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是撕筋裂骨、蚀入神魂的剧痛。
率先炸开的是后脑,钝重的撞击感裹挟着刺骨的麻木,顺着脊椎蔓延至四肢百骸,一寸寸碾碎她残存的所有气息。紧随其后的,是小腹传来那阵熟悉又恐怖的撕裂坠痛,像是有什么温热柔软的东西,正在她身体里彻底碎裂、消散。
痛得她连呼吸都带着血沫,连眼皮都沉重得再也抬不起来。
富丽堂皇的景阳宫,此刻早已没了平日的雅致华贵,只剩一片触目惊心的狼藉。
价值千金的紫檀木桌椅歪歪斜斜,精致的刺绣宫帕散落满地,最刺眼的是脚边四分五裂的青玉瓷瓶。通透温润的瓷片崩得到处都是,边角锋利,沾着温热鲜红的血,一如她这一生,碎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的真心与执念。
不远处,爱了整整一生的男人,爱得掏心掏肺、无怨无悔的五阿哥永琪,脸色惨白如薄纸,往日里温润儒雅的眉眼尽数崩裂,盛满了从未有过的慌乱、无措与极致的悔恨。
他踉跄着扑跌过来,华贵的锦袍蹭过满地碎瓷,狼狈不堪,那双常年握笔执扇、护过她无数次的手,此刻抖得不成样子,颤巍巍的想要俯身抱她,嗓音嘶哑破碎,带着崩溃的哭腔:“小燕子!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一时气急!你原谅我,求求你别有事……千万别有事!”
不是故意的。
小燕子僵冷地躺在冰凉刺骨的金砖地面上,心底缓缓浮起一抹苍凉至极的嗤笑。
事到如今,故意与否,还有什么分别?
力道是他挥的,瓶子是他砸的,害她痛失骨肉、命悬一线的人,从头到尾,都是他永琪。
温热的血液顺着后脑的伤口源源不断地涌出,濡湿了她乌黑的发髻,浸透了身下冰冷的地砖,也彻底浇灭了她心底最后一点残存的情意与期许。
她这一辈子,活得热烈,活得坦荡,唯独栽在了一个“情”字上,栽在了永琪身上。
当初她是江湖肆意洒脱的小燕子,无拘无束,逍遥自在,天不怕地不怕,活得恣意张狂。可偏偏一眼沉沦,心系永琪,为了他,她甘愿褪去江湖野性,告别自由自在的山水天地,一头扎进这高墙深院、规矩森严的紫禁城。
为了他,她学着收敛起一身棱角,学着做温顺安分的五福晋。
她忍着深宫的尔虞我诈,忍着皇后的百般刁难,忍着容嬷嬷的针锋相对,忍着宫里所有人对她“粗野卑贱”的非议。
为了他的体面,她收敛脾气,谨守规矩;为了他的安稳,她咽下所有委屈,次次退让;为了成全他的仁厚善良,她甚至咬牙容忍知画的步步紧逼,容忍旁人分走他的温柔与目光。
她熬了一年又一年,盼了一日又一日。
好不容易,她终于怀上了孩子,盼来了属于他们的骨肉。她小心翼翼护着腹中孩儿,满心欢喜,满心期许,只想着等孩子降生,往后一家三口,安稳度日,岁岁年年,相守不离。
她以为,她的退让、隐忍、痴情,总能换来一丝圆满。
可到头来,一场争执,一次盛怒,他毫不犹豫扬起的青玉瓶,打碎了她所有的憧憬,也打碎了她腹中稚嫩的孩儿。
她盼了许久、护了许久的孩子,没了。
彻彻底底,没了。
空洞的寒意席卷四肢百骸,连心脏都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空荡荡的,疼得麻木。
