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三十二分,一辆印着青禾药业标志的商务车停在江州大学东门外。
司机没催,也没打电话,只拿着公司派车单去门岗登记。车牌、姓名和接走时间一栏栏填清楚,值班保安对照昨天下午已经备案的接送安排,让沈砚本人在登记本上签了字。
沈砚站在玻璃窗外等。
昨晚他睡得不算好。翻身时牵到肋伤,后半夜醒了两次。左腕还扣在固定带里,灰色运动外套也没换,右手拎着何启明留下的透明文件袋。
袋里那份《验证会谈记录》没有折痕。
保安盖完章,把访客联递给司机,又看了看沈砚发白的脸。
“下午还送回来吧?”
“送回原门。”司机答得很熟,“回来也登记。”
沈砚这才上车。
车门合拢时,他隔着外套依次按过内袋、左袋和右侧纸袋。旧玉、注塑假玉和黑纹残玉都在,也都安静得像普通石头。
八点五十六分,车停在青禾药业研发楼前。
何启明已经等在门厅。他换了件干净衬衣,领口那块咖啡渍没了,眼里的血丝却一点没少。胸前除了工牌,还别着一支黑色记录笔。
“先说规矩。”他没有寒暄,“进试制区不能带外套、纸袋和私人随身物。你的东西自己放访客柜,柜门上锁,钥匙自己拿。没人检查里面装了什么,但中途也不能取。”
“可以。”
沈砚脱下外套,叠好放进门厅内侧的独立柜。
柜门关上前,他的手停了一瞬。
前世在修真界,丹师不会让装着本命物的衣服离开视线。药谷里死在偷方、换药和暗算上的人,比炼丹炸炉的还多。把三件玉留在一扇铁皮门后,对他而言并不只是遵守一条访客规定。
可试制区有自己的规矩。
他亲手锁上柜门,把钥匙挂到右腕。旧玉没有发凉,黑纹残玉也没有动静。
何启明看见他确认了两遍柜号,什么也没问,只在访客物品表上写下“外套一件,自存,未开柜查验”。
二楼小会议室里,法务已经把文件摊开。
一份是验证与保密协议,约定本次只做内部工艺探索,结果不得对外引用;一份是受控试制单。所谓“受控”,法务没用大段术语解释,只在首页印了一句黑体字:实际加了什么、加了多少、何时改变,必须当场记录,不能事后凭记忆补。
陆青禾坐在桌子另一边,面前放着两部手机。
一部连着公司,另一部只留给医院。
公司那部一直亮。医院那部越安静,她看得反而越频繁。
“昨晚的会谈记录带了吗?”她问。
沈砚把透明文件袋放到桌上。
何启明核过页码和三方签名,才把今天的文件推给他。配方归属、查阅权限、失败样品如何封存和销毁、谁能接触原始记录,都写得清楚。正式开发合同仍要等验证结果,今天签的只是试制规则。
沈砚逐页看完,用右手签名。
左腕固定带压着桌沿,不方便翻页。陆青禾伸手想替他压住文件,手抬到一半,又停住,改用一只金属镇纸压在纸角。
她没有替他签,也没有催。
等最后一页落完名字,何启明才打开受控试制单。
“现在填准确比例。”
七类常见药材已经按昨天约定的药用部位、炮制状态和等级送到。每只原料罐都有批号、水分检测结果和领料重量,没有寒玉粉,没有旧库木匣里的东西,也没有任何玉石粉末。
沈砚报出比例。
何启明录入,A组操作员复诵一遍,再由质量人员对照原料标签核一遍。屏幕上的数字没有公开投到大屏,只同步进权限受限的试制单。
“你说的‘火候’,今天不能只写火候。”何启明道,“温度、时间、转速能量化就量化。不能量化的颜色、气味、稠度,也要留照片和取样。”
“可以。”
“A组你能提醒,能让我们停下来检查,但不能自己碰设备。参数固定后换B组。B组开机,你只能站观察线外,不准出声,不准打手势。”
“昨天已经写过。”
“我知道。”何启明扣上笔帽,“今天再说一遍,是让所有人都听见。尤其是我自己。”
他做了二十年研发,最怕的不是失败。
最怕公司急着活命,老板急着要结果,最后所有人一起骗自己说——差不多就算成功。
九点二十七分,A组开机。
首轮总量四百八十克。
透明观察窗后,操作员先处理基质。恒温锅升到试制单上的起始温度,搅拌桨缓慢转动。七只原料罐按编号排在不锈钢台面上,任何一罐开封,都有两个人同时确认。
沈砚站在黄线外,右手垂在身侧。
这种器具若放在前世,连外院药童都嫌笨。没有灵火,也没有神识,温度爬升慢,药材状态更不可能在他念头里一览无余。
可屏幕会把每一度温差留下,摄像头会记住每一次加料,取样杯能让第二个人看见他看见的东西。
这不是丹炉。
却有丹炉做不到的事。
第一类药粉加入后,液面很快浮起一层细小颗粒。
A组操作员看向沈砚:“继续?”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第一反应是走过去,把转速往上提一档。前世炼养肌散,药液浮起这种细粒,只要在三息之内换火、压散便够了。
可他现在左腕不能用力,也不是设备操作人。
更重要的是,“三息”不能写进给别人复做的记录里。
“先停下一味。”沈砚说,“当前转速保持,取样看颗粒有没有吸透基质。每三十秒拍一次。”
何启明没有照抄他的结论,而是让操作员取三份样,分别做显微观察和简单分散检查。
九十秒后,颗粒边缘开始变软,但中心仍干。
“不是温度不够,是进料太快。”A组操作员先开口,“再升温,外面先糊。”
沈砚看了她一眼。
她说的,和他心里的判断一样。
“把这条写进去。”他说,“下一次进料拆成三段,每段间隔由取样状态决定,先试六十秒。”
何启明抬手:“不能写‘由状态决定’。今天可以摸索,固定参数时必须落成别人能照做的数。”
“那就先记六十秒,失败再改。”
第一次调整后,细粒明显减少。
第一类药粉的第二段加料开始后,药液颜色从浅褐慢慢转成灰青。沈砚盯着观察窗,喉间那句“停”已经顶了上来,却晚了半秒才说出口。
操作员按停进料。
何启明看了一眼自动记录:“比你说的目标温度高了零点四度。”
“记偏差。”
“要不要废掉重开?”
