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溪村依然浸在雨水里，老仓库的青瓦缝隙多处被鸟雀掏空，雨水悄悄溜进屋里。一滴冷雨砸在折叠桌边缘，溅起的水花差点打湿了笔记本电脑。
林听禾赶紧把电脑往里挪了挪。她借着头顶那盏白炽灯核算栖云农场的账目。财务软件上的总负债栏标着二十三万五千元。她叹了口气。这是外婆生前为了维持农场运转，欠下村镇合作社还有几家化肥供应商的债。但林听禾算过账，只要农场复耕，光是那片两百亩的梯田和后山承包权，转手就能值大几十万，她绝不能让外婆的心血被村里低价收走。
桌边搁着半杯凉透的白开水，林听禾端起来喝了一口。视线越过电脑屏幕，扫向门外雨水冲刷的荒山。
三天前，她人还在省会的写字楼里，顶着生鲜电商运营经理的头衔，负责千万级别的流水项目。升职宴上，上司端着酒杯大谈未来的加班规划跟团队奉献。林听禾没喝那杯酒，直接从包里掏出早打印好的辞职信。三年无休止的加班跟失眠，让她决定切断这一切。收拾好行李，她回了岚溪村，接手这片无人问津的土地。
村里人都不看好她。荒置的梯田，病虫害严重的旧果园，漏水的老仓库，再算上那笔欠款，这一堆难题压在一起，根本看不到半点出头的指望。
外婆生前是个老好人，总想着把农场搞好带村里人致富，结果让黑心果苗商坑了一把，满盘皆输。
林听禾必须重新规划，精打细算。
下午那阵，村合作社的王叔披着雨衣来过一趟。人站在门口没进屋，脚下的雨靴沾满厚厚一层黄泥。
“听禾，不是叔催你。”王叔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语气带着试探，“你外婆走后，这农场荒了快一年。那片梯田的水渠早就不能用了，果园里前年用了假化肥，现在板结的跟石头似的。你真打算扛下来？村里打算下个月就把后山收回去抵债，你这几天要是还弄不出个名堂，叔也保不住这块地了。”
林听禾这会儿正清理仓库里的废旧木板。她头也没抬，手脚麻利地将木板摞好，语气笃定：“王叔，欠合作社的八万块钱我心里有数。水渠的问题我查过图纸，堵塞点在半山腰的沉沙池，明早雇台小型挖掘机半天就能清理。至于土壤板结，县农技站明天就派人来测。只要地能种，欠款我会连本带息还清。真不行，年底我就把后山那片竹林的承包权折给合作社。”
“挖掘机要钱，改良土质也要钱。你账上还有钱吗？”王叔问出最核心的问题。
“启动资金是不多，我先做局部复耕。”林听禾条理分明地回答。
王叔听完点点头，转身走进了雨幕。
林听禾收回思绪，继续敲键盘。按她的规划，前期得雇人清理杂草、翻土，还有修剪枯死的果树。搁现在，雇个熟练的农业散工，一天工资最少得两百块，还不包吃。就她眼下这资金状况，根本雇不起足够的人手来搞初期复耕。
雨势变小。林听禾合上电脑，站起身活动了几下酸痛的颈椎。走到仓库最里头，她准备把堆着的那几个破旧木箱搬出去。
搬最底下那个樟木箱时，箱底突然裂开，一卷泛黄的羊皮纸掉了出来。
林听禾弯腰捡起来。纸质地粗糙，没什么现代印刷的痕迹，上头只用繁体字写着“两界田契”四个字。下头还附着几行小字，大意是拿着这契约的人，能招募异界流民来农场干活，用劳动换物资。
低头端详着手里的纸，并不惊讶，她知道外婆曾把这里租给剧组拍短剧，这或许就是当时的道具。她把羊皮纸搁在旁边的木架上，转身去拿扫把。
突然，仓库最深处那堵红砖墙扭曲起来。砖块的纹理晕开，取而代之的是一扇带铜环的厚重木门。
林听禾停下脚，猛地握紧手里的扫把，飞快往后退了半步。她警惕地环顾四周，企图找到投影设备或者隐藏摄像头。可她比谁都清楚，老仓库她亲自打扫过每一寸地方，知道连电线都是明线，压根没做手脚的空间。
嘎吱一声，木门发出一阵沉闷的门轴摩擦声，被人从外头推开。
风扑进仓库，冲散了那股子潮湿的霉气。一个瘦小身影跌跌撞撞地跨过门槛，重重摔在水泥地上。
那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套着件不合体的粗布短褐，衣服上打满补丁，布料早就认不出本来的颜色。头发枯黄，脸颊凹陷，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瘦得就剩一把骨头了。
小姑娘趴在地上大口喘气，惶恐的眼睛扫过四周。头顶明亮的白炽灯还有穿着奇怪的林听禾，令她拼命往后退，直到后背抵住木门。
惊愕和震惊一点都不比目瞪口呆的林听禾少。
