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斗城的夜色在千仞雪那一掌拍碎太子府偏厅正门的时候彻底撕碎了表面的平静。唐三护着雪崩太子退入内堂，蓝银皇的藤蔓在狭窄的廊道中织成三道屏障，每一次被震碎一层他就补一层，暗红色的蓝银皇藤蔓在三重碎裂与重生之间交替明灭，映着他那张被汗水和魂力燃烧浸透了的侧脸。
小舞在他身侧替他挡住了侧方一道偷袭的魂力箭矢。她的柔骨兔身法在狭小空间里辗转腾挪，每一次闪避都在千仞雪的六翼天使圣光与两名封号斗罗的夹击缝隙间找到落点。但对方的压制力太强了——千仞雪的六翼天使武魂在全力展开之下散发的神性威压让唐三和小舞的魂力运转都出现了微弱的凝滞，那种凝滞虽然短暂但在封号斗罗级别的交手中已经足够致命。
唐三的右掌在第四轮格挡之后微微颤抖。龙王爪连续全力释放五次之后经脉中的负荷已经逼近极限，暗金色的爪影在第六次凝聚时边缘出现了明显的模糊。千仞雪捕捉到了这个细节，她身后六翼天使的虚影猛然收拢又张开，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圣光之剑朝唐三正面贯来。
小舞扑身挡在了那道圣光剑锋之前，柔骨兔的护体魂力在剑尖触及她胸口之前已经被神性圣光灼穿了三层。唐三的蓝银皇在同一瞬间缠住小舞的腰把她往侧方拽了半尺，圣光剑锋擦着她的肩头掠过，在偏厅的墙壁上轰出一道人形大小的缺口。
“哥！“小舞稳住身形回头看唐三。唐三的右掌垂在身侧，指尖还在细微地颤抖，但他的目光依然锁着前方那个月白色身影，暗红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退缩的迹象。
千仞雪站在偏厅碎裂的正门处，六翼天使的光翼在她身后缓缓张合。她的目光从唐三脸上移到他颤抖的右掌上，嘴角那个弧度微微加深了。“唐三，你的龙王爪已经到极限了。你师父没教你留余力吗？“
唐三没有回答她。他的左手从腰间摸出那枚离凰给的凤凰翎羽，捏在指尖，思考着什么时候捏碎。但就在千仞雪再次抬手凝聚圣光的前一瞬，偏厅侧方那堵被圣光剑锋打穿的墙壁裂口处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
“师兄退后！“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跟这满屋魂力碰撞格格不入的、属于年幼者特有的清脆。唐三愣了一下，转头朝声音来源望去——裂口处探进来一颗赤金色的小脑袋，头顶两枚暗金色的小角在夜明珠的残光中微微发亮，紫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室内亮得像两颗被点燃的晶石。
小凰。
她一步从裂口跨了进来，身后跟着青秋。两个人身上还穿着那身逛夜市时的旧斗篷和小帽，但小凰进门的那一刻已经把斗篷帽掀开了，赤金色的头发在夜风中散了一肩。她的紫色眼睛直直锁着千仞雪，后者在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瞬间感觉到了一种极其微妙的、从血脉深处传来的压迫感。
那种压迫感很淡，千仞雪的六翼天使血脉承载了天使神的神性残留，本不应该被凡间任何血脉压制。但小凰的身体里流着两种本源——金眼黑龙王的龙族至尊血脉和玄凰的凤凰神界至高血脉，两种血脉在紫眼玄光鸾这个全新的载体中融合后诞生的压制力，恰好触动了千仞雪体内天使神性中某种古老的、属于神界初代秩序尚未稳固时期的残留烙印。
千仞雪眼中的笑意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断裂。她的目光从唐三身上移到了这个突然闯入的小女孩身上，在她头顶那对小角和那双紫色眼睛上停了一瞬。
“你是谁？“
小凰没有回答她。她的第一圈紫色魂环亮了起来——湮灭紫眸。紫光从小凰眼底深处倾泻而出，笼罩住千仞雪和身后两名封号斗罗的身形。千仞雪感觉到那股紫光接触到她护体圣光的瞬间，圣光表面开始出现一层细微的、如同被腐蚀般的剥落。那层剥落极其缓慢，却持续不断，她的生命力在以微不可察的速度被削减。
千仞雪的瞳孔微微收缩。她抬手挥出一道圣光试图驱散那股紫光，但湮灭紫眸的光芒在被圣光碾碎之后又重新在空气中弥合，像潮水退去又重新涌上来。那种持续性的、无法被一次性清除的压制效果让她第一次在战斗中皱起了眉头。
