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我蹲在”老地方”烧烤摊的塑料凳上,把最后一块烤腰子塞进嘴里。
腰子是周瞎子给的,说里面混了”压惊草”。我不信这套,但左眼皮跳了三天,跳得我心烦意乱,不吃点什么镇不住。
手机震了。
不是接单提示音,是强制派单的震动——那种你没法拒单、拒了就直接封号的那种。
我瞄了眼屏幕,起点:幸福里小区7号楼。终点:城西火葬场。
“操。”
我骂出声。火葬场凌晨不营业,这是常识。而且平台弹窗红得刺眼:“该订单为特殊服务,无法取消。”
乘客头像是一团马赛克,昵称只有一个字:“等”。
我干了三年网约车,头一回见这种单。但评分4.9的司机不能挑单,挑单就掉分,掉分就没活路。我掐了烟,往幸福里开。
那地方是九十年代的老筒子楼,入住率不到三成,晚上跟鬼城似的。但我开到7号楼下,发现整栋楼只有301亮着灯——那盏灯是红色的,不是灯泡红,是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染红的。
我打电话。通了,没人说话,只有电流杂音,还有……车轮碾过碎玻璃的声音。
“喂?您的车到了,在楼下。”
电话挂了。三十秒后,楼道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上来,像有人在往上走,但我没听见脚步声。
门自己开了。
屋里没开灯,月光从窗户泼进来,照出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背影。她站在窗前,长发垂到腰,一动不动。
“您的车到了。”我说。
她转身。脸很正常,甚至算得上好看,嘴角还挂着笑:“师傅,麻烦您了,去火葬场。”
我松了口气,心说大概是守灵的家属。但当我回到车上,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后座是空的。
我猛地回头。女人好端端坐在那里,红裙子在黑暗中像一摊血。
“怎么了师傅?”她问。
“没、没事。”
我转回去,手死死握着方向盘。车载体温计显示:36.2℃。导航开始规划路线,但多了一条我从未设置的途经点:滨江废弃码头。
我没敢问。干这行的,有些话不能问。
车开到码头,导航显示”乘客要求临时停靠”。女人没说话,但我闻到一股味道——铁锈混着槐花,跟周瞎子洗车用的黑液一个味。
我下车抽烟,想冷静一下。码头边缘有个黑色塑料袋,袋口裂开,露出一缕还在滴血的长发。风一吹,那缕头发飘起来,像有人在袋子里呼吸。
我想报警,手机没信号。再抬头,女人站在车边,递给我一张东西。
是车票。泛黄的,硬纸板,上面印着:“城西火葬场,负三层”。日期是八年前,我车祸那天。
“师傅,”她说,“您不是第一次开这条路了。只是您上次,坐在后面。”
我手开始抖。八年前那场车祸,我确实坐在后座。驾驶位的人,死了。
车重新启动,火葬场的大门自动打开。导航显示”已到达:城西火葬场,负三层”——但我知道,这地方根本没有负三层,只有两层停尸房。
女人下车,没扫码。她点了三根烟,插进我的空调出风口。烟没燃,却在缓缓缩短,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这单算阴德,您收好。”她说,“利息今年到期,别让您师父等急了。”
我想追问,她走进大门。铁门在我眼前锈成了红色铁渣,像被时间加速了十年。
我打开手机,平台显示订单完成,收入0元。但多了一条通知:
“您的阳寿余额已更新:+7天。当前余额:93天。”
我以为是黑客。但当我看向后视镜——
我的倒影,慢了半拍才眨眼。
我狂踩油门逃离,想回汽修厂找周瞎子。但”老黑”开始自己换挡,从D档跳到S档,转速表飙红。我踩刹车,踏板软得像棉花。
仪表盘上,里程表”88888”第一次变了——变成“88887”。
行车记录仪自动开启。录下的画面里,后座有一团人形雾气,穿着八年前的衣服,胸口凹陷。那团雾气转过头,对着镜头笑了。
是我的脸。
我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长鸣。鸣叫声中,我听到后座传来一声轻叹:
“还有93天。这次,别逃了。”
车终于停了,停在永亮汽修厂门口。周瞎子独眼在黑暗中发亮,端着那盆黑液。
“你接了阴单。”他说,“比我预计的,晚了三年。”
“什么阴单?那女人是谁?”
“不是女人,是引路的。”周瞎子把黑液泼向后座,液体接触座椅的瞬间,发出皮肉烧焦的滋滋声。座椅上浮现出一个人形烙印——男人轮廓,双手握方向盘,头却向后扭了180度,看着后座。
“你师父八年前转给你的阴德,是贷款。”周瞎子说,“他替你死,你就得替他活成引路人。引路人,就是永远困在车里、永远开不到终点、但永远有人要上你车的东西。你师父没扛住,变成了座椅上的烙印。现在,轮到你了。”
我手机又震了。强制派单。昵称:“空座”。目的地:“开到你不认识的地方”。订单类型:【黑单】。
“这单不能接,”周瞎子说,“接了你就不是人了。”
我看着那个”空座”的ID,突然觉得很熟悉。像是……我自己的微信小号。
我点了”接单”。
周瞎子叹气,独眼里第一次有了恐惧:“你和你师父一样。都是贱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