小姑娘实在太瘦了，瞧着随时都会倒下。林听禾握着扫把的手松了松，戒备心也稍稍放下点。
“你是谁？”林听禾问。
小姑娘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我叫桑小满。这里是阴曹地府吗？还是神仙的洞府？”
林听禾看向门外，一大片干旱龟裂的黄土地，天空灰蒙蒙的，根本没太阳。跟岚溪村连绵的阴雨截然不同。
“这里是栖云农场。”林听禾走过去，顺手从桌上拿了个小面包，递到桑小满跟前。
桑小满盯着那点食物，不断吞咽口水，手却没伸出来。
“吃吧，不要钱。”
桑小满直摇头：“我娘说了，天下没白吃的口粮。牙婆给人饭吃，是为了把人卖个好价钱。我不卖身。”
林听禾打算直接把面包塞进她怀里。可手刚伸一半，碰上一层无形屏障，怎么也递不过去。而木架上，那卷羊皮纸正隐隐发烫，纸上浮现出新的字迹：
【流民桑小满，来自朔宁朝。可雇佣。】
【田契法则一：劳动换报酬。禁止无偿赠予。】
林听禾懂了。这不仅是扇跨时空的门，更是份严格的契约。她不能直接把食物给桑小满，必须得拿劳动换。小姑娘额头滚烫，身体摇摇欲坠的，林听禾脑子里立刻闪过个钻空子的念头。
“我不买你。”林听禾指着门边一块巴掌大的废木板，“你帮我把那块木板挪到墙角去。挪完，吃的跟水就是你的工钱。”
桑小满愣住了：“真的？只要挪块木板，就能换粮食？”
“对。”
桑小满踉跄走过去，捡起那块轻飘飘的木板，小心翼翼地搁在墙角。就这几步路几乎耗尽她最后那点力气。满是污垢的小手扶着墙壁，这才勉强站稳。
紧接着，羊皮纸上浮现一行微光小字：【该流民处于濒死状态，此次搬运已耗尽其全部体力，而且身体不适，体温40度，判定符合等价交易最低阈值。】
“东家，我干完了。”桑小满虚弱地喊。
“干得挺好。”林听禾转身走到桌前。怕现代包装惹出不必要的麻烦，她找出一张干净油纸，撕开那层透明的塑料包装袋，把小面包仔细包好。考虑到小姑娘极度饥饿虚弱，空腹吃退烧药容易出大问题，她打消了给布洛芬的念头，转而从行李箱里翻出自己的保温杯盖，用热水冲泡了满满一盖温热的高糖葡萄糖水。
端着保温杯盖跟油纸包走到桑小满跟前，她递了过去：“吃吧。”
桑小满盯着食物，眼眶通红。她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块毫无杂质、绵软如云的仙家白面，又敬畏地看了一眼手里那哪怕是皇宫里也见不到的精美“银碗”，心中满是震撼。
“先喝口糖水垫垫肚子，慢点吃。”林听禾轻声叮嘱。
桑小满狼吞虎咽吃下大半个面包，喝光了那口甜滋滋的救命水，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她把剩下半块面包贴身揣进怀里，冲着林听禾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东家。”
“来，把这个吃了。”林听禾这才把一片布洛芬递给小女孩。
“东家，这个仙丹吗？”
“仙丹？你吃了头就不疼了。”
桑小满双手接过药片就往怀里放。
“这是吃的，你放衣服里干嘛？”
“我娘也头疼，身上没劲还热的烫手，我把东家的仙丹带回去给娘。”
“哦，好吧，你先吃了这个，姐姐这里还有，你带回家。”
桑小满跨过木门，那里重新变回了红砖墙。
羊皮纸上再次浮现字迹：
【完成一次等价交易。农场经验值增加。】
【获得奖励：青露一滴。】
一滴晶莹剔透的水珠凝聚在羊皮纸上方。林听禾找来个小玻璃瓶，把水珠接住。
按田契的说明，青露能恢复植物活性，还能优化风味。拿着玻璃瓶走到仓库外，她来到一株濒死的桃树前。这桃树感染了严重的流胶病，树干上挂满琥珀色的胶状物，树叶枯黄，眼看是活不成了。
林听禾把那滴青露滴在桃树根部。青露渗进土壤，起初没什么动静，几秒钟后，树干上的琥珀色流胶停住不往外溢了。仔细看过去，几片枯黄的叶片根部，竟奇迹般地泛起一抹极微弱的绿意。
紧接着，羊皮纸上浮现出一行小字：
【当前土壤活性恢复0.1%】
回到仓库关上门。二十三万的债务，荒废的农场，外加一扇通往古代的门。林听禾心里清楚，自己的生活彻底滑向了一个完全未知的方向。此时，桌上的羊皮纸再次隐隐发烫，一行新的倒计时悄然浮现：
【距离下一批异界流民潮涌入，还剩23小时59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