小凰没有停。她的第三圈黑色魂环紧接着亮了起来——鸾凤和鸣。紫色玄光以小凰为中心向四周扩散，笼罩住唐三、小舞、青秋和雪崩太子。光芒落在他们身上的瞬间，唐三感觉到自己枯竭到见底的魂力忽然像被注入了活水，经脉中那些细微的损伤在紫色玄光的浸润下迅速愈合，他颤抖的右掌在短短两息之内重新恢复了沉稳。
小舞也同样感觉到了那股回满一切的力量。她肩头那道擦伤的血痕在紫光中迅速收口，只剩下一道浅淡的白痕。
千仞雪的眼角在看到那道紫色光罩覆盖全场的瞬间微微跳了一下。她认出了这个魂技的效果——全范围魂力、生命力、精神力回满。这种级别的群体恢复魂技在这个世界上几乎只存在于传说中，眼前的这个小女孩居然在十岁出头的年纪就掌握了。
小凰释放完三魂技之后退了一步，她的手在身后朝青秋的方向摆了摆。青秋从她身后现身，青玉色的瞳仁锁着千仞雪左侧那名封号斗罗的方位，周身青色的风属性魂力已经开始无声流转。小凰转过头对唐三快速说了一句：“师兄你打主的那一个，我和小青凤帮你盯另外两个。“
唐三还没来得及回应，偏厅后方传来一道破风声。一道暗绿色的毒雾从廊道尽头横贯而入，精准地切在了千仞雪与左侧封号斗罗之间的连接通道上。紧接着一道身影从毒雾中踏出——灰绿色的长袍，佝偻却透着精悍的身形，独孤博的碧鳞龙皇武魂在身后展开暗金色的双翼。
“少主。“独孤博的目光落在小凰身上，微微欠身，“老仆来晚了。“
小凰眨了眨眼，好像没太适应“少主“这个称呼。她看了一眼独孤博身后跟着踏出的人影——杨无敌扛着一柄银白色的长枪，面容冷硬但步伐沉稳，在看到唐三被小舞搀扶着站稳之后，他紧绷的肩膀明显松了一瞬。
“唐先生。“杨无敌走到唐三身边，一只手扶住他的胳膊，目光扫过千仞雪和那两名封号斗罗，语气里带着一种长年刀口舔血的镇定，“怎么回事？“
唐三稳住呼吸，简短地回了一句：“千仞雪，雪清河的真正身份。她要在天斗宫变夺权。“
杨无敌的目光落到千仞雪身上，在那双六翼天使的光翼上停了片刻，然后他微微眯起了眼。“六翼天使……武魂殿的手伸得够长。“
千仞雪的目光在对面这些人之间扫了一遍——唐三和小舞站在中间，独孤博和杨无敌一左一右，外加那两个十岁出头的孩子。她身后那两名封号斗罗的魂力正在积蓄，偏厅里的空气因为双方魂力的对冲而变得粘稠如胶。
千仞雪的六翼天使光翼缓缓收拢了半圈。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小凰身上，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极其复杂的光——在端详、在估量、在将眼前这个赤金色的小身影纳入她脑海中的某份名单。
“你是帝天和离凰的孩子。“千仞雪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难怪。龙和凤的后代，果然有些意思。“
小凰仰着下巴回看着她，紫色眼睛里没有半分怯意。“你管我是谁的后代。你不许欺负我师兄。“
千仞雪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护人的模样，嘴角居然浮起了一丝真正有温度的弧度——虽然那弧度转瞬即逝。“今天人齐了。“她说，“但本殿下今日不是来拼命的。天斗城的事，来日方长。“
她的六翼天使虚影骤然收束成一道白光包裹住她的身体，白光消散之后原地已经没有了人。那两名封号斗罗紧随其后，以魂力遁术同时撤出了偏厅，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偏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一地碎裂的砖石和残存的魂力余烬在空气中缓缓消散。小凰在原地站了片刻，确认千仞雪真的走了之后，她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被青秋从后面一把扶住了手臂。
“你魂力消耗太大了。“青秋的声音贴在她耳边，带着一股子清冽的温润，“第三魂技你修炼时间最短，用起来肯定比别的魂技费劲。“
小凰被他扶着站稳了，揉了揉发昏的太阳穴。“没事……就有点晕。“她抬头看向唐三，唐三正缓步朝她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暗红色的眼睛里有一层极其复杂的、混合着感激和惊诧的情绪。
“小凰。“唐三的声音有些哑，“你怎么会在这里？“
