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海市的雨从凌晨开始下。
老城区花园路那排筒子楼的排水管已经老得锈迹斑斑，雨水从管壁渗出来，在墙面上拖出一道道深色的湿痕。六月的雨向来不会温柔，到了傍晚时分，天光暗得像是提前入了夜，铅灰色的云压得极低，把整条街罩在一层沉闷的厚重里。
陈方家在三楼，朝北，窗户外面正对着对面楼的排水管。他坐在客厅沙发上已经坐了一个下午。电视机开着，画面停在某个购物频道，主播正在用高亢的嗓音推销一款不粘锅，他一句都没听进去。
茶几上摆着一杯凉透的茶，水面上浮着一片泡烂的茶叶。杯子旁边是他的手机，屏幕暗着。他妻子三天前带着孩子走了，走之前最后一条消息是：“等你冷静了再联系我。“他回了一条“我冷静了“，对方没有回复。
三点多的时候他开始在客厅里来回走。步子很重，地板被踩得咯吱响。走了大概半小时，他停在电视机前面，盯着那个不粘锅看了十几秒，然后抄起茶几上的烟灰缸砸向了屏幕。哐的一声，液晶屏裂了一道缝，画面变成了噪点。他喘着粗气，又弯腰把茶几掀翻了。杯子摔在地上碎成几片，凉透的茶泼了一地。
然后他站在那里，看着满地狼藉，慢慢蹲了下来。他双手抱着自己的头，蹲了很长时间。等他再站起来的时候，他走到客厅角落，捡起一件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披在身上，走出了家门。
他去了一个地方。
傍晚五点四十分左右，他回来了。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很安静。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衬衫有些皱，但面色是平静的。他进门后把外套挂在门口的衣帽钩上，然后走进卧室，在床边坐下。
他看了看窗外。雨还在下。对面楼的灯陆续亮了起来。
他躺下来。没有盖被子。眼睛看着天花板。
二十分钟后，他的心脏停了。
对面楼的张阿姨是在六点半多注意到不对劲的。她在厨房切菜，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每天这个时候她都会习惯性地看一眼对面三楼。陈方家客厅的灯亮着，但窗帘半拉着，看不出有人在走动。
她又看了几分钟。灯一直亮着，但屋里没有任何动静。她认识陈方。她知道这个人坐不住，每隔半小时至少要去阳台抽根烟。秃顶男人抽烟的姿势很凶，半截身子探出去，像要把肺咳出来。但今天没有。一根烟都没有。
七点十分，张阿姨给物业打了个电话。
物业保安老周七点二十多到的。他拿着备用钥匙往三楼走，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只剩一盏在忽明忽暗地闪。老周走得很慢，他认识陈方，知道这家人情况。开门之前他在门外站了几秒钟，听了听里面的动静，什么都没有。
钥匙捅进锁孔的时候他的手有点发抖。门开了。客厅的灯亮着，茶几翻倒在地，碎瓷片和茶叶渣混在水渍里摊了一片，电视屏幕裂了道缝，沙发上的抱枕被扔到了墙角。
老周喊了一声：“陈师傅？“
没人应。
他往里走了两步，绕开翻倒的茶几，看到了卧室门口的地板上伸出来一只手。手臂是灰白色的，指节微微蜷着，没有血色。
老周退了一步，膝盖撞到了沙发边角。他稳住身体，掏出手机打了报警电话。他说的话断断续续的，但基本信息说清楚了：“花园路17号二单元302，有人死了。看着像心梗。“
临海市刑侦支队队长曹闯赶到的时候，雨势正猛。
他从警车上跳下来，几步冲进单元门口，秃顶已经被雨水拍得一片湿亮。他站在楼道口抹了一把脸，抬头看了看楼梯。
“几零几？“他问跟在后面的年轻民警。
“302。物业先到的，七点半报的警，说人已经僵了。“
“法医呢？“
“赵法医在路上了。刚通知。“
曹闯嗯了一声，抬脚往楼上走。三楼那扇门开着，门口有两个民警在拉警戒线。曹闯侧身进去，先扫了一眼客厅。翻倒的茶几、碎了的电视、泼洒的茶渍——但没有人打斗的痕迹。所有东西都是“摔“出来的，不是“砸“出来的。两码事。
他往卧室方向走，蹲了下来。
陈方侧卧在地板上，面朝卧室门的方向，左手搭在胸前，右手伸向门口，像是想抓住什么但没有够到。他穿着灰色的旧T恤和深蓝色家居裤，光脚，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嘴唇微微张开，面色发白。
曹闯看他的脸看了好几秒。然后他伸手轻轻拨了一下陈方的左手掌。
掌心朝上，摊开。皮肤上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用蓝色圆珠笔画出来的图案。一笔。横着的。一个“一“。
曹闯没有碰它。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套戴上，又蹲下来凑近了看。那个“一“字画得很轻，圆珠笔的油墨渗进掌纹里，边缘有一点点洇开——说明画的时候手有轻微的颤抖，或者皮肤表面有汗。不可能是自己画的。左手掌心画一个这么端正的“一“，那个角度，没人能画得出来。
曹闯慢慢直起身。
这时候赵法医到了。他提着箱子挤过警戒线走进来，看见曹闯蹲在尸体旁边，问了一句：“曹队，怎么样了？“
“你来看。“
小赵放下箱子，戴好手套口罩蹲下来。他先观察了陈方的面部和口鼻，然后检查了瞳孔、颈部和四肢。他的动作很利索，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但翻看左手掌心的时候他停了。
“这个？“他指了指那个“一“。
“嗯。你见过心梗死的脸上带这种表情的吗？“
小赵又看了看陈方的脸。那张平静的、安生的、像是终于不用再跟什么较劲了的脸。他想了想，说了一句：“心梗死的人——不会是这个表情。大多都拧着。“
“死亡时间？“
“按体温和尸僵判断，估计在六点到七点之间。等解剖完能更准。“
