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旋地转。
离凰撕裂虚空坠入斗罗大陆时，脑子里唯一闪过的念头就是：凤凰神王那个老东西果然在坑她。说什么玄凰血脉自带破界之能，轻轻松松就能跑去下界玩一圈，结果呢？她差点在空间乱流里被绞成碎片。
落地倒是落得干净利落，砸进星斗大森林深处一片湖泊里，溅起的水花足有三丈高。离凰从湖底扑棱着浮上来，浑身湿透，长发黏在脸颊上，玄凰真火下意识燃了一下，瞬间把湖面蒸出一片白雾。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模样——人身，刚化形的人身，看上去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身形，一袭火羽凝成的赤色长裙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修为……她凝神内视，嘴角抽了抽。
一万年。堂堂玄凰，凤凰神王麾下血脉最纯净的幼崽之一，跑到下界来，修为被压制到了一万年魂兽的水准。
不过很快她就顾不上郁闷了，因为湖岸边有几道气息正在飞速逼近。离凰眯起眼，玄凰真火在掌心无声聚拢，她倒要看看，这斗罗大陆的魂兽是什么路数。
三道身影从密林里蹿出来，为首的是只通体漆黑的巨蟒，足有十余丈长，后面跟着一头金毛巨猿和一只通体碧绿的巨蝎。三头魂兽在湖边刹住脚步，盯着湖中央那个少女，瞳孔里全是贪婪和忌惮。
“人类？”金毛巨猿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粗粝得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不对，是魂兽化形！”
“万年魂兽的气息，刚化形……”碧绿巨蝎嘶嘶吐着信子，“吃了她，修为至少能涨五千年。”
离凰歪了歪头，赤色长裙上水珠滚落，她伸出食指，指尖上一簇暗金色火焰静静跳动。“你们想吃我？”她眨了眨眼，“那可不太巧，我也饿了。”
下一秒，玄凰真火冲天而起，湖面被瞬间点燃。碧绿巨蝎是最先倒下的那个，她连惨嚎都没来得及发出，玄凰真火已经顺着她尾钩上的甲壳缝隙钻了进去，从内而外烧成了一捧灰烬。金毛巨猿转身就跑，离凰轻轻吹了口气，火星追着它的后背黏上去，三息之后，林间多了一团焦黑的轮廓。
黑色巨蟒倒是聪明，在离凰动手的瞬间就沉入湖底，从水下游走。离凰没有追，她收回火焰，站在湖心水面上，赤足踩着涟漪，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一点温热的火焰。
玄凰真火。凤凰神王赐予她的本命火焰，哪怕被压制到万年修为，靠着这簇火，她在星斗大森林外围横行无忌绰绰有余。更何况……
她心念一动，背后骤然展开一对赤金交织的巨大羽翼，翼展足有五丈，每一根翎羽上都流淌着细密的金色纹路，灼热的气浪以她为中心向外推去，湖岸百丈内的草木瞬间焦枯卷曲。
凰神翼。
凤凰神王赐予她的先天宝物，是离凰实力最核心的支撑。方才落地时她就察觉到了，这对羽翼带来的全属性增幅，哪怕在修为被压制的状态下，依然能让她的战力直逼封号斗罗级别的强者。在这个世界，按照魂兽的划分方式，她的战力大约等同于十万年魂兽的水准。
“还挺有意思的。”离凰收起凰神翼，轻盈地跳上岸边，赤足踩在焦枯的草地上。她抬头透过密林的缝隙看了一眼天空，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来，碎金一般落在她脸上。
既来之，则安之。
她拍拍裙子上的灰，朝着密林深处走去。刚走两步又顿住，低头看了看自己光裸的脚丫，皱了皱鼻子。忘了跟那些魂兽问路，这星斗大森林哪里能找到穿鞋的地方？
一百年后。
离凰坐在一棵万年古榕的横枝上，两条腿悬在半空晃荡，赤足上套了一双用魂兽皮缝制的软靴，靴面上还绣了一朵歪歪扭扭的火凤凰——她自己绣的，手艺见不得人，但她十分得意。
一百年，她从星斗大森林外围一路往里推进，玄凰真火的掌控愈发精纯，修为也稳步攀升到了三万年。她击杀的魂兽不计其数，吞噬的魂力精华让她越发强大，但离凰始终没有真正踏入核心区。
核心区里有一只她惹不起的存在——金眼黑龙王，帝天。
倒不是她打不过。离凰咬着不知从哪儿摘来的灵果，汁水在舌尖炸开，甜得她眯起眼。准确地说，她跟帝天打过三次。
第一次是她刚踏入星斗大森林核心区边缘，被帝天一巴掌扇飞了十里地，凰神翼自动护主才没受伤，但离凰那会儿狼狈得头发都烧焦了一缕。她气得三百年没进核心区。
第二次是在一千三百年后，她修为突破六万年，自认为实力够了，兴冲冲跑去找场子。结果帝天连真身都没现，隔空一爪子龙神爪就把她镇压在地上，离凰趴在地上刨了半天的土才爬起来。
第三次……离凰舔了舔指尖的果汁，嘴角翘起来。
第三次是她修为突破十万年的时候，整个星斗大森林都被她的天凰之域笼罩，玄凰真火几乎要把核心区烤成焦土。帝天终于不能坐着不动了，金眼黑龙王的真身撕裂云层俯冲而下，遮天蔽日的黑龙与赤金火凤在穹顶之上对撞。