小凰撑着青秋的胳膊站直了，冲唐三咧嘴一笑。“我来看糖葫芦的，顺便看看你。结果听到这边打架的声音就过来了。“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娘说出门在外要互相照应。你是我师兄，我照应你是应该的。“
唐三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头顶那枚小角。“你做得比很多大人还好了。“
小凰得意地哼了一声，然后转头朝独孤博和杨无敌的方向点了点头。独孤博朝她微微躬身回礼，杨无敌则粗声粗气地说了一句“小丫头身手不错“。小凰被夸得尾巴尖差点翘起来，但她面上还是努力端住了那副“这没什么“的淡定。
独孤博走到唐三身边低声说：“唐先生，此地不宜久留。千仞雪今日退了，但她既然在城中布局多年，必定还有后手。我建议先转移。“
唐三点了点头，看向雪崩太子。雪崩站在偏厅内堂的门框边，脸色发白但眼神还算镇定。他朝唐三点了点头：“唐先生，跟我来。太子府地下有密道，可以通往城外。“
众人有序地撤离了破碎的偏厅。小凰走在小舞和青秋中间，青秋走在靠外墙的那一侧，用自己半个身子挡住了她身侧吹来的夜风。小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被千仞雪一掌拍碎的偏厅正门，满天星斗从那道裂口中漏进来洒了一地碎银。
“小青凤，“她压低声音对身边的青秋说，“刚才那个有翅膀的女的，她的翅膀是真的还是假的？“
青秋想了想。“真的。但她那层光翼上面有神性的痕迹，跟普通魂师的武魂不太一样。“
小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我下次见她的时候，用湮灭紫眸多瞪她一会儿。看她还跑不跑得掉。“
青秋弯了一下嘴角，没有反驳她。两个小身影跟着大部队走进了太子府地下的密道入口，身后的夜色重新合拢，把残破的偏厅和半空的星子一起收进了寂静里。
而在星斗大森林的洞府中，离凰从睡梦中忽然睁开眼。她侧头看了看窗外的夜色，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远处被林梢切割成碎片的月光。帝天在她身边平稳地呼吸着，一只手搭在她腰侧，温热而沉。
离凰把他的手轻轻挪开坐了起来，盯着某个方向看了片刻。然后她重新躺回去，把自己缩进帝天怀里，闭了眼。
“小凰没事。“她对自己说，然后睡着了。
天斗城那夜的乱局之后，唐三花了三天时间处理太子府的后事。雪夜大帝服下那枚解毒丹之后病情确实有所好转，虽然尚未完全清醒但脉象稳固了许多。千仞雪没有在城中再次露面，但唐三清楚那种沉寂只是暴风雨前的间歇——她不会放弃天斗帝国这颗棋子，只是换了一种更隐蔽的方式在棋盘上落子。
小凰和青秋在天斗城多待了两天，把那座人类城市的主要街道都逛了个遍。糖葫芦吃了五串，糖画看了三轮，还在东市的小摊上买了一只巴掌大的泥塑小凤凰。小凰把那只泥凤凰揣在怀里带回星斗大森林的时候，离凰接过来翻了翻，挑眉说了一句“做工一般，不如你爹当年给我雕的木鸟“。小凰从她手里抢回去护在胸前，振振有词地说“这是天斗城的纪念品，跟爹雕的不一样“。
唐三在天斗城事务告一段落后，准备动身前往昊天宗。他在出发前特意回了星斗大森林一趟，跟帝天和离凰辞行。那晚他坐在洞府里跟帝天说了很长时间的话，小凰趴在旁边听了一会儿没听懂大人们在聊什么，就拽着青秋去外面抓萤火虫了。
唐三动身那日清晨，离凰站在洞府门口递给他一枚装了一缕玄凰真火的琉璃小瓶。“拿着。万一昊天宗那些长老不讲理，你亮一亮这东西。他们再老古董也知道这火是什么来头。“
唐三接过那枚琉璃小瓶，入手温热，里面的火焰安安静静地蜷着，像一只沉睡的小兽。他朝离凰躬身道谢，又朝帝天微微欠身，然后转身步入林间。小舞跟在他身侧，两个人并肩走进晨光中的身影被密林的枝叶渐渐吞没。
小凰蹲在洞府门口看着师兄的背影消失，紫色眼睛里有一层淡淡的、属于幼崽对长辈远行的牵挂。她戳了戳身边的青秋：“小青凤，你说师兄这次去那个什么昊天宗，会不会被人欺负？“
青秋也看着唐三消失的方向。“他带了唐叔叔的昊天锤，又带着你娘给的火，应该不会被欺负。“
小凰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收回目光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站起来，转身跑回洞府里面嚷嚷着“娘我饿了“。离凰正在灶台边煮羹，头也没回地朝她摆手：“去叫你爹起床。“
