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妈跟你说话,你聋了?”
筷子拍在桌上,震得搪瓷缸子嗡嗡响。
安宁抬眼。
堂屋,方桌,一盆玉米糊糊冒热气。墙上挂历印着一行红字:1983年9月12日。
上辈子,就是今天。婆婆逼她把纺织厂的工作“让”给小姑子周建红,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她让了。周建红顶替她进了厂,端上铁饭碗。她成了没工作的人:糊纸盒,纳鞋底,摆摊被掀。后来揣着全部积蓄南下,一批布,把她十年赔了进去。
三十八岁那年,她躺在医院里。来苏水味呛鼻子。探病的人压着声闲聊——当年劝她“贤惠点”的好姐妹白薇,住着她的房,花着她男人的抚恤金。她到死,都没有证据。
耳朵眼里只剩一句话打转——“姐们儿给你搭个线”。
老天爷开眼,让她回到账还没烂在手里的这一天。
她头一件事,翻出陪嫁箱子底的小本本。
前半本第一页,她提笔写:一九八三年九月十二日,周家欠我,起算。
写完,她把本子倒过来,从最后一页往前写:
旧账。第一笔——白薇。
第二笔,笔尖停了停,落下去只有五个字:南边。那批布。
布是谁的局,她不知道。
回来了。新账旧账,连本带利,她一笔一笔讨回来。
“安宁!”马老太见她不回话,嗓门拔高八度,“建红是你亲小姑子!你的工作不让给她让给谁?你个当嫂子的,好意思看着自家人没着落?”
桌边,周建红低着头扒拉糊糊,嘴角那点笑压都压不住。
她男人周建军坐在旁边,端着缸子,眼观鼻鼻观心,一声不吭。
一样的桌子,一样的话。这一套,她前世全听过。
安宁笑了。
“让。”她说。
满桌一静。
周建红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像点了灯。
“不过——”安宁慢悠悠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五百块。现钱,一次结清。少一分,免谈。”
“啥?!”马老太从凳子上弹起来,“你疯啦?!自家人,你张口要钱?!”
“自家人?”安宁看着她,“自家人抢我饭碗的时候,怎么不提自家人?”
“你你你——”
“妈,您先别激动,我给您算笔账。”安宁掰着手指头,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都清楚,“我这个岗位,正式工,一个月三十六块五,一年四百三十八块。我要五百,不过是一年零一个月的工资。建红进去干到退休,三十年,一万三千多块。我拿五百块换她三十年前程——妈,这买卖,您赚大了。”
马老太被这一串数字砸得直眨眼。
她一辈子跟工分毛票打交道,头一回听见有人把账算得这么响。
周建红急了:“嫂子!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咱们可是一家人!”
“一家人?”安宁转头看她,“我工资三十六块五,三十块上交妈,六块五零花。你上个月那件的确良衬衫,七块八——建红,那钱,是不是也算一家人的?”
周建红的脸唰地涨红了。
“你……你血口喷人!那件衬衫是妈给我买的!”
“对,妈买的。”安宁点点头,“妈的钱从哪来?从我上交的三十块里出。绕了一圈,还是我买的。建红,嫂子送你的最后一件衣裳,穿结实点。”
院里传来脚步声。
周家这通嚷,早把前后院的邻居嚷来了。门口乌泱泱挤了一圈人,探头探脑,嗑瓜子的都有。
“哎哟,周家又开大会呢。”
“新媳妇要跟婆婆要钱?头回听说。”
“这媳妇……莫不是气癫了?”
“五百块!啧啧,我家三年也攒不下这个数。”
“攒不下也得会算啊,没听人家算吗——三十年,一万三!”
纺织厂的田芳挤在最前头,小声嘀咕:“我瞧着安丫头今天不一样……以前闷葫芦一个,今天这是开窍了?”
马老太一看人多了,立刻换脸,一屁股出溜到地上,拍着大腿哭嚎:“大伙儿都来评评理啊——儿媳妇跟婆婆要钱啊——这是要逼死老婆子我啊——”
上辈子她最怕这个。马老太一躺,她就慌,一慌就让步。
这辈子,她看着地上打滚的婆婆,只想笑。
她没劝,也没躲,转身进屋搬了个小板凳,在人堆前坐定了——那架势,不像婆婆撒泼,倒像戏台底下看戏的。
坐定了,她才往人堆里瞅了一眼——瞅见了闻声赶来的街道办王主任。
“王主任!”安宁扬声喊,“来得正好!”
王主任一愣:“小安,你家这是……”
“主任,您家外甥女小琴,是不是一直等着进厂?”
王主任眼睛一亮:“是啊!等了大半年了,就是岗位太紧——”
“纺织厂,质检岗,正式工。”安宁一字一顿,“我这个名额,五百块,让给她。今天就能去办顶替手续。”
满院子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五百块在1983年是什么概念?一个正式工不吃不喝,攒一年零一个月。
可一个正式工名额值多少?那是铁饭碗,是商品粮户口,是一辈子旱涝保收。
王主任只犹豫了三秒钟。
“小安,这话当真?”
“当众说的,全院子作证。”
“好!”王主任一拍大腿,从怀里掏出个手绢包,一层层打开,数出四张大团结拍在桌上,“四十块定金!剩下四百六,手续办成,一分不少你的!”
四张十块钱压在桌上,把玉米糊糊的热气都压矮了半截。
马老太躺在地上,哭嚎卡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
她这才回过味来——顶替顶替,一个萝卜一个坑。安宁这个坑要是让王主任的外甥女顶了,她闺女周建红,连个渣都捞不着。
“不行!”她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这是我们周家的名额!”
“妈,您搞错了。”安宁垂眼看她,“这是我的名额。我凭本事考进厂的,招工表、体检单、转正定级,上头写的都是安宁两个字。”
“你嫁进周家,你的人都是周家的!”
“哦。”安宁点点头,“那行,我不嫁了。”
院里嗡的一声炸了锅。
“她说啥?不嫁了?”
“我的乖乖,这新媳妇胆儿也太肥了……”
“铁饭碗说卖就卖,婚说离就离,这是个狠角色。”
周建军手里的缸子当啷磕在桌沿上,玉米糊糊洒了一手。他终于开了金口:“安宁!你、你到底想干啥!”
安宁没理他。
她从兜里摸出户口本,轻轻放在桌上,压在那四十块钱旁边。
“明天上午九点,街道办。”她看着自己名义上的丈夫,一字一句,“周建军,咱俩把婚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