沈砚闻不到密闭罐里的气味,只能看颜色和取样。那半秒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里。以前他只要念头一动,绝不会让药液多走半分。如今隔着玻璃、设备和别人的手,他第一次清楚意识到,自己所谓的经验也会在现代器具前失去一部分准头。
“不废。”他说,“A组本来就是摸工艺。继续,但这锅只能作为带偏差的探索样,不能把结果倒推成最优参数。”
何启明在记录上敲下一行字。
没有人替他遮掉那零点四度。
十一点零八分,A组膏体转入洁净取样罐。
颜色均匀,没有肉眼可见的结团。质量人员测了黏度、酸碱度和短时离心后的分层情况,又取样留作后续观察。
结果只说明它现在是一份外观和短时物理状态合格的小样,药效、稳定性和安全性仍然一个答案都没有。
何启明把这几句原样写进阶段结论。
“先吃饭。”陆青禾说。
她从九点到现在接了六通公司电话,一口水没喝。桌边那盒送来的简餐已经凉了,筷子还压在塑封膜下面。
何启明看了一眼,不客气地把餐盒推到她面前:“B组物料复核至少四十分钟。你现在吃,还是我给方医生打电话,说你打算靠空腹替老爷子尽孝?”
陆青禾抬眼:“你什么时候学会拿医生压我?”
“昨天下午,半块三明治之后。”
A组操作员低头整理记录,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陆青禾没再顶嘴,拆开筷子。
吃到第三口,公司手机响了。
财务追回的第一笔已验收货款到账二十一万六千元。法务同时谈下包装供应商五天展期,三天后的十九万元缺口暂时压住了。但益民连锁的四十八万元退款仍要照合同退,最短那条产线也依旧只剩十一天。
“到账凭证发群里,展期补充协议让双方盖章。”陆青禾说,“这两件事不准和今天的小样放在同一份对外说明里。钱是财务追回来的,包装款是法务谈下来的,不是实验室变出来的。”
她挂掉电话,继续吃那盒已经不热的饭。
沈砚看着她,忽然觉得昨天那句“这条线救不了今天”,她不只是听懂了。
她在逼公司里的每个人也听懂。
十二点十四分,A组余料和样品封存,设备完成清场。质量人员确认没有可见残留、温度回到起始范围后,B组更换操作人员,用同批原料重新称量。拿到他们手里的只有固定步骤和允许范围,没有A组的过程记录。
B组负责人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她戴好护目镜,先看了眼观察线外站着的陆青禾、何启明和沈砚。
“陆总,您在这里,我手会抖。”她说得很直接,“要么您去监控室,要么站到我看不见的位置。出了偏差我照记,不会因为您在就把数字写好看。”
陆青禾怔了一下。
“我去监控室。”她说。
何启明也后退半步:“我只看记录,不下口令。”
沈砚站到黄线最后。
“沈先生,”B组负责人隔着玻璃提醒,“从现在起,您也不能帮我。”
“按试制单做。”
“我知道。我只是怕您忘。”
她说完便转过身。
设备重新升温。
前半段很顺。第一类药粉分三次加入,每次间隔六十秒。第二类原料进入后,颜色在规定范围内变化。搅拌转速、物料温度、取样时间,一项项落进系统。
到最后一次转料,罐盖卡扣却迟了十三秒才完全锁紧。
沈砚的指尖立刻绷住。
若按前世手法,这十三秒会让一部分草木气散掉。他甚至已经想好补救办法:下一阶段提前少许停机,能把差值拉回来。
话到了舌根,他没有说。
B组负责人自己抬头看了一眼计时器,在偏差栏输入“罐盖卡扣闭合延迟十三秒,未做补偿”,随后继续操作。
何启明也没有让她重来。
如果每一次偏差都由沈砚在旁边补救,复现的就不是工艺,只是沈砚这个人。
一点零七分,B组完成。
两组样品并排放在灯下。A组颜色略深,B组稍浅,肉眼看不出明显结团。质量人员按照事先写好的项目逐项检测,谁也没有把药膏抹到手背上,更没有拿旧伤、新伤或病人做试验。
短时离心后,两组都未见明显分层;酸碱度落在同一小范围;B组黏度比A组低了百分之六点八,没有超过本次探索预设的差异范围。
何启明盯着两张结果单看了很久。
“我只能签四个字。”他说。
陆青禾从监控室回来:“哪四个?”