那一次，她没输。
帝天重伤，她轻伤。离凰记得清清楚楚，帝天化作人形坠落在焦土上的时候，一身黑衣破碎了大半，金色竖瞳里映着她踩着火焰走过来的身影。他抬眼看她，嘴角沁着一丝血线，唇缝里逸出一个字。
“疯。”
离凰蹲在他面前，笑眯眯地戳了戳他胸口渗血的伤处，被帝天一把攥住手腕，疼得她龇牙咧嘴。可那家伙攥了一下就松了手，金色竖瞳慢慢阖上，昏了过去。
从那之后，帝天默许她在核心区里活动。
离凰从树上跳下来，软靴落地悄无声息。她拍了拍掌心沾着的果汁，朝着核心区深处走去。
帝天最近在闭关冲击七十万年修为的瓶颈，已经闭了整整两百年。离凰无聊得要命，整个核心区的魂兽见她就跑，跑不了的就瑟瑟发抖趴在地上不动，连个陪她说话的都没有。
“小帝天——”离凰推开帝天闭关的那座洞府石门，赤脚踩过冰凉的石板，声音清清脆脆地在空旷的洞府里回荡，“你突破没有啊？我都快闷死了。”
洞府深处，一个黑衣青年盘坐在石台上。他闭着眼，周身缭绕着浓郁的黑龙魂力，金色竖瞳阖着，眉宇微蹙，一头黑发垂落至腰际。听到她的声音，那蹙着的眉微微动了一下。
离凰蹑手蹑脚凑过去，蹲在石台边沿，伸出食指戳了戳帝天的脸颊。触感冰凉，硬邦邦的，像是戳在一块玄铁上。她撇撇嘴，正打算再戳第二下，帝天骤然睁眼。
金色竖瞳近在咫尺。
离凰的手腕被扣住，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拽得向前扑去，额头撞在帝天胸口，疼得她“哎哟”一声叫出来。她挣扎着抬头，正好对上那双金瞳，帝天垂眸看她，眼底没什么情绪，嘴角却极轻微地勾了一下。
“闹够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刚结束闭关后的慵懒。
离凰挣了挣手腕，没挣开，索性趴在他胸口不动了，下巴搁在他锁骨上，仰着脸看他。“突破了？”
“嗯。”帝天松开她的手腕，手指顺势落在她发顶，顿了顿，轻轻揉了一下，“七十万年。”
离凰眼睛一亮，猛地坐起来，双手撑在他胸口，整个人几乎趴在他面前。“那你现在是不是更厉害了？来来来，打一架打一架，我最近又琢磨出一招新花样——”
帝天阖上眼：“不打。”
“为什么？”
“你压着我腿了。”
离凰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跪坐在他腿上，脸一红，“噌”地弹起来跳到三步开外。帝天睁眼看了她一眼，那眼底带着点极其浅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新花样留着对付别人。”他从石台上起身，黑衣拂过石台，“你上次烧了我洞府顶上的万年石钟乳，还没赔。”
离凰理直气壮：“谁让你躲在那里面不出来的？我喊了你八百声你都不应！”
帝天没理她，抬步往外走。走到洞府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她一眼。“跟上来。”
“去哪儿？”离凰蹦蹦跳跳跟上，软靴踩在石板上嗒嗒作响。
“吃饭。”
离凰眨了眨眼，随即弯起来。两万年了，这家伙闭关两百年出来第一件事居然是带她吃饭。她快走两步凑到他身边，仰头看着他那张冷冰冰的侧脸，心里甜滋滋的像浸了蜜。
“小帝天你今天怎么这么好啊？”
“闭嘴。”
“不闭。你耳朵红了，我看见了。”
“离凰。”
“干嘛？”
帝天脚步一停，离凰险些撞上他的后背，堪堪刹住。他转过身来，低头看着她，金色竖瞳里映着她那张笑嘻嘻的脸，沉默了片刻，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聒噪。”
离凰捂着额头，冲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可眼里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跟着他的步子一路往密林深处去，赤金凰影和漆黑的龙息在葱茏古木间纠缠着远去。
五万年后。
星斗大森林核心区最深处的云顶之上，离凰坐在帝天的龙角间，两条腿悬在万丈高空晃荡。她如今修为四十五万年，玄凰真火早已淬炼得几近纯金，凰神翼展开时，翼尖能触及天穹。帝天盘卧在云海之中，金眼黑龙王的本体绵延千丈，鳞甲乌沉如玄铁，龙角间坐着那个红衣少女，她随手拨弄着他鬓角垂落的龙须。
“小帝天，”她开口，声音被高空的风扯得零碎，却清清楚楚落进他耳中，“你说凤凰神王当初把我扔下来，是不是算好了的？”
帝天没有睁眼，低沉的声音从龙喉间震出：“算好什么？”
“算好我会遇见你啊。”离凰低头凑近他的鳞甲，脸贴上去蹭了蹭，温热的，“不然下界这么大，怎么偏偏是你？”
帝天沉默了很久。久到离凰以为他又睡着了，屈指敲了敲他的龙角。然后她听见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从地脉深处缓缓涌上来的泉水。
“是我遇见你。”
