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林回重总是做梦。
一开始,他并不在意,记得的梦也是零碎化的片段,朦朦胧胧得像透过面纱看雨天,又隐隐记得旁边是有个人一直看着他,走在他后面。
他还想梦见啃自己的手指,好像还邀请另一个人吃自己的手指,醒来后只觉得很荒谬。虽然自己是有过一些自残的想法,但也没有邀请别人尝自己手指的怪癖。
真是一个荒谬虚假的梦。
任何人都不会把那个梦当回事,更没有纠结的必要,只会想着最近压力太大,导致自己总是做些乱七八糟的梦。
看来,今晚他得早点睡了。
他躺在床上,身体平躺,双手叠置在腹前,意识被睡意麻痹,充斥着酸酸痳麻的疲惫感,脑袋沉重地陷入枕头中间。
两排拥挤高耸的灰色大厦,各占一边,整齐紧密地排着队,排成两堵围墙无限延伸,让人看不到遥远的尽头,逃不出这个困囿之地。
阳光照不进这个形同狭谷的地方,一整片地方都被暗淡的阴影笼罩着。
林回重站在狭窄的街道上,抬头看大厦里一个个规则形状的格子框着忙碌的假人,再看身前的没有面目的人群来来往往。
他看着两边拥挤的灰色大厦,知道自己在做梦。
这是一个清醒梦。
林回重感觉有人在盯着自己,转过身,就看到了一个人。
视线刚移到这人面孔上,就不自禁地呆滞下来。
那面孔让林回重感到熟悉又陌生,熟悉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五官和脸型,陌生和自己不同的气质,就像另一个截然不同的自己。
他长着一双棕色的大眼睛,脸上从容镇定,让人感觉到清爽的少年感,眼角没有阴郁地下撇,嘴角没有难看得下弯,脊背没有畏缩地驼着,挺直地站在那里。
那种清朗的神彩,没有被一片密密集集的雀斑遮挡住。
当林回重看向他时,他的眼神没有躲闪,很冷静地看向林回重,好像在疑惑这个人为什么看自己,可没有出声,对林回重微笑,没有因为林回重目不转睛的样子而紧张,不像林回重害怕他人的眼光。
林回重也不敢出声,害怕他的回应。
这只是个梦,不要害怕。
恐惧没有体现在林回重的脸上,没有人看到他内心的惊慌失措。
总是向下看的眼球被薄薄的眼皮盖住了大部分,棕色的眼瞳在眼皮张开的窄窄的缝隙里暗淡无光。
一片浅褐色的雀斑盖在他的脸上,就像一片阴云蒙住皎洁的明月,遮挡住看向美好的视线。
我会被替代吗。
前面的这个人比我好,他的举止、气质是我远远比不上的。可恶的雀斑在他的脸上是如此渺不足道。
林回重不安,在梦境里,他的心智混沌又脆弱,看见这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恨不得把它毁掉。它的存在就像挑战他的认知,侵犯他的领地。
也许只是因为他更显得光彩照人,看不出有一点瑕疵,显得林回重灰扑朴的,自惭形秽。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不说话,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小动作,沉稳得好像他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林回重面红耳赤,难堪得想找一条地缝钻走,不想被对比,心里难受得想流泪。
为什么在现实要被对较,在梦里也要不由自主地被对比。
会有人和自己对比吗,和过去的自己比,和现在的自己比,和别人期待的自己比。
空气挤不进鼻腔里,身体有一股缺氧的感觉。他情绪波动太大,血液涌上头部,脚踩得不踏实,浑身软绵绵地使不上劲。
为什么还没有醒。
这真的是梦吗。
林回重一直看着他,情绪消极到了极致,开始反弹,胸腔中巨大的愤怒炸裂开,劈开了新的思路,落下了暗淡的阴影。
不,他就是一个冒牌货。
林回重恨恨地想,低头看地。
林回重自己从小到大都没有如此平静的神态,凭什么他又可以有这样的神彩,就好像没有经历过任何痛苦的事。
他被曾经的记忆压得直不起身来,每次透过镜子看自己垮着的脸,眼皮无力地耷拉着,也从来不相信同样一个人经历和他相同的经历还会如此雍容不迫,不自卑得判若两人。
直到现在他依然用空洞虚假的话安慰自己,是过往的经历塑造成现在的他。如果有人和他经历一样的事情,却还能活得更加精彩,他无法接受。
一个套着他的皮囊的冒牌货。
为什么让他梦到这个。
难道他想自己变好,不是自己变得更开朗,更亲切地和人交往,摆脱自己阴郁的性格,而是看着比他更好的自己在眼前,自己像一个垃圾、阴森可怖的恶鬼在旁边看吗!!!
