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棠十二岁那年冬天,学会了一件事——这个世界上所有的门,都不会永远为你开着。
那天她从学校回来,推开门,玄关的拖鞋少了一双。爸爸的,不见了。她站在门口愣了三秒,把书包放在地上,喊了一声“爸“。没人应。她又喊了一声“妈“,厨房里传来碗摔碎的声音,碎得很脆,像冰面裂开。
她跑进去。
妈妈背对着她蹲在地上,手边是一摊碎瓷片和溅开的米粥。她不知道那碗粥本来是要端给谁的,但此刻全洒了,白花花的一地,像冬天没扫干净的雪。
“妈?“
“你爸走了。“妈妈的声音是平的,像冻过的水面。“晚棠,你爸走了。“
苏晚棠没哭。她蹲下去跟妈妈一起捡那些碎片,一片一片码在报纸上。她捡了七片,最小的那片割破了手指,她没出声,把手指缩进袖子里,拿袖子压着。
那天之后,妈妈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她不太吃饭,也不太说话,偶尔半夜醒了站在阳台上看外面,手搭在栏杆上,像在等什么人从路灯底下走过来。
苏晚棠开始学做饭。第一次煮粥糊了锅底,她把糊的刮掉,把剩下半碗白粥端到妈妈床头。
妈妈没吃。
“你吃。“妈妈看她一眼,声音很轻。“你吃,妈妈不饿。“
苏晚棠站在床边把那碗粥吃了。咸的。她不知道粥为什么会咸,后来才反应过来,是自己眼泪掉进去了。
三个月后,妈妈也走了。
医生说是“多器官衰竭“,但苏晚棠知道那个病还有一个名字,叫“心死了“。爸爸走了,妈妈的心跟着走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挂在苏晚棠身上,她想活,但太累了。最后那一个月她偶尔会拉着苏晚棠的手,力气不大,就那么拉着,像握着一根救命的绳子。
绳子没能拉住她。
苏晚棠十二岁那年,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面前摆着两张遗照。她的腿够不着地,悬在半空晃了两下,然后停下来。
她没哭。
她只是把三张遗照——爸爸的、妈妈的、还有一张全家福——全部擦干净,摆回原位。然后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还是糊的。她吃完了。
表姑妈是第二天来的。
苏晚棠其实只见过她两面,一次是三岁,一次是七岁。印象里她是个烫着卷发的女人,眼角有笑纹,笑起来嘴巴弯弯的。可她来那天没笑。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看了苏晚棠很久。
苏晚棠抱着书包站在客厅中间,书包里装着那三张遗照,还有一本没写完的作业本。
表姑妈把保温桶放在鞋柜上,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那种蹲法苏晚棠记得——妈妈以前也是这么蹲着跟她说话的。
“晚棠。“表姑妈的声音有一点抖,但她压住了。“跟姑妈走。“
苏晚棠点点头,把书包背好,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全家福。
“姑妈。“她说。“照片能带走吗?“
“能。都带走。“
苏晚棠把三张照片从相框里抽出来,小心地夹进作业本里,然后把手伸给表姑妈。
表姑妈握住了。
那只手很暖,有点粗,指关节上有裂口——后来苏晚棠才知道那是冬天在超市搬货冻的。
表姑妈住在一个小城市的老小区里,两室一厅,客厅很小,但阳台上养了七八盆花,葱葱郁郁的。她把次卧收拾出来给苏晚棠住,墙是新刷的淡粉色,还能闻到一点涂料味。床头放了一只毛绒兔子,白色的,耳朵一只竖着一只耷着。
“你的。“表姑妈站在门口说。“超市打折,我看见了就买了。你小时候不是喜欢兔子吗?“
苏晚棠已经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喜欢兔子。但她抱起了那只毛绒兔,把脸埋进去,点点头。
“谢谢姑妈。“
“不谢。“表姑妈转身往厨房走。“晚上吃红烧肉。“