小燕子圆睁着双眼,死死凝望着眼前这个她爱入骨髓、信了一生、赌了一生的男人。
曾经的山盟海誓、天涯相随、不离不弃,曾经的轰轰烈烈、生死与共、此生唯一,一幕幕在脑海中飞速掠过,最后尽数化作一个荒唐又讽刺的笑话。
深宫磋磨人心,皇权困住情长。
眼前的永琪,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围场初见、敢为她顶撞君父、敢为她放弃前程、敢为她对抗全世界的少年阿哥。
如今的他,被皇室规矩束住了手脚,被皇子身份捆住了真心,被荣华富贵磨平了热忱。他有皇家的体面要顾,有朝堂的权衡要守,有温柔贤淑、懂事得体的知画放在心尖疼惜,有无数身不由己的苦衷与顾虑。
唯独没有了,当年那个满心满眼、只护她一人的纯粹真心。
“永琪……”
她气若游丝,微弱的气息混着猩红的血沫从嘴角不断溢出。往日里灵动明媚、盛满星光的眼眸,此刻彻底褪去所有鲜活与热烈,只剩下一片死寂沉沉的绝望,荒芜得寸草不生。
胸腔里翻涌着半生爱恨,半生委屈,最终只化作一句耗尽所有余力的呢喃。
“我小燕子……这辈子……嫁给你……悔了……”
一语落定,爱恨归零。
半生痴恋,半生奔赴,终究是错付一场。
一尸两命,恩怨两清,爱恨皆空。
视线渐渐模糊,最后映入眼帘的,是永琪跪在血泊里,抱着她逐渐冰冷的身体,崩溃痛哭、痛不欲生的模样。他声声嘶吼,字字悔恨,痛得肝肠寸断。
可小燕子的心,早已冻成了寒冰。
再也疼不起来,再也软不下来,半分动容,半分不舍,皆无。
只剩彻骨的寒凉,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彻底吞噬了她最后的意识。
无边黑暗倾覆而下的刹那,她心底只剩下一个无比执拗、刻骨铭心的念头——
若有来生,再不入宫墙,再不遇皇子权贵,再不痴心错付任何人。
只求脱离深宫苦海,入寻常人间,平凡度日,安稳余生。护自己周全,护骨肉平安,岁岁无忧,此生无憾。
……
“滚!赶紧带着你两个拖油瓶给我滚出我们老李家!”
尖利、刻薄、蛮横的咒骂,像无数根尖锐的钢针,狠狠刺破厚重的黑暗,扎进混沌迷蒙的意识里,刺耳又粗暴。
凛冽刺骨的深秋寒风,呼啸着席卷而来,狠狠刮在脸颊上,刀割一般生疼。
刺骨的冷意瞬间包裹全身,让原本濒临死寂的意识骤然一震。
小燕子猛地一个寒颤,骤然睁开了沉重的双眼。
刺眼的天光扑面而来,驱散了眼底最后的黑暗与血色。
入目所见,再也没有雕梁画栋的宫殿,没有精致华贵的锦绣宫帘,没有金砖铺地的繁华宫宇,更没有那个让她爱断情伤、痛彻心扉的男人。
头顶是灰蒙蒙、空荡荡的辽阔天空,带着乡下深秋独有的萧瑟荒芜。四周是低矮破旧的黄土院墙,墙面斑驳脱落,布满裂痕,院地上散落着干枯的碎草渣、烂柴棍,尘土飞扬,破败又简陋。
一圈又一圈,密密麻麻的村民围在院外,一张张脸上写满鄙夷、冷漠、看热闹的戏谑,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句句都带着落井下石的刻薄。
后脑的钝痛依旧清晰残留,像是那只青玉瓷瓶的重创还刻在骨血里,隐隐作痛。而小腹那片空荡荡、空荡荡的剧痛,更是深入神魂,时时刻刻提醒着她上一世一尸两命、痛失孩儿的惨烈结局。
小燕子彻底怔住了,整个人陷入巨大的茫然与错愕之中。
她不是死了吗?
