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指落进银盘，叮的一声。
沈砚抬到一半的手停在空中。
他原本以为江听雪是不小心。就像过去许多次，她把东西递过来，他总会先一步接住。可这次，银盘早已摆在两人之间，台下坐满江州有头有脸的人，连厅前的大屏都提前熄了。
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有他不知道。
沈砚慢慢收回手，压了压旧西服磨白的袖口。
“沈砚。”江听雪看着他，“这场订婚，到此为止。”
她声音不高，厅里却静得每个人都能听清。
沈砚喉咙发紧。他想过她私下毁约，也想过仪式结束后被警告别抱希望，唯独没想过她会当众摘下戒指。
“为什么？”
江听雪的指尖在银盘边缘停了一下。
沈砚知道她不喜欢这桩婚约。她说过，那是两家老人替他们定下的人生。如今老爷子昏迷，沈照也已回来，她终于有了反悔的机会。只是沈砚没想到，她会把这一天选在满厅宾客面前。
“沈家会告诉你。”
沈砚顺着她的视线望向主桌。正中的椅子空着。
沈老爷子昏迷半年，那把椅子仍没人敢坐。五年前，老人替沈砚定做了身上这套西服，说等他真正订婚，再给他换身新的。今天衣服穿来了，人却没来。
沈家席间，沈照缓缓起身。
他比沈砚略高，黑色西装合身得挑不出一点错，鼻梁上的细框眼镜也擦得干净。开口前，他先向江家长辈欠了欠身。
“今日让诸位见笑了。”他说得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歉意。
“沈家原本想关起门来处理，可事情牵涉听雪，也牵涉老陈叔的生死。再遮下去，不是顾念旧情，是纵容。”
沈照从身后人手里接过文件袋。厅前大屏随之亮起。
第一张照片，沈砚站在沈家药库门口。
第二张，他出现在江听雪私人休息室外的走廊。
第三张，沈家老管事陈叔倒在地上，沈砚的半个背影留在画面边缘。
第四张，一只透明封存袋摆在沈砚房间的书桌上，袋里装着江听雪丢失的旧手链。照片角落，还压着从他抽屉里取出的钥匙。
最后是一份药库出入表。签名栏里，清清楚楚写着两个字。
沈砚。
议论声一下散开。
“偷药是真的？”
“江小姐那条手链，不也从他房里搜出来了吗？”
“陈管事出事前，最后见的就是他……”
沈砚没听清后面的话。他盯着第三张照片，胃里猛地缩了一下。
陈叔脚边躺着一只摔破的保温杯。蓝色杯盖滚在墙角，杯身上贴着一张歪歪扭扭的红纸。那是去年过年时，沈砚随手剪的“福”字。陈叔嘴上嫌丑，第二天还是拿着它来给他送粥。十六岁那年，沈砚高烧昏倒在药库外，也是陈叔把他背回偏院。老人腰不好，走几步就停一次，却没把他交给旁人。
这样的人，他怎么可能去害？
“陈叔在哪？”
沈照似乎没料到他先问这个，停了半拍：“医院。”
“哪家医院？”
“你现在更该解释，为什么他出事前最后见的人是你。”
“我问他在哪家医院。”
沈砚声音不重，压在桌沿的手却泛了白。
沈照盯着他泛白的指节，镜片后的目光冷了半寸。嘴角那点温和没有变，按住文件袋的手却悄悄收紧。
“老陈叔还活着。”沈照重新露出那种克制的神情，“只要你肯说实话，沈家会负责他的治疗。”
沈砚强迫自己从保温杯上移开视线，拿起那份出入表。
“我没签过。”
“字迹鉴定过。”
沈砚用指尖点住签名最后一笔：“我写‘砚’字，最后一笔往左收。这一笔往右。仿得很像，不是我的。”