小凰蹬蹬蹬跑进里间。帝天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翻那本看了一半的大陆杂记，金色竖瞳在晨光中微微眯着。小凰扑到床边扒着床沿仰头看他：“爹你醒了怎么不起来！“
帝天垂眸看了看她那张被晨光照得透亮的小脸和她头顶那对被蹭得微微翘起来的小角。“醒了。“
“醒了就起来嘛！娘在煮羹了！“
帝天把书合上放在枕边，坐直了身。小凰还扒着床沿不肯走，紫色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两圈，然后她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打量了一下帝天身边那片空着的床铺，又打量了一下自己那间里间小卧铺的位置，忽然说了一句让帝天翻书的动作顿住的话。
“爹，我今天晚上能不能跟你们一起睡？“
帝天的金色竖瞳看着她。“你多大了。“
“快十一了。“
“十一岁了还要跟爹娘睡？“
小凰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脯：“可是十一岁了也想跟爹娘睡呀。师兄走了我有点害怕。“
帝天看着她那双紫色眼睛里那份混着认真和撒娇的光，沉默了片刻。他站起来穿好外衣，经过小凰身边时伸手把她头顶那枚翘起来的小角按了按。“今晚可以。“
小凰欢呼一声跟着他跑出了里间。离凰端着三碗羹从灶台边走过来放在石台上，看到小凰那副尾巴翘上天的模样挑了挑眉。“怎么了？“
“爹说今晚我可以跟你们睡！“小凰爬到她那张专属的高凳上坐好，拿起勺子开始搅碗里的羹。
离凰看向帝天。帝天面无表情地坐到自己位置上端起碗喝了一口，金色竖瞳微微垂着没有看她。离凰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拆穿他那副“我只是随口答应了“的表情。
那天夜里小凰抱着她那只从天斗城带回来的泥塑小凤凰爬上了爹娘的床。她在中间把自己安置好了，左边是娘右边是爹，把小凤凰放在枕头旁边，又调整了一下被子盖到下巴的位置，然后长舒一口气躺平了。
“还是爹娘这里暖和。“她闭着眼说。
离凰侧躺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夜明珠的光调暗了之后整个洞府笼在一片柔和的幽蓝中，小凰的呼吸很快就均匀下来，紫色眼睛阖着，嘴角还带着一点满足的弧度。离凰伸手把她脸颊上粘着的一根碎发轻轻拨开，小凰在梦里嘟囔了一声“糖葫芦“翻了个身面朝离凰那边，小手搭在了离凰的胳膊上。
离凰没有动。她就这么侧躺着看着自己闺女安静的睡颜，忽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从破壳时那个巴掌大的小团子到如今能横跨半个大陆去帮师兄打架的大姑娘，中间隔了十一年的光阴，却像是昨天的事。
帝天在另一侧也没有睡着。他的目光越过中间的小凰落在离凰脸上，看到她正低头看着小凰发呆。他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只有离凰能听见：“发什么愣。“
离凰抬眸看了他一眼，用口型无声地说：她长大了。帝天从那三个口型里读出了她没说出口的后半截话——“快了，再过几年她就不需要跟我们睡了。“他没有接话，只是隔着中间那团熟睡的小身体伸过手来碰了碰离凰的指尖。
离凰感觉到他的指腹擦过自己的指节，温热的。她弯了一下嘴角，把小凰往怀里拢了拢，又伸手过去握住了帝天的指尖。三只手在幽蓝的光中连在一起，中间的小凰翻了个身面朝上，四肢舒展成一个“大“字，嘴里含含糊糊地飘出一句梦话“小青凤你抓鱼慢一点——“。
离凰无声地笑了。帝天在另一侧也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嘴角。
第二天清晨小凰是被粥香熏醒的。她揉着眼睛坐起来看到离凰已经端了羹放在石台上了，帝天坐在窗边看那本永远看不完的杂记。小凰从床上跳下来跑到灶台边拽离凰的衣摆：“娘你今天煮了什么！好香！“
“你昨天说想喝的红枣莲子羹。“离凰把碗端到她面前，小凰呼噜呼噜喝得头也不抬。
离凰靠在灶台边看着她喝羹，目光从她赤金色的发顶移到她暗金色的小角再到她因为喝得太急而鼓起来的腮帮子。“小凰。“
“唔？“小凰抬起头嘴角沾着羹渍。
离凰伸手替她擦了擦。“你今年是不是快要十一岁生日了？“
小凰想了想。“好像是。娘你记性真好我都忘了。“