离凰愣了一瞬，随即笑出声来。她从龙角间翻身跳下，在半空中化出本体，赤金玄凰展翅而起，凰神翼上流淌的金纹亮如骄阳，绕着金眼黑龙王的头颅飞了三圈，最终收翅落在他鼻梁上，尖喙轻轻啄了一下他阖着的眼睑。
帝天睁开一只眼，金色竖瞳里映着那只巴掌大的玄凰。
离凰变回人形，落在他鼻梁上坐着，双手撑着龙鳞，仰头看天。云层之上是一整片澄澈如洗的湛蓝，日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把她整个人镀成一层暖金色。
“帝天。”
“嗯。”
“等我们都成了神，你会去找我吗？”
帝天缓缓阖上眼，龙息在她身周形成一圈温热的屏障。“不用找。”
“嗯？”
“你一直在。”
离凰弯起嘴角，没有再说话。她躺下来，枕着他鼻梁上微凉坚硬的鳞甲，听着他胸腔里沉闷有力的心跳声，慢慢阖上眼。
风吹过万丈云海，把一声极轻的呢喃送进风里。
“那我就不走了。”
离凰的笑容还挂在嘴角，帝天那句话却让她心头轻轻一颤。她睁开眼睛，从他鼻梁上坐起来，低头看着那双阖着的金色竖瞳。
“帝天。“
“嗯。“
“你刚才说——“离凰犹豫了一下，食指无意识地绞着自己垂落在胸前的发梢，“龙神大战凤凰神王？“
帝天的龙瞳缓缓睁开，那双金色竖瞳里映着离凰小小的身影。沉默在云海之上蔓延开来，只有风从他们身侧呼啸而过。
“你不知道？“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却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离凰歪了歪头：“我只知道凤凰神王把我扔下来的时候说是让我历练。那老东西从来不跟我讲正事，整天笑眯眯的，一副全天下都在他掌心里的模样。“
帝天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的龙身缓缓缩小，化作人形。黑衣青年落在云端之上，踏着翻涌的云海，朝离凰伸出手。
离凰跳到他掌心里，被他轻轻托起来放在自己肩头坐定。她习惯了这样的相处，帝天的肩膀宽阔坚实，她坐在上面晃晃悠悠的，两条腿在云层间划出一道道痕迹。
“龙神还在的时候，“帝天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征战宇宙万界。龙族是那个时代最强的种族，龙神是诸天万界最顶尖的存在之一。“
离凰嗯了一声，把下巴搁在他发顶。她能感觉到帝天说话时胸腔的微微震动，像远古的钟声从地心深处传上来。
“龙神征战到凤凰神界的时候，遇到了凤凰神王。那一战打了三百年，打碎了三片星域，波及的星球不计其数。“帝天的声线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旧史，“最终，凤凰神王陨落。“
离凰的手指顿住了。
“准确地说，凤凰神王被龙神斩杀。但凤凰一族有涅槃之力，神王陨落之后化作涅槃火种，需要漫长岁月才能重生。“帝天微微侧头，金色的瞳光扫过肩头那张骤然收敛了笑容的脸，“我亲眼看着他陨落。那一战，我是龙神护卫队的队长，就在龙神身侧。“
风突然变得很冷。离凰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凤凰神王那个永远笑眯眯的老东西，那个在她幼时把她放在掌心里说“小玄凰啊，你可是我们凤凰神界最漂亮的一颗蛋“的老东西——被龙神杀了？
“那龙神——“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龙神也受了重伤。“帝天垂下眼，“凤凰神王临死之前，用尽最后的力量在龙神神魂上留下了一道烙印。那烙印让龙神发狂。从涅槃火种里诞生的最后一丝怨念，让诸天万界最强大的存在失去了理智。“
离凰的手指攥紧了他肩头的衣料。
“龙神失控之后，开始无差别攻击。他曾经守护的星域被他亲手摧毁，他曾经庇护的子民被他屠戮。“帝天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平静湖面被投下一颗石子，“诸神联合围剿，最终在宇宙边陲将龙神斩杀。龙神临死前留下了一个诅咒。“
帝天停住了。云海在他们脚下翻涌，翻涌了一万年、十万年、百万年。
“魂兽不得成神。“
离凰觉得自己的血液瞬间冷了半截。她猛地从他肩头跳下来，落在他面前，仰头看他。帝天垂眸凝视着她，那双金色竖瞳里没有情绪，或者说，情绪太多、太深、太沉重，被他自己压在了最深的湖底。
“你说什么？“
“魂兽，不得成神。“帝天一字一句重复，“这个世界的所有魂兽，无论修炼多少万年，无论血脉多么高贵，都永远无法踏出最后那一步。龙神临死前用自己的神魂为引，将这道诅咒铭刻进这个世界的法则里。“
离凰的嘴唇微微张开，又闭上。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在斗罗大陆修炼了四十五万年，修为攀升到四十五万年的层次，实力媲美半神，可她的确从未触及过真正的那道门槛。那种感觉就像是头顶有一层透明的天花板，她能看见天花板之上的璀璨星河，但伸出手去，永远隔着一层薄膜。
