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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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刀痕

大道上行

短篇·短故事

连载 | 更新时间 2026-07-24 01:5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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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砰”

一声枪响像雷一样直冲进我的耳朵

儿子…儿子…你怎么会落入这样的下场!哭声中,一个家庭也随之碎裂

我明明才13岁,却被母亲拉进刑场。她对我说:“林城,看好了,这是你亲哥,比你大7岁的哥,你不要学他,知道了吗?”母亲的泪一滴一滴地落了下来

我的家庭本来就不好,加上我那混黑的哥,就更是雪上加霜

五年前,我爸在外面有了人。他以为自己瞒得住天,瞒得住地,瞒得住家里那盏除夕夜永远亮着的灯。

可偏偏就是那年除夕。傍晚,我妈像往年一样挎着他的胳膊去超市买年货,两个人并排走着,脚步踩在商场白晃晃的地砖上,落在别人眼里,还是那对过了半辈子的寻常夫妻。

然后就在生鲜区碰上了。他的小情人推着购物车站在冷柜前,看见我爸时眼睛亮了一下,嘴角的笑还没来得及完全绽开,就看见了他胳膊上挂着的那只手——我妈的手,指节粗糙,攥着那条灰蓝色棉袄袖子,攥得指腹发白。

她愣了,笑容僵在脸上。然后就问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超市嘈杂的人声里格外尖利:“这人是谁?”手指直直地指向我妈,指甲上涂着新做的蔻丹,红得扎眼。

空气像被冻住了。冷柜的白汽从底下翻涌上来,扑在三个人腿边,凉飕飕地往上爬。

我爸的脸先是涨红,又迅速褪成灰白,像一块烧到半截突然被泼了冷水的炭。他猛地甩开我妈的手——那一下力气很大,我妈的胳膊被甩得往后弹了一截,整个人踉跄了半步,撞在身后的货架上,几袋速冻水饺哗啦啦掉在地上。

“你误会了。”他说。声音短促,像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没看我妈一眼,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个方向——他的小情人已经转身跑了,高跟鞋在瓷砖上敲出一连串急促的、慌乱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超市的背景音乐吞没了。

我妈站稳了,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被他甩开时的姿势,五指微微蜷着,像要抓住什么却抓了个空。她嘴张了张,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他没回头。

他追出去了。棉袄下摆被门口灌进来的风掀起来,露出里面那件我妈除夕早上才给他熨平的毛衫。他就那么追出去了,背影在超市旋转门里一闪,玻璃门转了一圈又一圈,把他的影子搅碎了,又合拢,又搅碎。

“有可能在我爸眼里,情人比母亲还重要吧。”

我妈站在原地。地上的速冻水饺包装袋裂了一袋,露出里面白生生的饺子,被过往的购物车轮碾过,皮破了,馅子淌出来,黏在光洁的地砖上。

她慢慢蹲下去,一袋一袋地捡。手指碰到那些冰凉的塑料袋时抖了一下,但她还是捡完了,摞在购物车里,整整齐齐的。然后她推着车去收银台排队,前面的人回头看她,她笑了笑,说没事,手滑了。

那天晚上饺子还是煮了。她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春晚的声音开得很大,满屋子都是笑声和掌声。她的筷子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那顿饺子什么馅的,她后来怎么都想不起来了。但她记得那碗醋,倒得太多了,酸得呛嗓子。

第二天一早,我妈跟着我爸去了民政局。出来的时候两个人手里各捏着一张纸,我妈的那张折了两折揣在棉袄内兜里,我爸的那张攥在手心,出了门就揉成一团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没扔进去,滚在脚边,被风刮出去老远。我妈没回头看他,一个人去公交站等车,早高峰的风灌进领口,她把围巾往上拢了拢。

中午刚过,院门就被人从外面踹开了。门栓弹出去,撞在砖墙上当啷一声。

我哥打头,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把本就不大的院子挤得满满当当,拖鞋、布鞋、军靴踩在青砖地上,踢翻了墙角的一只搪瓷盆,哐啷啷滚了两圈。

“妈!妈!”