离凰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伸手揉了一下她头顶的小角。“过了生日就是大姑娘了。以后想要什么礼物？“
小凰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紫色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两圈。“我要一把比我爹那把更好的剑。要青色的。“
帝天翻书的手指停了一瞬。他从书页后面抬起眼看着小凰：“为什么是青色？“
“因为小青凤喜欢青色。“小凰理直气壮地说完继续低头喝羹。
帝天的金色竖瞳看着自己闺女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沉默了两息，然后把书重新举起来挡在了脸前面。离凰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她蹲下来在小凰耳边压着声音说：“你爹被你说得没话接了。“
小凰抬头看了帝天一眼，看到他举着书只露出一个书脊的模样，也嘿嘿笑了一声，然后继续低头喝她的羹。离凰直起身朝帝天的方向走了两步，路过他身边时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他一下，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怎么样，闺女选的小青凤，你还能说他是臭鸟？“
帝天的书页微微垂下一角，露出半只金色竖瞳。“……青色的。“
“青色的怎么了？“
“太招摇了。“
离凰捂着嘴笑出了声。小凰从碗沿上抬眼看着自己娘笑得前仰后合的模样，完全不明白她爹那句“太招摇了“有什么好笑的，但看到娘开心她也跟着咧嘴笑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把碗里的最后一口羹喝干净了。
那天上午小凰又跑去找青秋玩了。离凰靠在洞府门口目送她那道赤金色的小身影蹦蹦跳跳地钻进林间，青秋的青影从林梢间迎出来，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说了句什么，然后牵着手往溪边的方向跑了。
离凰在门框上靠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洞府里面。帝天已经把书放下了，正在石台边磨他那枚暗色晶石。离凰走到他身后的软垫上坐下，从后面环住他的脖子把下巴搁在他肩头。
“小帝天，咱们是不是该给闺女准备生辰礼物了？“
帝天磨石的动作没停。“她说了要青色的剑。“
“你真给她铸一把青色的剑？她说了你就给？“
帝天的手指停了一下。“她说想要。“
离凰在他肩头笑了一声。“行行行，你闺女说了想要你就给。那我呢？我说了想要的东西你什么时候给过。“
帝天侧过头，金色竖瞳凑近她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你要什么？“
离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琥珀色眸子里的笑意慢慢沉淀下来变成另一种更安静、更温软的光。她凑过去在他唇角亲了一下。“我要你跟闺女都好好的。要她以后遇到的人都是好人。要那只小青凤以后一辈子都不让她哭。“
帝天放下手里的晶石转过身。他面对面看着离凰，金色竖瞳里的光在晨光中温温地亮着。“她哭不哭是那只青色臭鸟的事。要是让她哭了，我去把那窝梧桐林烧了。“
离凰在他怀里无声地笑起来。洞府外面的晨光从石门缝隙间挤进来洒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远处林间传来小凰清脆的笑声和青秋隐隐约约的回应，那声音被风扯散了又聚拢，像一串断断续续的银铃在春天的枝头摇着。
星斗大森林的午后阳光从洞府石门缝隙间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道暖金色的长条。小凰不在，她一大早就跑出去找青秋了，洞府里只剩下离凰和帝天两个人。离凰趴在软垫上翻那本从万妖王商会捎回来的大陆杂记，翻到某一页时动作停了停，把书合上扣在脸前，安静了片刻。
她把书拿下来，侧过头看向石台边的帝天。帝天正在用一块软布擦拭那枚暗色晶石，修长的手指攥着晶石边缘轻轻转动，暮光把那些指节的轮廓照得清晰分明。
“小帝天。“
“嗯。“