死在富丽堂皇却冰冷刺骨的景阳宫,死在挚爱之人的失手之下,死在了自己荒唐痴情、满盘皆输的一生尽头。
那撕心裂肺的痛,那肝肠寸断的悔,那一无所有的绝望,明明还历历在目,怎么转眼,换了天地?
“杵在这儿装死卖愣?耳朵聋了是不是!”
一道粗嘎凶悍的女声再次炸响,打断了她的怔忪。
一个满脸横肉、颧骨高耸、眼神刻薄的中年妇人大步上前,身上穿着洗得发白、打满层层补丁的深蓝色粗布褂子,袖口磨得破烂,浑身透着一股蛮横贪鄙的市井气。
妇人二话不说,扬起胳膊,狠狠一把重重推搡在她单薄的肩头。
力道又沉又狠,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恶意,几乎要将她瘦弱的身子直接推倒在地。
“我儿子好好的一个大活人,上山一趟就没了!都是你这个丧门星克的!”妇人唾沫横飞,面目狰狞,骂得难听至极,字字诛心,“年纪轻轻就克死丈夫,如今还想赖在老李家,占着我们的房子田地?简直是痴心妄想!门都没有!”
“家里的口粮、被褥、一针一线、一分一毫,都没你的份!赶紧带着你这两个吃白饭的赔钱货滚蛋!”
“今天你必须走!再不滚,我就喊遍全村人,把你们母子三个直接撵去后山,让你们喝西北风冻死饿死!”
凶悍的谩骂声此起彼伏,凶狠霸道,毫无半分人情暖意。
零碎又鲜活的记忆,如同潮水般疯狂涌入小燕子的脑海,杂乱、汹涌,却又无比清晰,飞速拼凑出这个陌生又崭新的人生轨迹。
这里是1986年,北方群山环绕下的李家村。
不再是大清王朝,没有皇宫皇权,没有阿哥福晋,没有步步惊心的宫斗算计。
而她现在的身份,也不是那个名扬天下、热烈张扬的还珠格格,更不是被困深宫、委曲求全的五阿哥福晋小燕子。
她是李家刚丧夫的寡妇——苏燕。
原主十八岁嫁入李家,性子懦弱怯懦,老实本分,勤快能干,嫁入李家四年,日日起早贪黑,下地干活、洗衣做饭、伺候公婆、打理家事,任劳任怨,从无半句怨言。
可偏偏命运坎坷,福薄命苦。
三天前,她的丈夫李根生上山砍柴,不幸失足坠落山崖,当场没了性命。
年仅二十二岁的原主,一夜之间成了村里人人议论、人人鄙夷的年轻寡妇。
身下,还拖着两个刚刚满三岁的龙凤胎孩童。
乖巧文静的姐姐,小名丫丫。
倔强懂事的弟弟,小名小石头。
丈夫才刚刚下葬三天,尸骨未寒,刻薄贪婪的婆婆就已经迫不及待,当众翻脸,要将她和两个年幼的孩子彻底赶出家门。
对外的理由冠冕堂皇,说她是寡妇命硬、克夫克家,带着两个孩子拖累李家,会败坏家里运势。
可心底那点龌龊心思,昭然若揭。
不过是想吞掉亡夫李根生辛苦一辈子攒下的微薄家产,霸占他名下的几分薄田、这间土坯房,把所有东西全都留给家里游手好闲、好吃懒做的小儿子。
原主性子太过软弱,一辈子逆来顺受,被婆婆常年打骂压榨,从来不敢反抗半分。今日被婆婆当众肆意辱骂、狠心驱赶,看着周围村民冷眼旁观、指指点点,想到自己和两个孩子往后无依无靠、流离失所的凄惨日子,一时间又怕又悲,又慌又绝望,急火攻心,气血翻涌,眼前一黑,直接昏死过去。
而她,大清含恨而终的小燕子,便借着这具瘦弱躯壳,重生于八十年代的黄土乡村。
小燕子缓缓垂眸,看向自己的双手。
那是一双完全陌生的手。
