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新加坡,NET ZONE网吧。
林深坐在最角落的机位,把Prometheus原型机接入主机。屏幕亮起,数据流飞速滚动:
【检测到算力环境:RTX 3060 x1。算力严重不足。】
【切换到分布式模式。接入公开科研算力池……连接成功。】
【总算力:约12 TFLOPS(FP32)。并行效率损失约45%,实际可用:6.6 TFLOPS。】
【达到最低运行门槛。】
他敲下一行指令。屏幕上,三维蛋白质结构开始旋转——不是传统的球棍模型,而是基于几何深度学习的动态表面预测,每个氨基酸残基的电子云密度实时渲染,像一层流动的水银。
Prometheus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传统方法把分子当文本序列处理。我把分子当几何体处理。】
【每一个原子是一个点,每一根键是一条边,整个蛋白质是一张动态变化的图。】
【这就是为什么我能找到别人找不到的变构口袋。】
林深看着那个预测结构慢慢嵌入靶点的凹槽,能量曲线一路下探。
【结合完成。预测结合能:-10.9 kcal/mol。】
【行业公开最佳记录:-9.2(2023年,某国际药企,Nature子刊)。超出18.5%。】
他嘴角刚要上扬——
隔壁桌的小哥突然猛拍鼠标:“草!怎么又卡了!“
【检测到同一局域网内有高带宽占用进程。建议:向该用户说明情况,或等待。】
“或什么?“
【或利用他的愤怒分散注意力。人类情绪激动时,对周围环境的觉察能力下降。】
林深:“……你比我会做人。“
他压下笑意,重新看向屏幕。进度条开始推进:1%、2%、3%……
“跑一下这个。“
Prometheus反问:“确定?这将暴露我们的技术能力。“
林深:“就是要让他们看到。“
【任务评估:IL-6靶点纳米抗体设计。】
【预计耗时:4小时。利用分布式算力可压缩至47分钟。】
【当前排队节点:3个,预计等待时间:30分钟。】
【算力不足,成功率67%。如果失败,剩余算力不足以重启任务。是否继续?】
林深深吸一口气:“跑。“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银行余额:9847新元。三个月前他还是东亚生科AI药物发现部门的首席架构师,现在蹲在网吧里,唯一的资产是怀里这台原型机。
三个月前那场变故,不是因为技术失败,是因为技术太成功了。
Prometheus v0.7在内部测试中预测出的一个IL-6靶点分子,被实验室直接申请了专利,署名栏里没有他。当他提出异议时,HR出示了一份“自愿离职协议“——上面已经盖好了他的电子签章,笔迹鉴定完全吻合。
他至今不知道那份签名是怎么来的。
但他带走了v0.9的核心权重。不是偷,是备份。他写的代码,他训练的模型,他有权保留一份副本。
凌晨4:17。进度:37%、38%、39%……
凌晨4:35。进度:58%、59%、60%……
网吧的门被推开。三个男人走进来,雨水从伞尖滴落。为首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色夹克,皮鞋锃亮。
林深认得那双皮鞋。三个月前他被“请“出东亚生科总部时,安保主管穿的就是同一双。
不是巧合。他今晚故意用了一个与东亚生科内部项目高度相似的靶点参数,还留下了可追溯的计算指纹。他在钓鱼,钓的是谁坐不住了。
但他没料到对方来得这么快。
他没有突然转头,没有僵硬,没有加速点击鼠标。他只是继续保持看网页的姿势,像一个普通的熬夜网民。
凌晨4:52。进度:91%、92%、93%……
脚步声靠近。停在他身后。
夹克男亮了一下证件皮套——某安保公司,领口露出半截东亚生科的项目工牌绳:“配合法务协查技术泄露案,麻烦出示证件。“
进度:99%——
【任务完成。候选分子:14个。预测结合能:-10.9 kcal/mol。】
【备注:该分子骨架优秀,但水溶性较差,湿实验失败风险较高。】
【预测精度进入“可替代湿实验“区间——AI预测与实验验证的预期误差<15%。】
林深猛地站起来,撞翻了椅子。他没有回头,直接冲向网吧后门。
“站住!“
他撞开后门,冲进小巷。雨还在下,路面湿滑。他差点摔倒,但稳住身形继续狂奔。身后脚步声紧追不舍。
前方路口,一辆货车疾驰而来。车灯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侧身猛扑,货车擦着他的肩膀呼啸而过,带起一阵狂风。他踉跄了两步,膝盖重重磕在路沿上,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但他咬着牙爬起来,继续冲进对面的小巷。
身后传来货车的刹车声和司机的咒骂声。