她以为是自己血脉被压制、需要回到凤凰神界才能突破。可帝天现在告诉她，那道天花板是龙神亲手铸下的，是诅咒。
“那银龙王和金龙王——“
“银龙王是龙神分裂后的一部分神魂转生，被龙神的诅咒波及，同样无法成神。她在沉睡，等待一个契机。“帝天说，“金龙王被封印在神禁之地，他狂暴的那一面被压制了，但同样困在诅咒里。“
离凰沉默了很久。云海从他们身边流过，天地之间只剩下风声和她自己的呼吸。
“所以，“她缓缓开口，“你从曾经的神龙、龙神护卫队的队长，变成了现在的魂兽。从神级跌落到半神，永远被桎梏在这个境界里，困在这个世界里。“
帝天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离凰忽然笑了。那张俏皮活泼的脸上浮起一个极轻极柔的笑容，她往前迈了一步，踮起脚尖，伸手捧住帝天的脸颊。他的脸冰凉，龙族的体温向来偏低，她却捧得认真，拇指轻轻摩挲着他颧骨的位置。
“小帝天，“她凑近他，鼻尖几乎碰到他的鼻尖，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盛满了细碎的日光，“你藏了这么多年，终于肯跟我说了？“
帝天微微偏头，避开了她的视线。离凰不依不饶地把他的脸掰回来，强迫他看着自己。“你怕我听了之后会走？怕我知道凤凰神王是被龙神杀的，我就不要你了？“
帝天的睫毛颤了一下。那双金色竖瞳里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你会吗？“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离凰踮着脚尖，在他的眉心印下一个温热的吻。
“傻子，“她说，“我认识的是你帝天，管龙神什么事？凤凰神王那老东西自己打不过别人，那是他本事不济。再说了——“她弯起眼睛，“他不是涅槃了嘛。等他涅槃完活过来，我回去的时候再笑话他。“
帝天僵立在原地。离凰退后半步，双手叉腰，仰着下巴看他，俏生生地哼了一声：“不过你刚才说'我的小凤凰'，我可要跟你掰扯掰扯——谁是你的小凤凰？“
“……“
“说话！“
帝天看着她炸毛的样子，眼底那层冰终于一寸寸碎裂开来。他伸手，把这个张牙舞爪的玄凰轻轻拢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阖上眼。
“好。不是我的小凤凰。“他低沉的声音从胸腔震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是我赖着不走才没被赶走的凤凰。“
离凰在他怀里扭了扭，哼唧道：“算你识相。要不是本小姐看上你，你还不配呢。我可是凤凰神界血脉最为高贵的真凰，凤凰神王亲口封的玄凰血脉，整个凤凰神界能跟我比的——“
“没有一个。“帝天接话。
“……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
“你说了四十五万年了。“
离凰张嘴想反驳，张了张又闭上，最后在他胸口闷闷地笑出声来。她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
“帝天。“
“嗯。“
“你说，龙神当年的诅咒，真的没有办法破吗？“
帝天沉默了一瞬。他的手掌覆在她后脑上，指腹摩挲着她柔软的发丝。“我不知道。但银龙王醒来之后，或许有办法。她承载了龙神的一部分本源，那诅咒虽然是她无法摆脱的枷锁，但也是她最有可能解开的锁。“
“那她什么时候醒？“
“不知道。“
“那金龙王呢？“
“被封印着。出来也是祸害。“
离凰从他怀里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那我们去把他放出来呗。“
帝天低头看她，面无表情：“你嫌我命长？“
“嘻嘻，开个玩笑嘛。“离凰踮脚在他下巴上啄了一下，“你是我看上的龙，你命长着呢。我们都命长着呢。“
帝天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收紧了手臂，把这个暖烘烘、闹腾腾的小凤凰箍在怀里。云海在他们脚下翻涌了千百万年，而这一刻，他忽然觉得那诅咒似乎也没那么沉重。
“走吧。“他松开她，朝她伸出手。
“去哪儿？“
“带你去看银龙王沉睡的地方。“
离凰眼睛一亮，一把抓住他的手跳到他身侧：“你终于肯带我去看了？我缠了你三万年你都不松口！“
“你太吵。吵到她睡觉。“
“我哪有——“
离凰的辩驳被帝天一记弹指打断，她捂着额头瞪他，可眼里的笑意满得几乎要溢出来。帝天牵着她的手，一步踏出，空间在他脚下碎裂开，两个人消失在翻涌的云海之上。
星斗大森林地心深处，存在着一片完全独立的空间。帝天牵着离凰穿过层层空间壁垒，最终落在了一片银白色的湖泊之前。