瘦弱、纤细、干枯,指腹和掌心布满层层厚厚的老茧,皮肤粗糙干裂,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细小裂口,灰扑扑的,毫无半点光泽。
再也不是从前那双既能执剑闯江湖、策马走天涯,又能抚琴作画、描鸾绣凤的纤纤玉手。
再低头看向身上,是一件洗得发白、褪色泛黄、打满无数补丁的粗布麻衣,布料粗糙单薄,根本抵挡不住深秋呼啸的寒风,冷得她浑身瑟瑟发颤。
清贫,落魄,卑微,狼狈。
和从前锦衣玉食、珠翠环绕、绫罗加身的格格岁月,简直是云泥之别,天差地别。
可就是这样破败简陋、烟火琐碎的人间,却没有吃人的深宫高墙,没有虚伪凉薄的帝王权术,没有勾心斗角的妻妾纷争,更没有那段让她肝肠寸断、悔恨终生的错付情爱。
心口积压了一辈子的沉重桎梏,萦绕半生的窒息悲凉,在这一刻,竟悄然松垮,缓缓消散。
真好。
她终于逃离了那个金碧辉煌、却最是冰冷残忍的皇宫。
终于逃离了那个让她倾尽所有、伤她至深至彻底的永琪。
终于斩断了那段轰轰烈烈、最终满盘皆输的荒唐爱恋。
她活下来了。
不是苟延残喘,不是困于牢笼,是真正意义上的,崭新的、完全属于她自己的人生。
“娘……”
两道细细软软、怯生生的稚嫩童音,轻轻在身侧响起,软糯又微弱,带着浓浓的恐惧与不安。
小燕子心头猛地一颤,所有的茫然与恍惚瞬间散去。
只见两个瘦小得让人心疼的孩童,一左一右,紧紧死死拽着她破旧的衣角,不肯松手。
小小的人儿穿着不合身、洗得发黑的破旧棉袄,棉袄单薄漏风,根本不保暖。两张稚嫩的小脸冻得通红,脸颊凹陷,身形单薄瘦小,看着格外孱弱可怜。
左边的丫丫,一双圆圆的杏眼红红的,蓄满了泪水,却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哭出来,小小的身子不停瑟瑟发抖,却倔强地挪到她身前,微微张开稚嫩的小胳膊,像是想要护住受尽欺负的娘亲,声音软软的,带着哭腔:“奶奶别骂娘……不要赶我娘走……求求奶奶了……”
右边的小石头,抿着紧紧的小嘴,一双漆黑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恐惧、依赖与执拗,小手攥得她衣角发皱,一声不吭,只是死死挨着她的腿,寸步不离。
两个刚满三岁的孩子,本该是被捧在手心、无忧无虑撒娇的年纪,却早早跟着懦弱的娘亲,受尽冷眼、苛待与委屈。
小燕子的心脏,骤然被狠狠揪紧,酸涩的暖意瞬间席卷全身。
就是他们。
从今往后,这两个软软糯糯、满心依赖她的小家伙,就是她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唯一的牵挂,唯一的救赎。
上一世,她倾尽所有,拼尽全力,到最后却连自己腹中未出世的孩儿都护不住,落得一尸两命、抱憾黄泉的结局,余生只剩无尽悔恨。
这一世,老天垂怜,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赐给她两个乖巧懂事、满心依恋她的宝贝骨肉。
前世所有的遗憾,所有的亏欠,所有的痛楚,这一世,她尽数弥补!
谁也别想再欺负她!
谁也别想再欺凌她的孩子!
谁也别想再拆散她们母子三人!
谁也别想,再让她体会一次丧子之痛、孤苦无依之苦!
