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赵兰

　　陈方的妻子叫赵兰。曹闯联系她的时候，她带着孩子在娘家已经住了快半个月。电话里她的声音很平静——不是那种强撑的平静，是真的平静，像早就在等这一天了。

　　曹闯在电话里报了身份，告诉她陈方去世的消息，赵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我知道了“，语气里没有惊讶，没有悲痛，甚至没有询问细节。

　　曹闯问她能不能回来配合调查，她说好，她买明天的票。

　　第二天下午，赵兰出现在临海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大门口。

　　她三十五岁左右，个子不高，眼睛凹陷，脸上布满了憔悴的神色齐肩的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扎着，发尾有些分叉，看得出已经好几个月没打理过了。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袖口往上卷了两圈，露出细细的手腕，腕骨突出，整个人比曹闯在陈方家照片里看到的瘦了一圈。

　　她旁边站着她和陈方的孩子，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穿着一件蓝色的运动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抵着下巴，手里捏着一个变了形的塑料玩具车，车轮已经掉了一个，他还在用手指转剩下的那个。

　　曹闯把他们带到了一间安静的询问室。他让赵兰坐下，又给孩子拿了一包饼干和一瓶水。孩子接过饼干，没拆，放在膝盖上，继续用指头拨那个缺了轮子的玩具车。曹闯在赵兰对面坐下，翻开了笔记本。

　　“赵兰，我接下来要问的都是一些关于陈方的老问题，你可能已经回答过很多次了。但没办法，我们再走一遍流程，你难受就停下来。“

　　赵兰点了点头，把水杯端起来，没有喝，两只手捧着杯壁，指腹贴着温热的陶瓷面。

　　“陈方这个脾气，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赵兰想了想，没有犹豫太久：“我们结婚的时候还好。头两年就是偶尔发火，嗓门大一点，摔摔杯子什么的，我都没当回事。后来越来越严重了，大概五六年前开始砸东西。电视、茶几、门，什么都砸。“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件和她无关的事。

　　曹闯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抬头又问：“他砸完之后什么反应？“

　　“他自己也吓到了。“赵兰说，“蹲在那儿半天起不来，然后就哭。一个大男人蹲在地上哭。“

　　她停了一下，眼睛里没有泪光，“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他发完火之后比我还难受。“

　　曹闯又问：“他看过医生吗？“

　　“看过。一开始去神经内科，开了些药，吃了没什么用。后来他有同事跟他推荐，说临海精神卫生中心有个医生特别厉害，专门治他这种毛病。他就去看了。“

　　“什么医生？“

　　“姓林。叫林砚。很有名，挂号挂不到，第一次去排了三个多小时的队。后来他看了三个月吧，那三个月是他这七八年里最好的三个月。不怎么发火了，回家知道陪孩子玩了，还主动跟我道歉，说以前对不起我，以后两人一起好好过日子“

　　赵兰喝了一口水，杯沿在嘴唇上停了一下，“他跟我说，林医生说了，他的病是可以治的。他信了，我也信了。“

　　“但上个月又开始了？“

　　赵兰的嘴唇动了一下：“上个月中旬，他又砸了一回。那次他把我的手机砸了，还推了一把电视柜。我当时吓着了，连夜带着孩子走的。走之前他蹲在客厅角落里，一直在说'又来了’。“

　　“又来了？“

　　“嗯。就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说。“

　　曹闯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三个字，又圈了一下。“他最后一次去看林砚是什么时候？“

　　“六月六号。那天下午他去的，回来的时候整个人特别安静，我本来想跟他提离婚的事，看他那样就没说。“

　　“他回来说了什么吗？“

　　赵兰停了很久，久到曹闯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开口说：“他说，‘赵兰，我这辈子就这点毛病。我治好了就不发火了。你等我治完’。“

　　曹闯放下笔看着她：“然后呢？“

　　“然后他进卧室睡了。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早，是这些年来睡得最早的一回。“

　　“六月六号之后他还有没有去找过林砚？“

　　“应该没有。他跟我说林医生说了，下个星期再去一次。“

　　“下个星期——也就是这个星期。他跟你说了哪天去了吗？“

　　赵兰摇了摇头：“没说。他就说了下个星期。“

　　曹闯合上笔记本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了一句：“赵兰，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不是案件相关的，是我自己想问的。“

　　赵兰说：“你问。“

　　“你爱他吗？“

　　赵兰沉默了很久，久的曹闯看到窗外的云又移了一段位置。然后她轻声说：“我爱的是他没发火的时候那个人。但他不发火的时候越来越少了。“

　　她说完这话就站了起来，叫上那个孩子，走出了询问室。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没有回头：“他走的时候痛吗？“

　　“法医说不痛。“

　　赵兰点了点头，牵着孩子的手走了。

　　曹闯一个人坐在询问室里，把笔记本上刚才记的内容又看了一遍。他盯着“下个星期再去一次“那行字看了很久。

　　陈方约了下个星期去看林砚，约在六月十九号左右，但他六月十二号就死了，死在约好的下一次就诊之前。

　　曹闯把这行字圈了一遍，又画了一个问号。然后他掏出手机，拨了副手的号码：“给我查林砚六月十二号晚上的活动。精确到每一个小时。“

　　挂了电话之后他没有立刻起身。他坐了一会儿，看着赵兰喝过的那只水杯，杯壁上还留着一枚淡淡的指印。

　　他忽然想起赵兰说“他发完火之后比我更难受“时的那种语气，那里面有一种他熟悉的疲倦，是在漫长的婚姻里磨出来的那种。

　　或许曾经他们也是十分恩爱的。

　　可陈方阴晴不定的脾气已经将这段婚姻中的爱消磨殆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