离凰从软垫上坐起来，盘着腿看着他。琥珀色眸子里有一种慢腾腾的、被午后日光泡软了的光。“我的好老公，能不能亲我一口？“
帝天擦晶石的手指停了一瞬。他抬起头，金色竖瞳落在她那张被日光映得暖融融的脸上，沉默了片刻后他把晶石和软布放在石台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他的视线跟她平齐，然后他伸手扣住她的后颈把她拉近，唇覆上去的动作不算急但也不算轻，像是一道酝酿了几个时辰才落下的午后雨。
离凰被他亲得往后仰了一下，腰被他的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她闭着眼感受那股温热的气息裹住她的唇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退开时离凰的呼吸比刚才浅了一些，琥珀色眸子里蒙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满意了？“帝天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润过之后的哑。
离凰用手指蹭了一下被亲得发烫的下唇，哼了一声。“还行。就是时间短了点。“
帝天看着她那副得寸进尺的模样，伸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晚上补。“
离凰弯着嘴角重新趴回软垫上，把书重新翻开盖在脸上。帝天起身走回石台边继续擦他的晶石，洞府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书页偶尔翻动的沙沙声和晶石被软布擦过时细微的摩擦声交织在一起。
那枚晶石在午后光线下泛着一层温润的暗红光泽，帝天的手指顺着晶石的棱角慢慢移动，金色竖瞳里映着那些缓缓流转的光纹。离凰从书页边缘露出一只眼睛看着他的侧脸，看着看着就弯了嘴角。
而与此同时的千里之外，昊天宗的议事大殿里，气氛比星斗大森林的午后紧绷了何止百倍。
唐三站在大殿中央，身后那柄昊天锤的虚影尚未完全散去。他面前坐着昊天宗三位长老——二长老、三长老、四长老。三人年纪都在百岁以上，面容如枯木覆着霜，目光里透出的打量和审视像是三把钝刀在唐三身上缓慢地刮过。
二长老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带着百年来执掌昊天宗传承的沉厚重量。“唐三，你要让唐昊回归宗门？唐昊当年背叛昊天宗，私自下山，与武魂殿结怨，引致宗门凋零。你凭什么认为我们能答应你这个要求？“
唐三看着二长老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口时声音平稳从容：“凭我是唐昊的儿子。凭我带来了昊天锤的真正传承。凭——“他顿了顿，右掌微微抬起，掌心凝聚出一缕暗金色的光芒，“凭我能做到长老们认为做不到的事。“
二长老的目光落在唐三掌心那道暗金色的光芒上。他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那是龙族的爪劲……你不是纯正的昊天宗直系血脉，怎么会有龙族传承？“
“家师帝天所授。“唐三的回答简短有力，“但我今日来，不是用师父的名头压人。我是以昊天宗弟子的身份来为父亲求一个公道。“
三长老在旁边冷哼了一声。“公道？唐昊当年害死了阿银，害得宗门与武魂殿交恶——“
“阿银是我母亲。“唐三的声音骤然沉了下来，暗红色的瞳孔里掠过一丝极冷的锋芒，“长老，请慎言。“
大殿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三长老触到唐三那双淬过杀戮之都冷火的眼睛之后，嘴唇动了动，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二长老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唐三，你想让唐昊回归也不是全无可能。但你要证明你的实力配得上做唐昊的儿子，配得上继承昊天宗的血脉传承。我们给你三个条件——你全部做到了，唐昊就能回来。“
唐三看着他。“请说。“
“第一，击败昊天宗现任首席弟子，证明你的战斗能力足以担当昊天宗同辈之首。“二长老竖起一根手指，“第二，在昊天炼狱峰上承受七道天雷不死，证明你的意志和体魄配得上昊天锤的传承。“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三——“