“原件呢？”
沈照没有回答。
“药库完整监控呢？休息室门口的人证是谁？陈叔出事那晚，是谁让我去送药？”
一连三个问题落下，厅里的议论声小了些。
沈照没有回答这些问题。他按下遥控，大屏上的照片一张张退去，换成一份盖着沈家印章的逐出决定。落款日期是三天前，下面已有数名沈家长辈的签名。
“原件和鉴定报告都已封存。你若质疑，之后可以申请复核。”沈照合上文件袋，转身面向宾客，“但今晚不是调查，是沈家向江家和诸位宣布处理结果。”
前排一个年轻宾客刚拿起手机，低声道：“可他问的是原始监控——”
身旁的父亲按住他的手，目光扫过沈家主桌：“明天的供货合同还没签。”
坐在沈家长辈右手边的药材商立刻扬声道：“沈家连逐出决定都出了，偷药还有什么可说的？”他说完先看向主桌，见有人微微颔首，才端起酒杯。
另一桌有人看清“三天前”的落款，眉头动了动，最后只低声说：“沈家的家事，外人不便插手。”
沈家一名长辈皱起眉：“够了。”
沈砚望过去：“给我一天。原始监控、门禁记录、医院记录，都可以查。”
那名长辈端起茶杯，没有喝。江家主桌上，一只装着明日合同的黑色文件夹正压在酒杯旁。那名长辈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杯中的茶叶轻轻晃了一圈。
“沈砚，”他把茶杯放回去，“别再给沈家丢脸。”
沈砚原本还想说话。可他看见主桌上那些避开的眼睛，喉间的话忽然没了去处。
他转向江听雪。
她腕上戴着一条新换的细链。那条丢失的旧手链是她母亲留下的，她为此发过火，也因此更容易相信那些指证。
沈砚看着她，问：“你亲眼看见我拿了吗？”
江听雪呼吸一滞，没有回答。
她身后的江父轻咳了一声。主桌没有人说话，满厅目光却都落在她脸上。
她抬起下巴，左耳垂下那颗浅痣从灯影里露出来，神情仍旧清冷。只有扣着新链的指尖压出一道红痕。
“这些未必能证明全部真相。”她说，“但已经够我解除婚约。”
沈砚看了她很久，久到她扣着新链的指尖开始发疼。
“好。”他没有再问。
沈照走到沈砚身边，替他整理了一下本就歪斜的领口。旁人看来，像是兄弟之间最后一点情分。
“你占了沈家二十二年。”他低声说，“房间、名字、婚约，连爷爷最后惦记的人都是你。现在该还了。”
沈砚侧过脸：“所以你连一天都不敢给我。”
沈照的手指僵了一瞬，随即笑了。
“你已经占了二十二年，还想再拖一天？”他没有接证据的话，只替沈砚掸了掸肩上并不存在的灰，“爷爷醒不过来，没人会再替你撑腰。”
沈砚沉默地看着他。沈照后颈僵了一下，收回替他掸灰的手，指节藏进袖侧，久久没有松开。
主位旁，沈家长辈终于开口：“沈砚品行败坏，损害沈家声誉。从今日起，逐出沈家。此后他所做的一切，与沈家无关。”
逐出沈家。
沈砚先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他没立刻感到愤怒，反而又看向那把空椅子。脑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竟是：老爷子醒来后，会不会问他去了哪里？这个念头让他觉得难堪。到了这一步，他居然还在等沈家留他。
两名保镖走上前，一左一右扣住他的手臂。
“带出去。”
沈砚被架着走向门口。经过沈照身边时，他又问了一遍：“陈叔在哪家医院？”