刹那之间,蛰伏在骨血里的泼辣、桀骜、倔强与极致护短的性子,彻底苏醒,轰然爆发。
眼底所有的茫然、脆弱、怯懦与悲戚尽数褪去,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清亮锐利、锋芒毕露、无所畏惧的灼灼寒光。
世人皆知,还珠格格小燕子,天不怕地不怕,性情刚烈,恩怨分明,护短至极。
深宫之中,她敢当众硬怼威严皇后,敢直面阴狠容嬷嬷,敢闯皇家围场,敢劫法场囚车,敢对抗皇权礼教,从来不受半分委屈,从不任人拿捏欺凌。
从前连皇宫权贵都拿捏不住她,区区一个乡下恶婆婆,几句市井闲言碎语,也想拿捏她、欺辱她、撵走她的孩子?
简直是痴心妄想,白日做梦!
眼前的李婆婆见她僵立原地,半天不吭声,眼皮低垂,一动不动,只当她还是往日那个懦弱窝囊、任打任骂、不敢还嘴的软柿子,心底的气焰更盛,满脸凶戾,再次抬手,就要狠狠推搡她的脑袋:“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故意装聋作哑赖着不走——”
话音未落!
一只看似干枯瘦弱,却骤然爆发出极强力道的手,猛地抬手,死死攥住了她扬起的手腕!
力道又沉又狠,死死锁紧,寸寸收紧。
“咔嚓”一声轻响,李婆婆瞬间疼得脸色扭曲,龇牙咧嘴,手腕像是要被生生捏断,剧痛顺着骨头缝蔓延全身,疼得她瞬间失声,再也骂不出半个字。
小燕子缓缓抬眸。
那双刚刚还盛满悲戚死寂的眼眸,此刻冷冽如霜,凌厉似刀,寒意森森,直直盯在李婆婆脸上。
清脆利落的少女声线,不高不低,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与决绝,穿透满院的嘈杂议论,响彻整个李家小院。
“我不走。”
“我男人用命拼下的田地、挣下的房子,是我妻儿的立身根本。我和我的孩子,名正言顺,理所应当住着!”
“今日你敢再动我一下,敢再辱骂、驱赶我的孩子——”
她眼底寒光乍现,气场凛然,字字落地有声。
“我小燕子,跟你没完!”
李婆婆彻底懵了。
她活了大半辈子,拿捏了原主四年,打骂随意,呼来喝去,这软怂的儿媳妇从来都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低眉顺眼任她揉搓,连大声喘气都不敢。
可眼前的苏燕,眼神冷得吓人,力道大得惊人,浑身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悍气,是她从未见过的。
手腕的剧痛钻心入骨,她挣扎了两下,非但没能挣脱,反而被攥得更紧,疼得她倒抽冷气,眼泪都差点逼出来。
“反、反了你了!”李婆婆又痛又气,恼羞成怒,扯开嗓子尖声撒泼,“你个丧门星寡妇!克死我儿子还敢动手打婆婆!天理何在!乡亲们快看看啊,这没良心的女人要造反了!”
她一边鬼哭狼嚎,一边拼命扭动胳膊,想挣开束缚,顺势往地上躺,耍那套撒泼打滚、颠倒黑白的无赖手段。
周围围观的村民瞬间炸开了锅,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哎哟!苏燕这是怎么了?往日里软得像面团,今天居然敢跟婆婆动手?”
“怕是刚才被打晕一回,彻底想通了?”
“再怎么说也不能对长辈动手啊,婆婆再凶也是长辈。”
“话不能这么说,根生才走三天,尸骨未寒,老太太就赶寡妇撵孙儿,未免也太狠心了……”
有人鄙夷指责,有人低声同情,议论纷纷,各有说辞。
听着周遭杂乱的声响,小燕子神色分毫未乱,眼底没有半分怯意,只有通透的冷静与锐利。
她闯荡江湖,周旋宫廷,见惯了颠倒黑白、借势撒泼的人,眼前这点乡下撒泼的手段,在她眼里稚嫩又可笑。
她五指骤然一松。
李婆婆正全力挣扎,骤然失了制衡,身子猛地往后踉跄几步,重心不稳,“噗通”一声,结结实实一屁股摔在硬邦邦的泥土地上。
尘土飞扬,摔得她尾椎骨剧痛,疼得她嗷嗷直叫。
不等她顺势哭嚎卖惨,小燕子往前踏出一步,身形挺拔,身姿凛然,清冷的目光扫过地上打滚的恶婆婆,又淡淡扫过一圈围观看戏的村民,声音清亮坦荡,句句占理,字字清明。
“我打你了?”