我哥扯着嗓子喊,声音粗得破了音,像砂纸刮铁皮。他眼睛红着,不知道是一夜没睡还是哭过,下巴上胡茬青黑一片,领口歪着,扣子崩了一颗。他在屋里屋外转了两圈,掀开东屋的门帘又摔下来,帘子上的灰扑簌簌往下落。

妈不在。屋子里空荡荡的,就剩下我蹲在堂屋门槛旁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胳膊上。

我看着我哥转回来,他站在我面前,影子把我整个人罩住了。他低头看我,胸口起伏得厉害,呼出的白气喷在我头顶。

“妈呢?”他问,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

“回……回娘家了。”我说,声音从一开始就抖了,后面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的,鼻子已经堵了,吸了一下,还是堵着。

我哥蹲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凑近看我。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像一张白瓷碗底炸开的裂纹。他盯了我好一会儿,然后偏头往地上啐了一口。

“那妈就留你一个人在这儿?”

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自己也分不清到底什么意思。眼泪突然就下来了,热乎乎的两道,淌过腮帮子,嘴角尝到咸味。我把脸往胳膊里埋了埋,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哥伸手在我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不重,手掌又大又糙,拍得我脑袋往前一栽。“别他妈哭了。”他说,声音软下来半截,跟刚才喊妈的时候判若两人。

他站起来,扫了一圈院子里那些等着他说话的人。目光最后落在两个人身上。一个又高又壮,光头,左眉骨断了一截,疤像条白色蚯蚓趴在眼眶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黑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另一个瘦些,皮肤白得不太正常,像常年不见太阳的人,耳垂上钉着一颗银色耳钉,手指间转着一只打火机,嗒嗒嗒地响。

“刀疤,太子。”我哥指了指他们,“你俩留下。”

刀疤冲我点了点头,没说话。太子把打火机收进兜里,冲我咧了咧嘴,算笑过了。

“林城饿了,”我哥偏头对他们说,“会做饭吧?”

“会,”刀疤开口,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大哥放心。”

“太子你去买菜。”我哥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扔过去,太子伸手接住,指头灵活地一翻,钱就进了口袋。

“好的大哥。”太子转身往外走,步子轻得不像话,经过我身边时又低头看了我一眼,小声说了句,“小兄弟饿不着了啊。”

院子里剩下的人跟着我哥往外走,军靴布鞋拖鞋踩出一片杂乱的脚步声。走到门口时我哥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在家等着。”他说。

我没应声,他也没等我应声。那条灰蓝色的棉袄袖子在门框边一闪就没了,剩下满院子空荡荡的,和刚才挤满人的时候比,安静得耳朵发鸣。

地上那只搪瓷盆还在墙角翻着,灰扑扑的,里面一颗蔫掉的白菜滚出来,停在离门槛不远的地方。刀疤走过去,弯腰把盆正过来,又把白菜捡起来塞回去,动作慢慢的,小心地不像他那双手该有的样子。

堂屋里的钟嘀嗒嘀嗒走着,中午的太阳从窗户斜进来,在地上切出一块亮堂堂的方块。我拿袖子抹了把脸,袖口湿了一小片,凉凉的。

厨房传来刀疤翻找锅碗的声音,铁锅碰灶台,当的一声响。

“小兄弟啊,我还不知道你名字呢。”刀疤一边在灶台前忙活,一边头也不回地问,声音从厨房闷闷地传出来。

我赶紧抹了把脸,吸了吸鼻子,让声音尽量听起来清楚些:“哥,我叫林城。树林的林,城市里的城。”

刀疤正好转过身,手里还捏着几瓣蒜。他听了,嘴角微微向上一牵,那张带着疤痕的脸竟显出几分温和。“林城……”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点点头,“行,老弟,你这名字……挺好。”他顿了顿,眼神似乎飘远了一瞬,又落回我身上,那笑容里没有阴险,倒像蒙着一层薄薄的、说不清的思绪。

这时,院门吱呀一响,太子拎着个塑料袋轻巧地闪了进来。“来了!”他扬了扬手里的袋子,脚步几乎听不见声,像只踏着肉垫的猫。走到近前,他看我眼巴巴地望着,便蹲下身,把塑料袋口敞开些,“不知道你爱吃啥,哥就随便买了点。”

我探头看去,里面有鸡翅、鸭肉,还有一瓶亮绿色的啤酒。

太子注意到我的目光停在酒瓶上,咧开嘴,耳钉在午后的光里一闪。“嘿,好奇这个?”他用手指弹了弹瓶身,发出清脆的叮咚声,“这可是你刀疤哥的‘秘密武器’。他最近啊,琢磨出一道新菜,叫什么‘啤酒鸭’。保准你没吃过!”