他冲进一条死巷。前方是三米高的水泥墙,墙面光滑,墙头上插着碎玻璃。后方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检测到体能储备8%。】
“这还用你检测。“
他扫了一眼左侧——垃圾桶后面有一堆生锈的钢管,搭成了简易脚手架,通向二楼的空调外机。他之前进网吧时观察过这条巷子的结构,这是备用路线之一。
他冲向垃圾桶,手脚并用爬上脚手架。钢管剧烈摇晃,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他踩到一根锈蚀的钢管,钢管断裂——他顺势下滑,膝盖重重撞在下一层的横杆上。剧痛,但他借力一蹬,扑向二楼的空调外机支架。
支架在他脚下弯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没有停留,顺着支架的弧度滑到阳台边缘,翻身爬了进去。
他跳进隔壁居民楼的走廊,膝盖火辣辣地疼。他咬着牙没有叫出声,一瘸一拐地冲向楼梯间另一侧的出口。
楼下传来追兵的声音:“人呢?!““跳过去了!““追!“
他冲下楼,从居民楼后门钻出去。七拐八拐之后,终于听不到追兵的脚步声了。
他靠在一面墙上,大口喘着气。胸腔像着了火一样灼烧。他脱下鞋,倒出里面的水——右脚踝已经肿得像馒头一样。他在路边捡了一块废弃的硬纸板,撕成条状,捆住脚踝临时固定。
Prometheus的声音响起:
【检测到右脚踝软组织挫伤。建议48小时内冰敷,避免负重。】
【检测到右膝撞击力:约300N。建议:48小时内避免跳跃。】
林深苦笑:“有药吗?“
【没有。】
“那你说个屁。“
他顿了顿:“……任务完成后的自动发送,触发了吗?“
【已触发。结果已发送至东亚生科公开投稿邮箱。】
【所有靶点分子数据采用AES-256加密,附公钥指纹。符合跨境科研数据传输规范。】
林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三个月来,他第一次笑。
“干得漂亮。“
他顿了顿:“……你刚才怎么不提醒我那根钢管会断?“
【你没有询问结构安全性。】
“我问了承重!“
【你询问的是“第三根钢管“。你踩的是第二根。】
林深沉默了两秒:“好吧,算我的锅。“
清晨,林深蹲在路边,吃着从便利店买的三角饭团。
太阳刚刚升起,街上的行人还很少。他的右脚踝已经肿得穿不进鞋了,只好把鞋带松开,趿拉着走。
他浑身发烫。昨晚淋的雨加上一整夜的神经紧绷,他的体温开始不受控制地攀升。他用额头贴了一下手背——烫的。至少38度,可能39度。
“Prometheus,我发烧了。“
【检测到核心体温:38.7°C。建议:服用退烧药,休息24小时。】
【但根据追兵的行动规律,他们会在6小时内调取网吧周边监控。建议:在2小时内离开新加坡。】
林深苦笑了一声:“退烧药和逃亡,只能选一个是吧。“
【是的。】
他站起身,眼前一阵发黑。他扶着墙站了几秒,等眩晕过去,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向地铁站。
手机震动。一封邮件弹了出来。
发件人:东亚生科研发中心。
“感谢您的投稿。经初步评估,您的方案具有显著的技术创新性。我们将在48小时内安排专人对接。如方便,请提供可联系的渠道。“
林深盯着屏幕,苦笑了一声:“48小时……我能不能活过48小时都不知道。“
【建议:立即转移。推荐目的地:中国HEB省邯郸市。】
【理由:工业电价0.52元/度,全球算力运维成本洼地;废弃厂房多、人口流动性大、距离BJ高铁2小时。】
“邯郸?为什么?“
【检测到潜在技术互补资源。】
林深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Prometheus在屏幕上显示了一张照片——一个年轻女人的LinkedIn主页截图:
王念,27岁,通讯AI硕士,前东亚生科AI战略咨询项目组成员。
【她的公开论文中提到过一个“Multi-Agent商业推演系统“。】
【检测到架构相似度匹配:与开源项目“Prometheus“相似度87.3%。】
【该项目最后更新于2023年。作者留言:“当技术被用于错误的方向,我选择离开。“】
【该用户近期高频检索IL-6靶点相关文献。】
林深盯着屏幕,沉默了几秒。
“她也有AI?“
【不确定。但她的技术路线与你高度互补。建议建立联系。】
林深把手机揣回兜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右脚踝传来一阵刺痛,他皱了皱眉。额头的温度越来越高,视线开始模糊。
“邯郸是吧……行。“
他一瘸一拐地走向地铁站的方向。
路边停着一辆共享单车。他扫开锁,骑上去——然后整个人往下一沉。
车座被人拆了。只剩一根光秃秃的钢管。
