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烟熄,战乱平,大江南北终于褪去连年厮杀带来的血色阴霾。市井坊间、乡野村镇,所有人都默认同一个结局——辰荣义军军师相柳,已然在最终决战之中身死道消,巨浪吞噬身形,尸骨散落江海,世间再无此人。
可苍茫群山之间,一袭白衣独行的身影依旧存在。
相柳卸去了所有铠甲,褪去昔日领兵之时一身慑人的凛冽杀气,一头如雪银发任由山风随意吹拂。多年筹划,他借着大战的混乱制造陨落假象,硬生生挣脱缠绕自己一生的宿命牢笼。只是脱身之后,他并未寻一处秘境彻底闭关避世,而是孤身踏上漫无边际的寻访之路。
偌大九州天地,万里河山,他心中放不下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人,小夭。
从前身负辰荣数十万将士的期盼,血海深仇压在肩头,立场鸿沟横亘身前,纵使心中情愫汹涌,他也只能死死封存,半分不敢流露。那时的他没有资格奢求儿女情长,每一次靠近,都有可能将危机引到小夭身上。如今硝烟散尽,阵营对立不复存在,枷锁已然碎裂,潜藏心底多年的思念,便再也压制不住。
他不敢大张旗鼓打探踪迹,只能隐姓埋名,游走一座又一座城池。坊间传闻纷乱驳杂,有人说小夭重回皓翎王宫,再度做起尊贵王姬;有人说她定居中原,寻到安稳归宿;还有流言说她远赴南疆,从此不问中原世事。真假难辨,无数消息交织在一起,始终没有一条确切线索。岁月一年年流逝,寒来暑往,春去秋来,相柳独行千里,眼底看过无数山河盛景,心中却是长久的空落。
这一年深秋,秋霜浸染苍梧山脉。漫山乔木被秋风染成赤红、鎏金,层峦叠嶂,云雾时常缠绕山腰。相柳顺着崎岖山道走入山脉外围,一缕奇异绵长的花香随风飘入鼻腔。他脚步骤然顿住,狭长眼眸微微一凝,鼻尖细细分辨。
是彼岸花。
久远的记忆自心底翻涌上来。昔年在清水镇的小酒馆,月色正好,他与化名玟小六的小夭闲谈花木。小夭曾轻声提起,偏爱彼岸花盛放之时如火如荼的模样,期盼寻一处远离喧嚣纷争的深山,圈一方小院,遍植此花,从此远离算计,安度余生。
当时他只当作寻常闲话记在心底,未曾想时隔多年,竟会在苍梧山中嗅到这熟悉花香。
一念及此,相柳顺着香气源头,向着群山深处稳步前行。山路愈发狭窄,人迹罕至,沿途草木疯长,藤蔓缠绕树干。行至半途,前方山道走来一位背着药篓的樵夫。相柳收敛一身妖族气息,声音放得平缓柔和,上前问询山中居所。
樵夫未曾察觉异样,如实说道:“半山平缓之处建有一座木舍,住着一位孤身女子,在此隐居数年。每到秋日,院内大片红花盛开,她日日守在花旁,甚少下山。附近村落有人偶遇上山求医,都说这位姑娘心地仁善,精通药理。”
短短一番话,在相柳心底掀起巨大波澜。
他克制住立刻直奔木舍的冲动。他清楚,贸然现身或许只会徒增慌乱。相隔多年,世事变迁,他无从知晓如今小夭心中所想,不知她是否已经放下前尘往事,拥有了想要的平静生活。倘若自己突兀出现,打乱她眼下安稳,反倒得不偿失。
相柳谢过樵夫,转身寻了一处高耸崖台。崖边生着几株老松,枝干虬曲,恰好能够遮挡身形。立足崖顶,透过层层林木缝隙远眺,半山竹篱院落清晰映入眼帘。竹篱围成一方不大的庭院,院内大片彼岸花肆意舒展艳红花瓣,花海中央,一道纤细素裙身影静静伫立,正是他跨越千山万水苦苦寻觅的小夭。
距离遥远,看不清她眉目间的情绪,可单单望见那一道身影,多年漂泊积攒的孤寂、无处安放的思念尽数翻涌上来。
秋风穿梭山谷,吹动花海,层层红花起伏摇曳。小夭久久静立篱边,目光遥遥望向山谷入口,似乎在等候什么。相柳安静隐匿在崖松之后,长久凝望那道身影,心底百转千回。
原来这些年,她当真寻到了心中向往的山野净土。原来她守着一片彼岸花田,岁岁花开,岁岁停留。只是不知,她日复一日等候之人,心中是否还留有昔日回忆。
落日缓缓向着群山之后沉落,橘红色霞光铺满整片山谷,将漫山红叶、院内红花镀上一层暖辉。暮色缓缓侵袭山林,气温慢慢降低。小夭缓缓转身,走入木屋之中。
相柳依旧静立崖台之上,直至木屋亮起一盏微弱灯火,才缓缓收回目光。
今夜,他打算寻一处岩洞暂住,暂且留在苍梧山中。漫长寻访之路走到此处,他不会再轻易转身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