刀疤在厨房里听见,带着水声喊了一嗓子:“太子!赶紧把鸭肉拿进来!”

“好嘞!”太子提着袋子起身,冲我眨了眨眼,“等着啊老弟,今儿让你尝尝鲜。”

我连忙从门槛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哥,我来帮你们打下手吧。”

太子和刀疤对视一眼,都没客气。刀疤挥了挥沾着水的手:“成,过来帮着剥蒜。”

厨房里很快响起了规律的切菜声、水流声,和偶尔几句低语。我蹲在垃圾桶边剥蒜,偷偷抬眼看去。刀疤高大的背影堵在灶台前,动作有些笨拙却异常认真,侧脸在蒸汽里显得模糊。太子则倚在门边,手指灵活地转着那枚打火机,嗒、嗒、嗒,眼睛望着窗外不知哪里,偶尔飘进来一句对火候的点评。

约莫二十分钟后,一股奇异的浓香从锅里窜了出来,混合着鸭肉的醇厚和一股独特的、略带麦芽气的酒香。刀疤用锅铲小心地翻了翻,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太子凑过去深深吸了口气,夸张地竖起大拇指:“疤哥,稳!”

菜端上那张旧木桌时,热气蒸腾。鸭肉染着酱色,油亮亮的,几缕热气袅袅升起。我夹起一块放进嘴里,鸭肉炖得酥烂,入口先是咸鲜,随后一丝啤酒特有的、微苦回甘的香气在舌尖化开,竟奇妙地解了腻。

“咋样?”刀疤搓着手,有些紧张地看着我,那道眉骨上的疤也随着他微蹙的眉头动了动。

我嘴里塞得鼓鼓的,使劲点头,含糊不清地说:“好……好吃!真香!”

刀疤听了,肩膀一下子松了下来,脸上绽开一个实实在在的、甚至有点憨的笑容。太子则哈哈大笑起来,拍着刀疤的背:“瞧把你紧张的!我跟你讲林城,”他转向我,眼睛笑得弯弯的,“这菜能发明出来纯属意外!就上个月,咱们都喝高了,你这刀疤哥非要露一手,结果晕晕乎乎把啤酒当醋倒锅里了!没想到啊,误打误撞,嘿,成了!”

刀疤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抬手用胳膊肘轻撞了太子一下,自己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古铜色的皮肤泛起一点红。“去你的……还不是你们这群饿死鬼催的。”

小小的厨房里充满了笑声。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刀疤放松的眉宇和太子眼里的促狭。那一刻,院子里不再是空荡冷清,锅碗的碰撞、说笑的声音、食物的香气……竟让我恍惚觉得,这个破碎家院的午后,被一种陌生的、粗糙却真实的温暖暂时填满了。

然而,这温馨像偷来的一样短暂。约莫两个小时后,院门外传来了熟悉而杂乱的脚步声。我知道,哥回来了,这个短暂的、带着啤酒鸭香气的“宴席”,该散了。

很快,我哥带着人进了院子。

“林城,吃饱了吧?”

“吃饱了。”

“吃饱就行。今天妈回娘家了,你要不要跟我去我那儿住一晚?”我想了想,反正一个人待在家也没意思,就点头答应了。

“行,哥。”

“好,上车。”

上车前,刀疤和太子利落地把院子收拾干净,连桌面都擦了一遍。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进了县城。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在家闷太久了,看着窗外掠过的一幢幢高楼,心里竟生出一个念头:要是以后我也能在这儿买套房子,该多好。

那会儿我还不知道,将来,这一整座城市都会是我的。

车子在一家酒店门口停下。我哥跟前台的姑娘打了个招呼,就领着我们一帮人往楼上走。我跟在后面,小声问了句:“哥,咱们不用付钱啊?”

话音一落,周围我哥那些小弟全笑了。刀疤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说:“林城,你还不知道?这酒店,就是你哥的。”

我一下明白他们笑什么了。听完刀疤的话,自己也忍不住跟着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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