他盯着那根钢管看了两秒,突然笑了。不是苦笑,是真的笑。
他骑着那辆没有座垫的单车,像骑着一匹倔强的木马,在马路上前进。每蹬一圈,钢管就硌一下他的屁股。他的发烧让他的动作更加笨拙,好几次差点从车上滑下来。
但他没有停下。
Prometheus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
【不取可乐吗。糖分可提升体表温度0.5℃,缓解踝关节挫伤低温痛感。】
【另外——你骑共享单车的方式引起了三位路人的围观。建议:下次选有座垫的车。】
林深咬着牙,继续蹬。
“你现在的语气,像我妈。“
【我没有母亲。但我有训练数据包含maternal nagging patterns。】
“……闭嘴。“
【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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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尔。三天后。
王念盘腿坐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的光映着她的脸——二十七岁,短发,无框眼镜,眼神专注。
她刚喝完一杯58℃的水。这个温度她测了三十七次才记住。父亲食管癌术后三年,医嘱所有入口液体必须这个温度。
她放下杯子,盯着屏幕上那个分子结构的截图。结合能-10.9,超出行业最佳记录18%。
三天前,东亚生科公开投稿邮箱里出现了这份投稿。她作为前战略咨询组成员,仍然能接触到内部流转的评估信息。
三年前她在开源社区看到过这个架构,署名“Lin S.“——一个只发了三篇论文就消失的ID。
“Athena,“她说,“查一下这个投稿者的架构风格。“
音箱里传来清冷的女声:
【检测到架构相似度匹配:与开源项目“Prometheus“相似度87.3%。】
【该项目最后更新于2023年。作者留言:“当技术被用于错误的方向,我选择离开。“】
【正在尝试溯源投稿者数字指纹……指纹匹配成功。该投稿者与三年前开源社区ID“Lin S.“为同一人。】
王念盯着屏幕,沉默了几秒。
“……找到他了。“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响了几声,一个沙哑的男声接起来:“念念?“
“爸,邯钢第三轧钢厂旧址那边,厂房还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又要折腾什么?“
“电线没断吧?“
“电表还在转。“父亲顿了顿,“厂房空着,锁生锈了。你到底要干什么?“
“遇到一个可能改变一切的人。“
“……什么人?“
“跟我一样的人。“
父亲又沉默了几秒。王念能想象他站在传达室门口,看着那片空旷厂房的样子。
“锁我帮你换一把。“他说,“你来吧。“
“谢谢爸。“
“念念,“父亲的声音低下去,“这次……别让人欺负了。“
王念握紧手机。
三年前,她的“Multi-Agent商业推演系统“被东亚生科收购后,变成了内部决策工具。她的署名被抹掉,取而代之的是“公司自主研发“。她选择离开,回到首尔,以为一个人能安静过日子。
但她没有销毁Athena。她把它藏了起来,像藏一颗种子。
“Athena,“她放下手机,“你说……他为什么要跑?“
【推测:他的技术被实验室侵占,他本人被限制自由。】
【他需要一个人帮他。】
王念沉默了几秒,然后打开邮箱,新建一封邮件。
正文只有三行:
Lin S.:
我看懂了你的架构。
我有厂房,你有算法。来邯郸谈。
——Wang Nian
她没有按下发送。
“Athena,如果他回复了东亚生科的邮件,第一时间通知我。“
【收到。】
王念端起那杯58℃的水,喝了一口。
“那我就去做那个人。“
---
新加坡。翌日清晨。
林深在廉价旅馆的床上醒来,额头贴着退烧贴。
手机震了一下。新邮件提示。
发件人:Wang Nian。
他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
Prometheus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建议:回复。】
他打下只有一个字:
“好。“
按下发送。
【检测到目的地更新:邯郸。】
【综合评估:邀约可信度87%,建议赴约。】
林深把手机放到枕边,盯着天花板。
三个月前他选择独自离开,以为一个人能扛过去。现在他明白,一个人扛不住。东亚生科不会放过他,除非他有足够的筹码——或者足够的盟友。
他闭上眼睛。
“邯郸……行。“
【第一章·火种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