曹闯点了下头，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半拉着，他拨开一道缝往外看。楼下停着两辆警车，红蓝灯在雨雾里旋转，光晕映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拉得很长。警戒线外面围了稀稀拉拉几个邻居，都撑着伞站着看，交头接耳。
他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消防通道入口那里。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那里，撑一把黑伞，穿深灰色夹克，安安静静的。
曹闯皱了皱眉。那个位置不是围观群众该站的位置，站在那儿视野不开阔，什么都看不见，除非他不想看现场，只是想“在场“。
曹闯从窗边走开，下楼去了。他穿过警戒线走到那个年轻男人面前。对方看到他走近，把伞往上抬了一点，露出一张很年轻的脸。二十出头，皮肤白净，眉眼生得温和甚至有点怯，戴一副细框眼镜，头发被雨雾打湿了一缕贴在额头上。
“墨羽。“曹闯说。
“曹队。“墨羽的声音很轻，“路过。听说这边出了事，过来看看。“
曹闯低头看了看他脚边的地面。伞沿滴落的水珠在他脚边聚了一圈，人站了至少有一阵了。
“那你看到了什么？“
墨羽把伞又抬高了一点，露出整张脸。他的目光越过曹闯的肩膀，看了一眼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然后收回来。
“曹队，死者是什么人？“
“男，四十五岁。初步判断心梗猝死。“曹闯顿了顿，“左手掌心有一个数字——圆珠笔画的，一横。“
墨羽的眉毛动了一下，很轻。他低下头，像是在想什么。
“我可以上去看看吗？“
曹闯看了他几秒钟。这个年轻人在市局刑侦支队待了半年，话少，存在感低，工位上养着一盆半死不活的多肉。但之前有两回案子卡住的时候，他在会议室角落里说了几句话，恰好点在了要害上。曹闯对他的印象是：这个人用得上，但摸不透。
“走吧。“曹闯转身往楼里走，“戴好手套。“
墨羽收了伞跟在后面。楼道里的声控灯只剩一盏，忽明忽暗地照着。墨羽的脚步声很轻，比曹闯的脚步声小了整整一个量级。
三楼门口的警戒线还拉着。墨羽站在门框外面没有急着进去，先隔着门扫了一圈客厅。他看到翻倒的茶几、碎了的电视屏幕、泼洒的茶水，目光在这些东西上依次停留，大概花了七八秒。然后他的视线落到了卧室门口地板上那具尸体上。
曹闯站在旁边。墨羽蹲下来，隔着半米左右的距离看陈方的脸，看了大约十秒。然后他的视线下移，盯着陈方摊开的左手掌心那个“一“字。
他看了大约三秒。比看脸的时间短。
他站起来，退回到走廊里。摘手套的动作很轻。
“怎么样？“曹闯问他。
墨羽低头把手套叠好塞进口袋。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不大：“信息太少，不好下结论。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
他抬起眼，看着曹闯：“凶手对死者有极深的了解。这种程度的了解，只有两种人能做到——亲人，或者医生。“
他这句话说完的时候，雨忽然又大了，砸在楼外的遮雨棚上发出擂鼓一样的声响。
曹闯站在昏暗的楼道里，看着墨羽那张过分年轻的脸，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转了一下，但没有抓住。
“医生。“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墨羽没有接话。他重新撑开伞，朝楼梯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了一下回头说：“曹队，我先回队里了。有什么需要再叫我。“
他走下楼梯。脚步声很快被雨声盖过去了。
曹闯站在走廊里又点了一根烟。烟抽了一半的时候小赵从屋里探出头来：“曹队，初步结论——心梗，没有外伤，死亡时间卡在六点到七点之间。左手的数字送笔迹鉴定，但看那个力度大概率是死后画的。掌纹没被破坏，画得很轻，几乎没压下去。“
曹闯把烟掐了：“知道了。“
他又往屋里看了一眼。陈方还躺在地板上，手摊开着，那个“一“字在日光灯下泛着淡淡的蓝光。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给我查陈方最近三个月的医疗记录。看什么医生、吃什么药、去没去过医院——重点查精神科和心理诊所。“
挂了电话他站在那里没动。雨还在下，空气里有潮湿的、旧楼特有的气味。他脑子里还在转那句话——“亲人，或者医生“。
墨羽说的。
曹闯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下楼。皮鞋踩在湿漉漉的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花园路17号二单元门口的红蓝灯还在转。雨幕里那些光斑拉长又缩短，拉长又缩短。警戒线外面的邻居散了大半，剩下的几个撑着伞站得远了些。
曹闯路过消防通道入口时停了一步。地面上的水渍还在，但撑伞的人已经不在了。他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雨刮器刮了两下，挡风玻璃外面的世界清晰了一瞬又模糊了。
他把车打着火，在发动机低微的震动里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查医生。“
车灯亮了，雨幕被切出两道白花花的光柱。警车驶离花园路，红蓝灯在潮湿的夜色里逐渐远了。
雨还在下。六月才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