湖水是纯粹液态的银，表面平静如镜，倒映着不知从何处来的幽蓝色光芒。湖心沉睡着一个人形轮廓，银色的长发在水中缓缓飘荡，眉眼恬静，周身笼罩着一层柔和的银色光晕。
离凰蹲在湖边，双手撑着膝盖，歪头看了半天。“她就是银龙王？“
“嗯。“
“长得还挺好看。“
帝天看了她一眼。离凰立刻警觉地转过头：“你看我干什么？我又没说她比我好看。我只是客观评价——哎你什么眼神？“
帝天收回视线，在湖边坐下。银色的湖光映在他侧脸上，把那些棱角分明的线条柔化了几分。离凰在他身边坐下来，肩膀挨着他的肩膀，安静了片刻。
“她就这么一直睡着？“
“嗯。她在等。“
“等什么？“
帝天望着湖心那个银色的身影，良久，才缓缓开口：“等龙神诅咒出现裂痕。等这个世界出现变数。等——“
他侧过头，看着离凰。金色竖瞳里映着那张俏生生的脸，以及她身后隐隐浮现的赤金色凰影。
“等一个能打破僵局的人。“
离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
帝天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重新看向湖面，声音很轻：“你的血脉，你的火焰，你的存在——你来自凤凰神界，不受这个世界法则的完全束缚。龙神的诅咒对这个世界土生土长的魂兽是锁死的枷锁，但对你……“他顿了一下，“至少有一线可能。“
离凰若有所思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玄凰真火在她手心里安静燃烧，暗金色的火焰脉脉流转，温暖而沉静。她握紧拳头，火焰倏忽熄灭。
“那我要怎么做？“
“不知道。“帝天的回答干脆利落。
离凰白了他一眼：“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有我在。“
离凰愣了愣，随即扑哧一声笑出来。她往旁边一倒，整个人靠进他怀里，仰面看着他线条分明的下颌，伸手戳了戳他喉结。“帝天，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肉麻的话——“
“你说过。四十五万年来，每一天。“
离凰张了张嘴，脸腾地红了。她一把捂住他的嘴，恼羞成怒：“不许说了不许说了！那是以前！以前我年纪小不懂事！“
帝天的唇被她捂着，那双金色竖瞳弯了弯。离凰松开手，瞪着他：“你笑了！“
“没有。“
“你笑了！我看见你眼睛弯了！“
“眼睛弯了不算笑。“
“帝天！“
银色的湖光里，金眼黑龙王和玄凰闹作一团。湖心沉睡的银龙王纹丝不动，嘴角却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梦见了什么有趣的事。
五百年后。
离凰从一次长达三百年的闭关中醒来。推开洞府石门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帝天盘坐在石门外，背靠岩壁，阖着眼。他面前摆着一只石碗，碗里盛着热气腾腾的灵果羹，旁边还有一双用万年灵木削成的筷子。
离凰蹲在他面前，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帝天睁眼，目光落在她脸上，上下打量了一遍。“突破了？“
“没有。“离凰理直气壮，“瓶颈期。我感觉离那道门槛就差一层纸了，可就是捅不破。“
帝天把石碗推到她面前。离凰也不客气，端起碗呼噜呼噜喝起来，灵果羹的香甜热气扑面而来，烫得她嘶嘶吸气。帝天伸手把她垂到碗里的发丝撩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万次。
“银龙王那边有动静吗？“离凰含含糊糊地问。
“没有。“
“金龙王呢？“
“封印稳固。“
“那你觉得——“
“先把羹喝完。“
离凰冲他皱了皱鼻子，低头继续喝。石碗见了底，她心满意足地把碗放下，抹了抹嘴，然后仰头看着帝天。
“小帝天，我想去一趟神禁之地。“
帝天的瞳孔骤缩。“不行。“
“我又不是去把金龙王放出来——“
“那是封印之地，诸神设下的禁制，你去了就会被压制修为。“
“所以我带你去啊。“离凰理所当然地说，“你当年是龙神护卫队的队长，神禁之地的禁制你熟啊。“
帝天沉默了。离凰伸手握住他的手指，轻轻晃了晃。“我想去看看。我不会胡来的，我保证。我就远远看一眼那个封印，感受一下上面的气息。“
“为什么？“
离凰垂下眼，盯着自己握着他的那只手。“我感觉……那道诅咒的气息，和神禁之地里的某种东西同源。我想去确认一下。“
帝天久久没有说话。石洞外的风吹进来，拂动他垂落的黑发。离凰耐心地等着，她知道帝天在做决定的时候需要时间，那是几十万年积累下来的习惯。
最终，帝天反握住她的手。
“三天。只给你三天时间。有任何不对劲，我立刻带你离开。“
离凰猛地抬头，笑容炸开在脸上：“小帝天你最好了！“
“别急着高兴。神禁之地的外围就有空间乱流，你那只靴子上的凤凰绣花——“
“怎么样？“
“丑得会被空间乱流撕碎。“