没人回答。
一名保镖转身时，衣角带到了桌边的银盘。戒指滚向边缘，江听雪下意识看向沈砚。过去她掉了东西，他总会先一步伸手。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江听雪自己按住戒指。戒托硌进指腹，疼得她指尖一缩。银盘停稳后，她立刻把手藏进礼裙褶皱里，没让任何人看见。
“沈砚”两个字已经抵到舌尖。她最终只是攥紧礼裙褶皱，直到大门合拢，也没有叫出口。
厚重的大门在他身后合拢。门关上前，他听见司仪慌乱地问：“宴席还继续吗？”
里面有人说：“继续。”
雨声随即压了下来。
沈砚被推下台阶，膝盖重重撞在青石上。他撑了一下，没能站稳，半边身体跪进积水里。旧西服的内襟被扯开，贴身口袋里露出一角灰扑扑的玉坠。
一只旧盒子紧跟着被扔到他脚边。
门檐下的监控亮着一点红光。扔盒子的保镖抬头看了一眼，特意把声音说得清楚：“你房里的私人物品，一样不少，当面退清。以后别再回来。”
盒盖摔开。两件旧衣服和一叠药单滚进泥水。
扔盒子的保镖看见那抹灰色，目光顿了一下。他退回门内，按住耳麦低声说了句什么。厚重的大门随即合上。
沈砚按住险些翻开的内袋。玉绳昨夜磨断后，他没敢把玉留在房里，临赴宴前将它塞进了这里。此刻他把玉取出，扣进左掌，手指还是抖了一下。
这是母亲留下的唯一旧物。关于那个女人，他只记得潮湿的长发、一双抱住他时发抖的手，以及梦里反复出现的一扇青铜门。沈老爷子从不解释，只反复叮嘱：“玉不能丢。”
沈照刚回沈家、老爷子尚清醒时，曾伸手要看这块玉。老爷子一把按回他的手，第一次对亲孙子沉下脸：“这不是沈家的东西。谁也不许碰。”沈照笑着收了手，目光却第一次认真落在玉上。
玉面冷得异常。沈砚将旧衣和药单一件件收回盒子，仿佛只要收得仔细些，这些旧衣和药单就还属于他。
沈砚抱起旧盒子，扶着石栏站起来。走出两步，他的手还是朝身后抬了半寸。只要拍门，只要里面还有一个人肯出来——
门缝里透着暖光。他把手放下了。
门檐下那点监控红光很快被院墙挡住。沈砚抱着旧盒，独自在雨里走过三个路口。沈家老宅的灯早已看不见，主路上的车声也被甩在身后。他转进旧城区一条支路，沿街商铺全都落了卷帘门，坏掉的路灯在雨里明灭。
又走出一段，他才听见身后多了几道脚步声。五个陌生男人从不同的屋檐下散开，手里的短棍都藏在外套里。他们没有喊住他，只一前一后封住了路。
跟在最后的年轻打手盯着沈砚，小声问：“真往死里打？”
“打残，不打死。”寸头瞥了眼空荡荡的路口，“更不能死在这片街上。”
年轻人点头，握棍的手却换了两次位置。沈砚把玉攥进掌心，旧盒夹在右臂间。
“沈照让你们来的？”
寸头没回答，只偏了偏头：“拖远点。”
两个人立刻上前。
沈砚往后退了一步，背撞上冰冷的卷帘门。
第一棍砸在右肩。沈砚右臂一松，旧盒摔进路边积水，衣物和药单散了一地。
沈砚耳中嗡的一声，右肩像被砸开，麻意一路窜到手肘，指尖只剩迟钝的刺痛。第二棍紧跟着落在肋下，胸腔里的气被硬生生砸散。
他摔进雨水，蜷起手臂护住后脑。
陈叔教过他，真遇到打不过的人，先护头，活下来比争一口气重要。
“别碰头，照腿打。”寸头在旁边提醒。
短棍追着肩背、肋下和膝弯落下。一棍擦过左膝外侧，整条腿顿时麻得不听使唤。
两个人抓住沈砚的手臂，把他往侧巷拖。膝盖擦过碎石，掌心很快磨出血。
左转。坏掉的路灯。青砖墙。排水沟。