他看了三长老一眼，后者从袖中取出一枚泛着暗红光芒的晶石。
“第三，炼化这枚烈阳晶石。它是昊天宗初代先祖在一处火山深渊中取得的至宝，内蕴极致之火本源。历代弟子无人能将其完全炼化，反而被其反噬者不在少数。你若能将它炼化为己用，就证明了你的武魂潜力确实如你所说——配得上昊天宗的全力支持。“
唐三看着那枚暗红晶石，忽然想起了离凰给他的那枚琉璃小瓶。他伸手从怀中取出小瓶，拔开瓶塞，一缕赤金色的玄凰真火从瓶中逸出，安安静静地蜷在他的掌心里。
二长老的瞳孔骤缩。“这是——“
“家师离凰赠予的玄凰真火。“唐三说，“长老说的烈阳晶石，恰好需要用极致之火牵引才能炼化。如果长老信得过我——“他抬手，将那缕玄凰真火朝那枚暗红晶石的方向送去。
火焰触及晶石的瞬间，大殿里爆开一声低沉的嗡鸣。烈阳晶石表面那层暗红光芒骤然炸裂开来，炽热的气浪以晶石为中心朝四面八方扩散。三长老退了一步用手臂挡住面门，四长老的衣袖被热浪掀得猎猎作响，只有二长老站在原地没有动，浑浊的目光死死锁着晶石表面正在发生的事情。
唐三的玄凰真火与烈阳晶石内蕴的极致之火在碰撞之后没有互相抗拒，反而像两股同源却分开多年的水流重新汇合在了一起。晶石表面的暗红光芒开始变亮、变纯，从沉郁的暗红色慢慢转化为一种通透的、近乎液态的赤金色。晶石内部那些沉淀了不知多少年的杂质在玄凰真火的牵引下一层一层地剥离出来，化作细碎的黑色灰烬从晶石表面簌簌落下。
唐三感觉那缕玄凰真火在晶石内部穿行的时候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它认出了烈阳晶石中某一种同源的力量，在主动引导那股力量破壳而出。他站在大殿中央，右掌微张，暗红色的光芒在他掌心和烈阳晶石之间架起了一道赤金色的桥。
三长老脸上的表情从冷漠变成了惊诧，又从惊诧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不易消化的东西。他看着那枚在历代弟子手中坚不可摧的烈阳晶石被一缕火焰轻轻松松地打开、炼化、提纯，最终化成一团安静悬浮在半空中的赤金色光团，缓缓落入唐三摊开的掌心。
唐三合拢手指，那团赤金色光芒在他掌心无声沉淀下去，他的右手手背皮肤上浮起一层极淡的暗红纹路，很快又隐入皮下。他抬头看向二长老，暗红色的眼睛里平静无波。
“长老，第三项条件，我算完成了吗？“
二长老看着他掌心残留的赤金色余烬，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殿外的风穿过檐角发出低沉的呜咽声，三长老和四长老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最终二长老缓缓点了点头。“第三项，算你过了。“
唐三将掌心合拢收回身侧，朝着三位长老微微颔首。“那么另外两项——昊天宗首席弟子在何处？昊天炼狱峰在何处？“
二长老从座椅上站起来，枯瘦的身形在殿内光线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首席弟子在后山演武场。今日之内击败他，你就有资格上炼狱峰。“他顿了顿，目光在唐三脸上停留了一瞬，“唐三，本座提醒你——首席弟子是昊天宗百年来天赋最出众的年轻人，他的昊天锤已经修到了六成火候。你今日若是输了，唐昊之事就此作罢，再无转圜余地。“
唐三朝他微微欠身。“我明白了。“
他转身朝殿外走去的时候，掌心那团烈阳晶石炼化后残留的温度还在皮肤下缓缓流淌着。玄凰真火的余温顺着经脉向上蔓延到肩膀，跟蓝银皇的生命力和杀神领域的冷光交织在一起，在他的魂力核心深处拧成一股沉稳的、被淬炼过的、不再浮躁的力量。
他迈出大殿门槛，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打在肩头。后山演武场的方向隐约传来弟子们呼喝切磋的声响，昊天宗的山风迎面吹来，带着松木和岩石的气息。
唐三深吸一口气。天斗城的棋局还在续着，千仞雪还在暗处蛰伏，星斗大森林里的师娘和师父在等着他回去，小凰和那只青凤应该又在溪边抓鱼了。而他要走的路，还有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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