“初步复现。”
他把结论栏转给所有人看:“意思是换一拨人,这锅也没熬坏。谁敢把这四个字吹成药效,我先锁样品柜,再锁他的嘴。”
质量人员在后面补上使用限制:不得用于人体或对外宣传,药效、安全性和长期稳定性另行验证。
“够了。”沈砚说。
何启明抬头:“昨天我不信你。”
“今天信了?”
“今天我信这两张记录。”何启明把A、B两组的原始记录压在掌下,“至于你,等第三组、第五组、一个月后的留样结果再说。”
沈砚笑了一下。
这种话前世没有丹师敢当面对他说。
可他并不生气。
何启明信的不是身份,不是医院里那次提醒,也不是一句“祖传”。他只肯信能被另一个人照着做、失败也不删掉的东西。
这比敬畏更难得。
质量人员给两组样品分别编号,贴上封签,放进实验室留样柜。陆青禾的目光在那两只小罐上停了两秒,又落到医院手机上。
屏幕里是方医生刚发来的消息:老人中午又清醒过一次,时间很短,仍按CCU方案观察。
她把手机扣回桌面。
“样品留柜。”她说,“谁也不试,包括我爷爷。”
没人反对。
下午两点,项目小结完成。原始记录留在青禾系统,何启明把签章副本、两组结果和样品编号交给沈砚。下一步走哪条产品路径,由法规和质量团队另行评估;今天不签正式许可,也不谈利润分成。
这份膏体还没有药效结论,更不能给任何人用。可它已经证明,离开沈砚的手,另一个人也能把同一套火候做出相近的结果。
前世的丹道,第一次在这个灵气近乎枯竭的地方落成了一炉可以复做的东西。
回到门厅,沈砚用钥匙打开访客柜。
灰色外套还保持着叠放时的样子。他穿好后摸过三处口袋,位置都没变。
沈砚没有立刻离开。他隔着纸袋握住黑纹残玉,照五行归元诀收住呼吸,主动去追钩尾那一星气机。
第一息,什么也没有。
第二息,纸袋里传来极轻的一收。
第三息,那点气机沿着残纹聚拢;他停下吐纳,它也随之安静。沈砚又试了一次,结果没有变。
气机仍没有入体,丹田还是空的,肋下和左腕也没减轻半分。可这一次不是残纹自行运转,而是它第一次听从他的呼吸聚散。
还不算入门。
至少,他终于有了一步可以重复的起点。
司机把他送回江州大学东门时,下午三点十七分。
返校登记刚签完,值班保安从抽屉里取出一只硬纸文件封。
“下午有人送来的,收件人写你。”保安翻过投递联,“寄件地址是沈家老宅。跑腿员不肯交给旁人代收,说按对方要求,只能放门岗,见你本人再签收。”
沈砚的手停在半空。
文件封右上角印着沈家的旧式徽记。
这具身体看见那枚徽记,竟比他更早记起了害怕。胃里先缩了一下,肩背也下意识绷紧,像下一秒就会有人隔着长桌叫他跪下认错。
那些年留下的习惯,没有因为一场雨和一段万年记忆就凭空消失。
沈砚没有急着说自己不在乎。
他站在门岗窗口外,等那阵发冷慢慢退下去,才用右手签了名字。
封口拆开,里面只有两样东西。
一张今晚七点的家宴请帖。
一份《沈家成员关系及财产责任声明》草案。
草案第三条被加粗了:沈砚须承认因个人品行导致江沈两家婚约解除,并独立承担由此产生的一切赔偿与声誉损失。
请帖最下面,管家用钢笔补了一行字:老太太要求本人到场,旧账一次说清。
沈砚把那行字看了两遍。
实验室里,A组多出的零点四度被如实记下,B组晚合的十三秒也没有人替它抹掉。
沈家却想用一份声明,把二十多年的脏账一次改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他收好文件,肋下仍在疼,左腕仍不能动,丹田里也仍旧空空荡荡。
第一炉已经落成,却还不能给人用。
今晚,要先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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