沈砚逼自己记住路，视野却一阵阵发黑。一根短棍忽然横扫在他攥玉的左手腕上。五指被震得一麻，旧玉脱手，顺着泥水滚向排水沟。
他本能地伸手去够。
短棍砸在手背上，指骨剧痛。沈砚仍往前爬了半步，用左手两根手指按住玉坠。
寸头踩住他的肩：“都这样了，还不松手？”
沈砚没有回答，只把玉死死扣回掌心。沈家拿走了他的姓、婚约和清白，他不能连最后一点来处都交出去。
“把手掰开。”寸头说。
年轻打手蹲下来，碰到沈砚满是血的手指，动作顿了一下。
“哥，他好像快不行了。”
“死不了。”寸头语气发狠，眼睛却先去看巷口，催得比刚才更急，“拿玉，走人。”
年轻人咬了咬牙，伸手去掰。
就在这一瞬，旧玉忽然发烫。
沈砚以为伤口被人贴上了烙铁，本能地想松手。热意却转瞬化成刺骨的冷，从掌心钻入血肉，沿手臂直冲心口。雨声一下远了。
雨巷并没有消失。年轻打手还在掰他的手指，寸头仍在催促。只是旧玉把另一世临死前的记忆硬压进他脑海。力量没有回来，先醒来的只有经验。
眼前叠上了一片陌生星空。
一根黑色长钉从他胸口穿出，带走最后一口气。那种痛不是看见的，是从骨头深处重新发作，压得这具本已重伤的身体猛然弓起。
一个名字从血与火的尽头传来。
玄砚。
“别回头！”
他还是回了头。
光幕外，曾经可以交付后背的人站成一排，看着他死去。
“你不该碰长生劫。”
已经够我解除婚约。
别再给沈家丢脸。
没人会再替你撑腰。
雨巷里的声音重新挤进来。
“拿玉，走人！”
年轻打手仍在一根根掰他的手指。前世，为长生劫。今夜，为灰玉。是不是同一条线，他不知道。
沈砚想把这一切当成濒死幻觉。
可“玄砚”二字再次落下时，他的身体先有了回应。陌生的呼吸节奏自行运转，三短一长，每次换气都避开左肋最痛之处。旧玉随之轻震四次，一缕冷意护住心口，却没有带回力量。
沈砚咬牙打乱一次换气。左肋像被重新撕开，视野顷刻黑了一层；下一口气却不受他控制，又自行回到三短一长，硬是从剧痛里替他抢回一线清醒。
呼吸和玉坠的回应都发生在思考之前。濒死幻觉教不会一具身体这样的本能。记忆仍不完整，可这一刻，沈砚第一次相信，死在长生劫前的玄砚，就是他的前世。
现实里，一只脚踩向他的手腕，想把旧玉踢开。
沈砚睁开眼。
他看见那名打手为了踩实这一脚，把整个重心都送到了前腿，膝盖却绷得笔直。鞋底一半压住他的左腕外侧，一半踏进泥里，重心正要落稳。
沈砚没有抽左手，五指仍护着掌心的旧玉。他先蜷了一下右手食指。能动。手腕再向内转了半寸，右肩立刻疼得发颤，却没有完全失去控制。
够了。
他用刚抢回的一线知觉从后勾住鞋跟，右肘死死抵住地面。打手的膝盖绷得笔直，身体还在往前压，鞋底却有一半陷在泥水里。
沈砚没有和他拼力气，只在对方重心落下的瞬间，将鞋跟朝外猛地带了半寸。
湿滑的鞋底骤然一偏。打手的膝盖来不及弯，整个人当场失去平衡，重重跪在排水沟边的青砖上。那声闷响听得人牙根发酸，他惨叫着扑进泥水。
同一刻，沈砚的右肩也像被再次撕开，左腕被鞋底拖过泥地。他胸口骤然一空，一口血涌出，右手五指疼得发颤，左腕更是火辣发麻，却仍勾着那只鞋跟没有松开。
打手低头，对上一双沾满雨水的眼睛。
沈砚咳出一口血，手臂仍在发抖。他握紧旧玉，抬眼望向来路。数个路口外，沈家老宅的灯火早被雨幕吞没。
“谁不许我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