“方才全院人都看着,是你先动手推我、辱骂孩子,我只是自保而已。”
她垂眸看向地上疼得龇牙咧嘴的李婆婆,语气冷硬,毫无半分退让:“李根生是你亲生儿子,上山砍柴意外身亡,是天灾意外,凭什么算在我头上?全村人都清楚,我嫁入李家四年,日日操劳,伺候老的、带小的、下地种田、喂猪做饭,没有一天偷懒懈怠!”
“我从未克夫,更从未害谁!你不过是仗着我往日老实好欺,想趁着我男人新丧,孤儿寡母无依无靠,霸占我男人留下的田产房屋,留给你那好吃懒做的小儿子!”
一句话,直接戳穿了老太太心底最龌龊的私心。
围观的村民瞬间安静大半,不少人眼神瞬间变了。
这事,村里明眼人其实都心知肚明,只是没人愿意多管别人家的闲事罢了。
小燕子伸手,轻轻将吓得瑟瑟发抖的丫丫和小石头拉到自己身后,用单薄却无比坚定的身躯牢牢护住两个孩子,指尖轻轻安抚着两个小家伙颤抖的脊背。
感受到娘亲掌心温热安稳的力道,两个原本惶恐不安的小孩子,下意识紧紧贴着她的腿,忐忑的心,悄悄安定了几分。
有娘在,好像……不用怕了。
小燕子看着地上气急败坏、脸色铁青的李婆婆,继续沉声开口,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房子是根生盖的,田地是根生分的,属于根生的遗产,第一顺位继承人是他的妻儿,不是你这个偏心的婆婆!”
“按照村里规矩、乡里情理,我带着孩子守着丈夫的家产,天经地义!你想赶我们母子出门,吞掉我们的活路,于理不合,于情不义!”
“从今往后,我苏燕带着两个孩子安分过日子,不惹事、不怕事。谁若是再敢无端辱骂我的孩子、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抢占我们家产——”
她眉眼一厉,浑身迸发出一股生人勿近的悍气,复刻出当年天不怕地不怕的还珠风骨。
“我不管是邻里闲话,还是长辈刁难,我一律不怂、一概不让!谁敢欺负我孩子,我就跟谁理论到底,闹到大队部、闹到村长跟前,我也绝不退让半步!”
一番话,坦荡利落,有理有据,气场全开。
彻底震住了在场所有看热闹的村民。
地上的李婆婆彻底懵了。
这哪里还是那个逆来顺受、任她搓圆捏扁的窝囊媳妇?
这分明是换了一个人!眼神狠、嘴巴利、胆子大,句句戳她痛处,字字堵她退路,半点亏都不肯吃!
李婆婆又气又急,又惊又怒,从地上爬起来,头发散乱,满脸狼狈,指着小燕子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这个白眼狼!我真是白养你这么多年!我绝不许你住在我李家的房子里!今天你必须滚!”
“我不滚。”小燕子抬眼直视她,寸步不让,“这是我孩子的家,我死都不会带着孩子流落街头。”
秋风萧瑟,卷起满地尘土。
破旧的农家小院里,曾经软弱可欺的寡妇,已然彻底蜕变。
深宫惨死的小燕子,彻底落幕。
八零年代,护娃立命的苏燕,焕然新生。
前路清贫艰苦,无依无靠,荆棘满途。
但她眼底有光,心中有底气,身侧有至亲。
这一世,无情爱纠葛断肠,无深宫算计噬心。
她只要护好一双儿女,挣一份安稳烟火,岁岁平安,岁岁圆满。
此生,再无遗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