那顿红烧肉是苏晚棠吃过最好吃的一顿。肥瘦相间的,炖得软烂,酱汁的颜色深褐发亮,拌进白米饭里能把一碗饭染成琥珀色。她吃了三碗,表姑妈又给她添了一勺肉,说“慢点,还有“。
苏晚棠嚼着那块肉,觉得口腔里热乎乎的。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有人给她夹菜是什么时候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新房间的床上,抱着那只毛绒兔,看着天花板。灯已经关了,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路灯光,在墙上投了一道细细的黄线。
她小声说了一句:“我以后会报答你的。“
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确认。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毛绒兔抱紧,闭上了眼睛。
那是她十二岁之后睡的第一个安稳觉。
表姑妈没有追问过她父母的事。没有说“你要坚强“,没有说“时间会冲淡一切“,没有在她面前哭过。她只是每天做饭、浇花、在客厅看电视,偶尔喊一声“晚棠,出来吃水果“。她会在苏晚棠书包里塞零花钱,不多,十块二十块,但每周都有。苏晚棠发现了,没有说破,只是每次考试都拿第一名回来,把奖状贴在客厅墙上,跟那盆君子兰并排。
表姑妈看着那些奖状笑,眼角笑纹挤在一起。
“你爸你妈看到肯定高兴。“
苏晚棠点点头,把奖状抚平了贴正。贴完回房间写作业,写了两行停下来,看了看书桌上那张全家福。
她冲照片笑了一下。很小的弧度,但确实是笑了。
日子就这样过去了。表姑妈在超市做收银员,工资不高,但从来没让苏晚棠缺过什么。她会把超市快过期的打折牛奶买回来,但给苏晚棠的都是没过期的;她给自己买处理的水果,但给苏晚棠的永远是完好的。
苏晚棠十六岁那年,开始在网上写小说。
起初只是写给自己看的。她把一种她渴望的、但现实中从没得到过的东西写进故事里——一种全心全意的、不会被抛弃的爱。男主角叫沈执,冷峻、英俊、聪明,但只对她一个人黏人,只信她一个人,任何时候都不会丢下她走掉。
她写这些的时候,窗外是表姑妈晾的衣服在风里飘。
她写这些的时候,心里有一种酸涩的、但很安静的感觉。
后来有了读者,再后来有了稿费。不多,但她开始攒。一部分交学费,一部分存着。十八岁生日那天她用攒的第一笔整钱给表姑妈买了一台新洗衣机——老的那台转起来声音像拖拉机,半夜洗衣服能把邻居吵醒。
洗衣机送来那天,表姑妈摸着那台崭新的机器,眼眶红了。
“你这孩子……你留着钱自己花啊。“
“姑妈。“苏晚棠坐在沙发上削苹果,削得很慢。“我以后能挣更多。“
她确实挣了更多。插画单子越来越多,小说也签了平台。大学毕业后她没有回老家,在城里租了一个十平米的出租屋,开始全职写作和画画。
那间屋子很小,但租金便宜。她把墙贴满了自己画的小画——草莓、小猫、一朵云。窗帘选了遮光的,拉上就能假装外面没有世界。冰箱塞得满满的,全是她囤的食物。
表姑妈每周打一次电话,内容永远是三句:“吃了没““天冷加衣““别太累“。苏晚棠每次都说“吃了““加了““不累“,但表姑妈知道她撒谎,因为她偶尔半夜发朋友圈,配图是泡面和一盒切开的水果——水果是囤的,泡面也是囤的。
表姑妈不戳穿她。只是每个月会寄一箱东西来:自己腌的咸菜、晒的红枣、织的毛线袜,还有一包真空包装的红烧肉,冻得硬邦邦的,外面裹着三层保鲜膜。
苏晚棠收到那些包裹蹲在地上拆,拆着拆着就笑,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
她已经没有父母了。但她有一个会给她寄红烧肉的人。
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爱的来源里,最厚重的一根地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