离凰的笑容僵在脸上，随即一脚踹过去。帝天轻巧地避开，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捞回来，离凰撞在他胸口，仰着头瞪他，眼角却弯弯的。
神禁之地在斗罗大陆极北之处，是一片终年被暴风雪覆盖的荒原。暴风雪下面是万丈冰层，冰层之下封印着诸神设下的层层禁制，而金龙王就在最深处沉睡。
帝天带着离凰穿过三重空间壁垒，落在暴风雪边缘的一块突岩上。离凰裹紧了身上赤金色的羽衣——那是她用自己褪下的翎羽编成的外袍，玄凰真火暗蕴其中，堪堪抵御着刺骨的寒意。
“还走吗？“帝天站在她身侧，黑龙魂力在她周身形成一层无形的屏障。
“走。“离凰吸了吸鼻子，“都到这儿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凰神翼无声展开。赤金色的羽翼在灰白天地间亮得灼目，她腾空而起，迎着暴风雪向荒原深处飞去。帝天紧随其后，金眼黑龙王的气息在他周身翻滚，空间在他脚下被踩碎又愈合。
荒原的尽头是一片死寂的冰谷。离凰收翅落下，靴子踩在冰面上，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她低头看了看靴面上那只歪歪扭扭的火凤凰绣花，抬头冲帝天挤了挤眼：“你看，没被撕碎吧。“
帝天面无表情：“那是因为我替你挡了空间乱流。“
离凰嘿嘿一笑，转身望向冰谷深处。谷底有一道巨大的裂隙，裂隙中透出暗金色的光，那光沉闷、狂暴、充满了压迫感，离凰觉得自己的心跳都跟着那暗金色的光芒跳动起来。
“那就是封印？“
“嗯。“
离凰走到裂隙边缘，向下望去。深不见底，暗金色的光在极深处涌动，像一只被囚禁的巨兽在缓慢呼吸。她能感觉到封印上流转的纹路，复杂、精密、带着远古的威压，而那些纹路的最深处——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帝天。“
“嗯。“
“你来看。“她指着裂隙深处某一道几乎看不清的纹路，“那个纹路……和龙神诅咒的气息是不是一样？“
帝天走近，垂眸望去。他的沉默比这荒原上的暴风雪还要冷。
“是。“
离凰深吸一口气。她蹲下来，伸出手，掌心朝下悬在裂隙上方。玄凰真火从她掌心渗出来，暗金色的火焰丝线般垂落，触碰到封印表面。那些远古的纹路在火焰的触碰下微微亮了一下，随即又沉寂下去。
“果然。“离凰收回手，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神禁之地的封印用的是和龙神诅咒同源的法则力量。也就是说——“
“如果能破解封印的法则构架，就能找到诅咒的破绽。“帝天接上她的话。
离凰转头看着他，眼睛亮得像两簇小火苗。“小帝天，我们找到方向了。“
帝天看着她雀跃的样子，唇角微动。他伸手把她被暴风雪吹乱的鬓发拢到耳后，指尖在她脸颊上停留了一瞬。
“嗯。找到了。“
回去的路上离凰兴奋得几乎停不下来，一路上叽叽喳喳地分析封印纹路和诅咒法则之间的关联，从空间结构说到能量流转，从远古神纹说到法则根基。帝天走在前面，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更多的时候只是沉默地替她挡开那些从空间裂隙里窜出来的乱流。
离凰终于说累了，安静了一盏茶的功夫，忽然开口。
“帝天。“
“嗯。“
“你说，如果龙神诅咒真的破了，魂兽可以成神了，你第一个想做什么？“
帝天脚步一顿。离凰差点撞上他的后背，刚要抱怨，就听见他低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娶你。“
离凰整个人僵在原地。
过了很久，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响起来：“你——你再说一遍？“
帝天转过身，金色竖瞳里映着那张从耳根红到额头的脸。他重复了一遍，字字清晰：“娶你。“
离凰张着嘴，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她“嗷“地一声扑上去，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手脚并用地缠住他，脸埋在他颈窝里闷声闷气地喊：“帝天你这个混蛋！你——你——谁要嫁给你了！“
帝天被她扑得往后仰了半步，伸手托住她的腰以防她滑下去。他低头，唇凑在她耳畔，声音带着极淡的笑：“那你把我扔下来。“
离凰不动。
“松开。“
她抱得更紧了。
帝天没有再说话。他抱着这个暖烘烘的挂件踏出最后一道空间壁垒，回到星斗大森林的葱茏密林里。阳光从树叶缝隙间洒下来，铺了满身碎金。离凰挂在他身上闭着眼，耳朵红得像要滴血，嘴角却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很久之后，她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等诅咒破了，你第一个要娶我。“
“嗯。“
“第二个呢？“
“第二个再说。“
