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满倾,你来翻译一下这句话。”
英语老师——我们叫她“李李”——用戒尺敲了敲黑板,上面写着:“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
我慢吞吞站起来,挠了挠后脑勺。
“呃……活着,还是死一死,这是个问题。”
全班哄堂大笑。李李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像一颗过熟的番茄。
“你给我站到后面去!”
“好嘞。”
我拎着《人间失格》晃晃悠悠走到教室后墙,靠窗站好,翻开书页。窗外是盈水市灰扑扑的天,远处能看见海平线——那玩意儿在雾里像一条模糊的虚线,仿佛再凑近点看,世界就会从那里漏气。
人生嘛,就像雾里看海,你觉得有东西,其实啥也没有。
我叫张满倾,十六岁,志向是当一个合格的废物。不惹事,不努力,不被人期待。
但这不代表我蠢。
我知道李李讲的那个句子,莎士比亚写的。哈姆雷特在纠结要不要自杀。巧了,我每天都在纠结明天要不要请假。
正翻到太宰治说“生而为人,我很抱歉”那一页,教室门被推开了。
班主任老陈探进半个头。
“李老师,打扰一下。插班生。”
然后,她就走进来了。
张晚宁。
说她“走”进来不太准确,她像一片被风吹进来的纸——轻飘飘的,安静的,仿佛一开口就会碎掉。黑长直,白皮肤,校服裙子长到脚踝,眼镜是那种方框黑边的,像从昭和时代穿越来的文学少女
她站在讲台上,微微欠身。
“大家好,我叫张晚宁。从崇德中学转来。
声音很小,小到后排的人得伸着脖子听
李李老师难得和颜悦色:“晚宁同学成绩很好,在崇德拿过英语作文竞赛一等奖。大家多向她学习。张满倾,你学着点。”
我举起手里的《人间失格》,晃了晃。
“我在学啊,学怎么把‘对不起’写成诗。”
李李瞪了我一眼。
张晚宁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没什么特别的,像看教室角落的扫帚。然后她低下头,走下讲台,朝我……不,朝我前面的空位走去。
我松了口气。
太好了,不是同桌。这种优等生最麻烦,万一她问我“你为什么看太宰治”,我怎么回答?说“因为不想做数学题”吗?
然后老陈开口了:
“晚宁,你先坐张满倾旁边吧。他那空着。”
我手里的书,“啪”地合上了。
她停下来,转身,走到我旁边的座位,拉开椅子,坐下。全程没有声音——连椅子腿摩擦地板的声音都没有。这人走路到底怎么走的?
她坐下来的瞬间,我闻到一股味道
不是花香,不是洗衣液。
是……旧书店里那种纸墨混着灰尘的气味,底下还压着一丝甜腻的、像是糖浆和铁锈混合的怪香
(?)
我没来得及多想,灭绝又开始讲课。我继续站我的墙角,她翻开笔记本,开始记笔记。
字很漂亮,工工整整的,像是印刷体
但我的余光——我发誓,我绝对没有偷看——扫到笔记本边缘,露出一角什么黑色的东西,像是贴纸?还是什么?
她把本子往那边挪了挪,挡住了。
行吧,不关我事。
张满倾在心里点了个赞。
他重新趴下去,从桌肚里摸出《人间失格》,翻到昨天折角那页。太宰治正在絮絮叨叨地说他如何对不起这个世界。张满倾觉得很有共鸣。
两节课过去了。他们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不说话,不对视,不越界。
张满倾第一次觉得同桌是个哑巴是一件这么幸福的事。
然后第三节课,他把笔弄掉了。
那支笔是黑色的中性笔,从桌面滚下去,“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她椅子腿旁边。
张满倾弯下腰,伸长胳膊去够。手指差那么两三厘米。
她动了。
没有低头,没有弯腰,没有出声。只是把右脚伸出来,鞋尖轻轻一拨——那支笔顺着她的推力,滚回了张满倾的手边。
张满倾捡起笔,坐直。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她还在看语文课本。仿佛刚才那件事根本没发生。但张满倾注意到,她的右脚已经收回了椅子底下,端正地并拢,像小学生坐姿。
“……谢了。“
他说得很轻,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她没有回应。
张满倾耸了耸肩,把笔重新放到桌上
那天中午,张满倾去食堂吃饭。回来的时候,教室里人不多,张晚宁不在座位上。他经过她桌子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她的桌肚里露出一个笔记本的角。封面是黑色的,没有任何字。但边角有些磨损,翻了很多遍的样子。
张满倾没有停下。他回到自己座位,坐下,翻开《人间失格》。但眼神有点飘。
下午第一节课是语文。老陈站在讲台上念课文,声音像催眠曲。张满倾支着下巴,视线无意识地往旁边飘。
张晚宁在记笔记。手在纸面上移动,笔尖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她写字的速度很快,但字体依然工整。张满倾余光扫到她翻页的时候,笔记本内页边缘露出了一行什么——
不是课本内容。字太小,太密,像是随意写下的句子。
她迅速翻过去了。
张满倾收回目光。他揉了揉后颈,从书包里摸出一支铅笔,在自己《人间失格》的扉页角落画了一团波浪。
放学铃响的时候,张满倾收拾书包的动作很慢。他故意等教室里的人走掉大半,才站起来。
张晚宁已经走了。她的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课本码放整齐,椅子推回桌下。像她这个人一样,一丝不苟。
但张满倾低头的时候,看到了。
她桌肚最里面,露出一个黑色的角。是一本杂志的封面,印着一个穿着黑色蕾丝裙的少女,涂着深紫色口红,眼神空洞地看向镜头。
那本杂志的名字,张满倾认得。
他堂妹床底下有一整箱。
张满倾站了两秒。然后他把自己的书包甩上肩膀,转身走了。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拿,什么都没碰。
但走出教室门口的时候,他嘴角弯了一下。
原来是这种类型吗?这个同桌,意外的不对劲呢。
张满倾看着大好的晚风,看着夏日未至便逐渐延后的地平线,躺在了学校的草坪上
可以说这是他一天最幸福的时刻,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
直到天空出现那一抹浅紫色,他才不疾不徐的走向了家中
在银梦海湾的听潮路81号,这里坐落着一家称得上年久失修的书店,和路名一样,这里也叫听潮。
肥胖的橘猫趴在门口的告示牌睡觉,因张满倾的“我回来了”才在梦中惊醒。
带走几分愤慨的盯着张满倾,是的,这里是张满倾的书店。
书店是爷爷留给他的,尽管书店一个人,他还是习惯说一句“我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