涌上头脑的血液开始发热,蒸着林回重的头脑昏晕晕。
林回重嫉妒得想把他撕烂,又想起曾经的那些人说自己种种缺点,没教养,不懂事,不开朗,强硬忍下来自己的脾气,平息急张拘诸的气息。
两人面面相觑,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和鞋子,像照镜子般,却照出两人不同的神态,冒牌货平静放松,林回重面无表情。
冒牌货一直若有所思地看着林回重。
可林回重神思恍惚,并没有注意到冒牌货看他的眼神。
两人沉浸在自己的情绪,没有注意到从地下传来的小型垂直震动。
窗户的玻璃开始咯咯作响。
梦境震动起来,两边的大楼都在摇动,细碎繁杂的东西从天而降。
冒牌货如梦初醒,拉起前面林回重的手,转身就跑。林回重被他一扯,昏沉的脑子也清醒过来。
地震了。
高耸的建筑物缓缓倾倒,底下还有许多人逃跑。
记忆混着梦,让林回重迷茫,梦和现实好像倒转过来了,一切好像回到了痛苦的开端,只剩下身不由己的错乱感。
当初也有人这样拉着林回重一起逃跑,可惜没有一起死掉,不过,还好又可以重新再来一次。
林回重脸上挂着扭曲的笑,想想都愉悦得兴奋起来,突然使起劲来拉住前面的人的手,要拖住他。
别跑了,反正都是要死的。
冒牌货很诧异,好像疑惑木头人也有反应了,以为他害怕,立即捏回去,也特别地用力。
一块悬空的水泥大石块,与地面的人不断拉近,冲开阻碍的空气,按照垂直的路线,保持一个姿势,坚定不移地快速砸向努力奔跑的渺小人类。
嘭,像虫子一样卑贱的人被大于他们十倍的尖锐石块砸中,炸成一朵殷红的巨大血花,细碎的血肉自由地飞溅,血雾粘附这一片的物体上,留下一滩赤色肉泥。
林回重的心既为奔跑而极速收缩,挤出气体,也为虚假的幻想兴奋不已,又因恐惧徘徊不定。
地面结出一条条撕裂的线条,织出一张密密麻麻的蜘蛛网。
在地震最强烈的时候,人们大声尖叫,完全无法站立。一些人被倒塌的建筑物压死。地面裂开,一些人就被活活埋进沙土里。
玻璃窗户碎开,像大片透明的雪花落下。
破碎的大厦滑下一个个滚动的石块,像震天动地的山崩,激起大片的沙尘。
冒牌货很着急,拉着林回重不断向前跑。
林回重早习惯梦里的地震,转头看到高层上裂开的口子像被斧头劈出的巨大狭长的口子插在楼面上,感觉到一种古怪的熟悉感。
两人奔跑在破损的地面上,地面瞬间裂开之时,被重力拉入深渊。
林回重感觉到自己在缓慢坠落。他能够看到自己周围的环境,还看见那个冒牌货跟他一起被抛出去时,他一脸惊恐的模样。
本来就大的眼睛,瞪得像一对铜铃,任谁都能看出他的害怕。
林回重看到他这幅模样,心里无比爽快,想起自己被抛弃的时候,也应该是一幅可怜样,可惜没有人可怜他。
这才应该是林回重的模样。
谁都可以把他比下去,唯独他自己不可以。
他们的手脚在远处看像虫子的触脚一样细小,无助地在空中舞动。
眼前的裂缝愈发拉大,就像一个巨人将要进食的嘴,里面被黑暗吞噬,空荡荡得如地狱一般,如深渊般深不见底。
风从深渊巨口里逃出,匆匆掠过下坠的两人,逃至上方。
在漫长的时间里,他们感受着失重感和眩晕感下坠,周围一切漆黑,好不容易见到米点大的光亮,看着它慢慢地膨胀,离他们越来越近,也因光圈里射出的强光而眯起双眼。
当他们穿过那个射出强光的光面后,他们看到一个巨大的原始草木世界,再看自己和对方,才发现他们变小了。
与刚才塌裂的世界不同,这里有光彩鲜明的、耀眼的阳光笼罩着,显得一切都生机盎然。
一片油绿色的叶片,像十个操场这么大,上面长着无数的白色绒毛,嵌在粗壮的绿忱色的叶茎上倾斜着,叶尖朝下。
而他们坠落的路线里,有无数这样大的叶片,有堆在一颗颗巨大的透亮的露珠,有被风吹着摇摆不定,像一艘巨船。
细沙在他们眼里已是一块块巨大的岩石,上面还未蒸发的水坑更像一片片大大小小的湖,里面有着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气泡,像一颗颗浑圆的珍珠。强烈的阳光从天空倾泻到水面上,再反射到他们的眼睛里,像顽劣的小孩故意用镜子把光线射入他人眼里。
这一切都让林回重感到头昏眼花。
一片片叶子被上面的风轻轻吹动,带动的阴影像一道道鬼影,摇曳幢幢。
他们砸落到倾斜的叶片上,上面有无数根像野草大的绒毛,扎着他们手脚裸露的表肤刺痛,却让人抓不住,遏制不了身体下滑的趋势。
脚也无法在叶面上支撑,就好像踩在光滑的玻璃上。
他们踩不到实处,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搡着,手抓不住任何东西,即使抓住绒毛,也会被它们溜出手心。
他们是那么小,又那么重,小到一颗露珠都可以把他们淹死,重到抓不住任何可以支撑他们停止下坠的东西。风也吹动着他们坠地的命运。
下坠,暂时被托住,下坠,暂时被托住……
无限的循环让人疲惫,又带着惶惶不知所措的恐惧感。
快到了。
褐黄色的地面要到他们眼前了。
冒牌货又抓住林回重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的手。
林回重感觉到了,却没有理会他,耳边是怦怦的心跳声。
地面是无比的近,仿佛林回重一伸手就能抓破地上的气泡,或者说砸破脆弱如梦幻的气泡。
生死就在眼前。
突然,林回重醒了,睁开眼睛后,先轱辘一圈眼球,才成功对焦。
脑袋明明没有动,放在枕头上,却好像一直打转,又晕又重,让人想呕。
林回重昏昏沉沉地记得自己又做梦了,但是累得不愿意多想,过了一会儿,又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