“帝天！“
“逗你的。“帝天低头，唇碰了碰她的发顶，“第二个，带你回凤凰神界，当面告诉凤凰神王，他的玄凰是我的了。“
离凰从他怀里仰起头，琥珀色的眸子里水光潋滟。她踮起脚尖，在他唇角亲了一下，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
“小帝天，“她说，“那你要快点啊。“
帝天阖上眼，收紧手臂。
“好。“
从此以后，星斗大森林的核心区里，所有的十万年魂兽都知道一个规矩：金眼黑龙王闭关的时候绝对不能打扰，但那只玄凰可以随便进出。玄凰在的时候，帝天的心情会好那么一点点——大概就是从“一巴掌扇飞十里地“变成“一巴掌扇飞五里地“的差别。
至于离凰自己，她的日子跟从前没什么两样。每天逗弄她的“小帝天“，偶尔去神禁之地外围转转研究封印纹路，偶尔去银龙王沉睡的银湖边坐着发呆，偶尔拉着帝天打架——打着打着就变成了别的什么事。
帝天对此的评价是两个字：闹腾。
离凰对此的评价是三个字：他乐意。
六万年过去。帝天冲击八十万年修为瓶颈，离凰守在他洞府外面，蹲在石板上用树枝在地上画圈。一圈，两圈，三圈……她画了整整十年，画满了整个洞府门口的广场，画到最后连自己都数不清画了多少圈。
帝天出关那日，推开石门，低头就看见满地的圆圈。离凰蹲在正中央，托着腮仰头看他，咧嘴一笑：“恭喜出关！“
帝天沉默地看着满地圆圈，又看了看她，弯腰把她从地上捞起来。离凰哎哎叫着被他扛在肩头，拍着他的后背：“你干嘛！我自己会走！“
“累。“帝天言简意赅。
“你累什么？闭关的是你又不是我——“
“看你画了十年圈，累。“
离凰张了张嘴，最后把脸埋在他后背上笑出了声。
又过了两万年。离凰的修为卡在四十五万年再也无法寸进，她尝试了无数种方法，玄凰真火淬炼到极致，凰神翼炼化到与本命神魂彻底融合，天凰之域展开时能覆盖整个星斗大森林核心区，可那道门槛依然纹丝不动。
她盘坐在银湖边上，望着湖心沉睡的银龙王，指尖一下一下敲着膝盖。“喂，“她跟湖心那个银色身影说话，“你什么时候醒啊？我等你等了好久了。你要是再不醒，我就把你头发编成辫子——“
“她醒了也不会让你编。“
帝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离凰头也不回，继续盯着湖面。“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离凰。“
离凰终于回过头，瞪了他一眼：“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谁都拿你没办法。“帝天在她身边坐下，递过来一只石碗，碗里照旧是热腾腾的灵果羹。
离凰接过来喝了一口，忽然顿住。她盯着碗里的羹汤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表情有些古怪。
“帝天。“
“嗯。“
“这羹——你加料了？“
帝天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怎么？“
“这里面有一丝……龙血的味道。“离凰眯起眼，“你把自己的血放进去了？“
帝天没有回答。离凰把碗放下，转过身来正对着他，双手撑在膝盖上，凑近了审视他的脸。“你干什么？用你的龙血喂我？想帮我突破？“
“你的瓶颈是法则层面的桎梏，不是能量层面的不足。“帝天平静地说，“我试了很多方法都不行。龙血虽然不能破开法则，但至少能帮你温养神魂。“
离凰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帝天微微移开了视线。她忽然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摩挲着他颧骨，轻声说：“你是不是觉得，你帮不上我，所以着急了？“
帝天没有说话。
“帝天。“离凰凑过去，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交融，“你别急。我都等了四十五万年了，不差这几万年。你陪我慢慢熬，好不好？“
帝天阖上眼，微不可察地嗯了一声。离凰退回身，重新端起那只石碗，把灵果羹一口一口喝干净。她舔了舔嘴唇，眼睛弯起来：“下次多放点糖。“
“没有下次。“
“你放都放了——“
“放血养你是最后一次。“
离凰嘿嘿一笑，没有反驳。她靠在帝天肩头，望着银色的湖面，湖心那个沉睡的身影依然纹丝不动。但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银龙王飘散在湖水中的长发似乎比上次来的时候更亮了一些。
“帝天。“
“嗯。“
“等银龙王醒了，我们一起想办法破诅咒。“
“好。“
“等诅咒破了，你就娶我。“
“好。“
“等我回凤凰神界，你要帮我揍凤凰神王一拳。“
“……“
“怎么？不敢？“
帝天低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四十五万年如一日的无奈。“打不过。“
