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醒来是因为脖子疼。
不是那种被触碰的警觉——就是单纯的、伏案太久的那种僵直。笔记本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是一份改到第十七版的方案,光标在第三段第七行闪烁,停在他没打完的那个字上:“确认收”。
客厅的灯开着。他记得自己没开客厅的灯。
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坐在沙发边缘,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穿着同样的旧T恤,同样左袖口有个烟头烫的小洞。但那个人的坐姿——没有人会在自己家凌晨两点的客厅里用那种姿势坐着。像在候诊室等叫号。
“从今往后我来替代你。好不好?”
声音也和他一样。但每个字之间的停顿完全相等,像有人用尺子量过。
他应该害怕。他读过的所有故事里,这种时刻都该害怕。但他只是盯着那个人的脸,发现一个细节:对方没有眼屎。一个刚醒来的中年男人眼角应该有眼屎,但那张脸很干净,干净得不正常。
“替代我?”他听见自己问。
“你去休息。所有你不想做的事,交给我做。”
他沉默了。十七版方案。明天九点的提案。房贷。父亲下个月的透析费。妻子的沉默。儿子问他能不能去家长会时他已经答应的那次,后来还是没去成。它们像一连串没有尽头的回车键。
“你会伤害他们吗?”
“不会。”
“我老婆会发现吗?”
对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后来他明白了,这不是回避,是这个问题在对方的认知里不成立。就像问一块石头会不会觉得痛。
他想了想。
“那我那些——”
“我都会做完。”
“……行。”
他说出这个字的时候,没有任何感觉。没有光,没有冷,没有坠落。他只是突然不再坐在那张椅子上,不再拥有那把椅子,不再拥有坐过那把椅子的任何记忆。他蒸发在同意的那一瞬间,像水消失在水里。
伪人站起来。
它走到书桌前,坐下。它的手指落上键盘,打完了那个词:
“确认收到。”
然后它开始修改第十八版。
天亮的时候,它听见卧室传来闹钟的声音。它从桌前站起来,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吐司。它煎蛋的动作很规范:油温一百八十度,翻面时间四十五秒,起锅时撒入等量的盐。
妻子走进厨房时揉着眼睛。
“几点睡的?”
“没注意。”
妻子点点头,去叫儿子起床。它把煎蛋盛进盘子,三份,均等的份量。它站在灶台前等儿子磨蹭完坐到餐桌前,然后自己也坐下,用均等的速度咀嚼。
没有人看出任何问题。
或者说,没有人愿意看出问题。一个准时起床做早饭的丈夫,一个记得煎蛋不放葱花的丈夫,一个昨晚没有翻来覆去叹气到凌晨三点的丈夫——如果这个版本更安静、更可靠、更不会在下班后坐在车里发呆半小时才进家门——
那为什么要问?
它在七点四十分拿起公文包走出家门,和电梯里的邻居点头致意。电梯间的镜子里映出它的脸,和昨天那张脸一样。除了太干净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小区门口,另一个穿灰色外套的男人也在等车。两人目光交汇了一秒。
伪人可以认出同类。
它冲对方点了点头。对方也点了点头。动作的幅度、时机、回正的速度,完全相同。
公交车进站。它们一前一后上车,坐在不同的位置,去往不同的公司,开始替不同的人完成不同的、永无止境的工作。
这座城市里,今天又多了一个。
没有人会知道,至少今天还没有,毕竟才第二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