里头那几间铺子了这不眼瞅着天也晚了，路上也不好走，我就没叫人回来。”
“三姨太所言极是。”冯伯伦解了外衣，往林星身上一遮，顺手扶他起来。从门边拿了伞，递到他手里，揽着人进了门，才在一众神情叵测中开了口，“天晚了路不好走，所以合该着我那几个温良恭俭的弟弟也用不着回来，所以合该着我小娘在外头冻着?”他扫视了一圈，目光定在罗绮翠身上，似笑非笑，“五姨太好大的威风，这家里下人去向都是您做了主，家里铺子也是您说了算，甭说是知会我了，连主母都用不着知会一声?”
丘蔓脸上却不好看了。冯伯伦这话分明就是冲她来的!
“这……”她堆起一脸笑来，几乎是要成一朵花了，“自然是知会了。你翠姨跟了我这么多年，怎么会做出那种事呢……至于你这几个弟弟……有在海上往回赶的，有在南方的……一时也回不来呐……”她话头一转，“话说，你也该成家立业，做点事儿了。”
一时没人说话。短暂的寂静过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嗤”，格外突兀。
“一时赶不回来?干点正事?行呗，敢情是老子在直隶不算远，干的不是正事呗?要不您去?”
一时间没人敢啧声了。就等着这个混世魔王撒够了泼赶紧息事宁人。
就在这时，一只素白细长的手从后面抓了抓他。
“那个……”他似乎在斟酌怎么称呼，“大少爷，老爷尸骨未寒，这几日外头客人也多，不好让外人看了笑话……”
丘蔓听了这话当即就想冷笑一声，侧过身子从桌上托起茶杯呷着茶，掩着唇笑。
冯伯伦也是一怔，紧接着就连丘蔓也没想到，她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如同被下了降头似的，平白地就没了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