“那我帮你。“
“……你打得过？“
离凰认真思考了片刻，老老实实摇头：“打不过。“
帝天收回目光，看向湖面。过了很久，他低沉的声音才轻轻响起来：“那就一起跑。“
离凰愣了一瞬，随即笑得前仰后合，整个人栽进他怀里，笑得浑身发抖。帝天低头看着她笑得通红的脸，伸手替她拭去眼角笑出来的泪花，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银湖幽幽，幽光千万年不变。湖心的银龙王静静地睡着，嘴角似乎又弯了一点点。
离凰笑够了，躺在他腿上仰面看他，手指绕着他垂落的一缕黑发。“帝天。“
“嗯。“
“你当年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是不是就看上我了？“
“没有。“
“骗人！那你为什么把我扇飞十里地的时候还特意避开了要害？“
“……“
“被我说中了吧！“
帝天伸手捂住她的嘴。离凰的闷笑声从他指缝间漏出来，亮晶晶的眸子弯成两道月牙。
星斗大森林的风穿过无数万年的光阴，吹过他们身侧，吹向远方。那些盘根错节的古木见证过龙神的陨落、魂兽的诅咒、一个世界的枷锁，也见证着一只玄凰和一条黑龙在这枷锁之下相守了漫长岁月。
而更漫长的日子还在后头。
离凰从帝天腿上坐起来，拍了拍裙子，朝他伸出手。“走吧。“
帝天握住她的手，站起身。
“去哪儿？“
“回洞府。“离凰理所当然地说，“我要再去闭关一次。这次不突破那道槛，我就不出来了。“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两万年后自己跑出来喊饿。“
“这次是真的！“
“你每次都说'这次是真的'。“
离凰噎了一下，瞪着他看了半天，最后泄气地认命：“那你要给我送饭。“
“嗯。“
“每天都送。“
“嗯。“
“羹里要多加糖。“
“不行。“
“帝天——“
帝天牵着她往前走，离凰被他拽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絮絮叨叨地讨价还价，从加糖说到加蜜，从加蜜说到加灵果，从加灵果说到每天带她去银湖边散步。帝天一路沉默，偶尔嗯一声算作回应，但那牵着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他们穿过密林，穿过时光，穿过星斗大森林无数个日出日落。身后银湖的幽光渐渐远去，前方洞府的石门在望。
离凰忽然停了脚步。帝天跟着停下，回头看她。
离凰站在原地，赤金长裙被风吹起一角。她望着他的背影，望着这个陪伴了她四十五万年的金眼黑龙王，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满得快要溢出来。
“帝天，“她说，“你回头看。“
帝天转过身看着她。
离凰朝他露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和她四十五万年前刚化形落地时一模一样，干净、明亮、带着一点得意和狡黠——“小帝天，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虽然凤凰神王是被龙神杀的，虽然你以前是龙神的人，虽然这个世界的诅咒困住了你。“她一字一句地说，“但我从头到尾都没有后悔过遇见你。“
帝天站在密林的光影交界处，金色竖瞳里映着她的身影。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风把林间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久到一片阳光从树叶缝隙间坠落，正好落在她眉梢。
然后他迈步走过来，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心深处涌上来的岩浆，滚烫而沉缓，“我也是。“
离凰把脸埋进他胸口，闻着他身上清冽的龙息和一丝极淡的血腥味——那是刚才那碗灵果羹里他滴进去的龙血残留的味道。她使劲吸了吸鼻子，闷声道：“下次不许再放血了。“
“好。“
“你答应了？“
“嗯。“
离凰仰起头，狐疑地看着他：“这么爽快？“
帝天垂眸看着她，面无表情：“你下次闭关之前我放。“
“帝天！“
林间的鸟雀被这声惊得扑棱棱飞起来，盘旋着飞向远方。离凰追着帝天在密林里跑，赤金色的裙摆扫过满地落叶，帝天不紧不慢地走在前面，偶尔侧身避开她扑过来的爪子，金色竖瞳里那层万年不化的冷意，被她一点一点捂出了温度。
星斗大森林深处，一只活了四十五万年的玄凰和一只活了八十八万年的金眼黑龙王，日复一日地过着他们的日子。有漫长到看不见尽头的闭关，有短暂到转瞬即逝的打闹，有银湖边的静坐，有神禁之地外围的探访，有无数碗灵果羹和无数次“小帝天“的呼唤。
而她等的那一天，终究会在某一天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