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面那双习惯于观察与计算的眼睛此刻写满了惊奇。站在他面前的少女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黑色的长发从一顶尖顶帽下倾泻下来,那帽子他只在老电影和童话插画里见过。
“你是女巫吗?”麦克问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就像他第一次在实验室里面对一个全新的未知现象。
少女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一种只有在谈论自己真正热爱的事物时才会有的光。“当然。”
说完,她伸手摘下了那顶黑色的尖顶帽,随手将它搁在一旁的桌上,仿佛那只是一件多余的道具。“不过我不需要这些愚蠢的帽子,这只是人们对巫师的刻板印象罢了。”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几百年来他们画我们戴着这个,于是所有人就都以为我们离不开它。”
麦克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白大褂口袋里的录音笔,那是他作为科研工作者的习惯。但现在,那支笔正忠实地记录着这个空间里每一个不可思议的音节。
“所以,你刚才让那个苹果凭空浮起来——那是某种,我不知道该怎么说——魔法?”
女巫——如果她确实是的话——轻轻笑了一声。她抬起右手,手掌摊开,五指纤长。桌上的一个空玻璃杯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缓缓升到半空,悬停在她的掌心上方三寸的地方,没有晃动,没有能量波动,没有任何麦克能够理解的动力来源。
“虽然看起来很神奇,但事实上我们女巫生来就会这种方法。”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生物学事实,“但我们也不是无所不能的。没有所谓的巫术,我们更多的是找到与时空的连接,运用时空中的规律。”
玻璃杯稳稳地落回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像是一个句号。
麦克的眼睛亮了。
“果然。”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自己的大腿,那是他高速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女巫这个群体并非拥有什么抽象的魔法,而是能够更好地去连接时空中的某种定理和规律——也许是某种物理规律,也许是更高维度上的几何法则,或者是我们尚未命名的某种场效应……”
他的话被一个清亮的女声打断了。
“正是。”
另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从实验室的另一端走来。莉莉丝——麦克最信任的搭档,理论物理学博士,同时也是这个秘密研究项目的发起人之一——手中拿着一块透明的数据板,上面密密麻麻地滚动着麦克一时难以完全消化的图表与公式。
“麦克,你刚才的推测方向完全正确。”莉莉丝将数据板递给他,指尖在上面划出几道高亮的曲线,“我们对她的DNA进行了三代测序,又做了全基因组关联分析。结果非常惊人——女巫其实是智人的一个分支,她们在大概七万年前经历了一次独特的基因突变,这个突变影响了她们大脑中一个我们从未记录过的功能区。这个区域能让她们‘感知’到时空结构中的褶皱与节点,并用某种方式与之互动。”
麦克接过数据板,目光飞速扫过那些序列对比图和神经成像扫描结果。他的瞳孔微微放大。
“也就是说,她们的能力是可以被科学解释的。”他说,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不仅如此。”莉莉丝的嘴角扬起一个弧度,那是她即将说出最重磅结论时的标志性表情,“我们发现这个功能区并非女巫独有,只是她们的这一区域天然处于激活状态,而普通人类的则处于休眠状态。理论上讲,如果我们能研发出正确的激活方式——”
“我们就可以复刻她们的能力。”麦克接上了她的话,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那种只有真正的科学家才会懂的狂热。
他转向那个黑发少女,眼神炽热。“这太奇妙了,看起来不可思议,却又完全合理。这简直就是——爱因斯坦如果活到现在,一定会爱死这个发现。”
少女被他看得微微后退了一步,但随即挺直了脊背。她似乎并不习惯被人用研究标本一样的目光打量,但她也没有从中感到恶意,那更像是一种纯粹的、近乎天真的求知欲。
“你们科学家说话真有意思。”她歪了歪头,“不过,我至少可以再给你们看一样东西。”
她转过身,目光落向实验室角落的一个金属盒子上。那是莉莉丝早些时候带来的设备箱,有几十公斤重,被随意地搁在几米开外的地面上。
女巫微微抬起下巴,双手甚至没有从身侧抬起。
那金属盒子动了。
它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稳稳托住,缓缓升离地面,一寸、两寸、三寸。没有任何摇晃,没有任何辅助装置,它只是安静地、优雅地悬浮在了半空中,仿佛重力在这一刻选择性地忘记了它的存在。
麦克下意识地捂住了嘴。莉莉丝则飞快地在数据板上记录着什么,她的指尖在颤抖。
女巫转过头,对他们露出一个略带俏皮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少女的纯真,也有某种看尽时间流转的古老。
“其实这只是我们会的法术之一。”她说,盒子依然悬浮在空中,像是时间被冻结了一般,“但是我们也不会太多,不同的女巫会的也不一样。即使是最强大的女巫,也不会有你们人类电视剧里拍的那么强大——什么挥挥魔杖就移山填海、召唤闪电风暴,那些都是你们自己的想象。”
她轻轻一抬手,盒子无声地落回原处。
“我们只不过是一群——怎么说呢——恰好能摸到时空中某些琴弦的人罢了,而我们能拨动的,也只是其中最细最轻的那几根。”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莉莉丝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的铭文。
“但是有一点我敢肯定。”
她抬起头,直视着女巫那双幽深的黑眸。两个同样追求真理的灵魂在那一刻达成了某种无声的默契——一边是继承了古老血脉与天赋的少女,一边是用公式与实验丈量世界边界的科学家。
“在科学的发展下,没有什么是做不到的。”
麦克看着眼前的两个身影——古老与未来的具象化,传说与理性的交汇点——忽然觉得胸腔里涌起一股他许久未曾感受过的情绪。
那是每一个科学家在窥见未知边缘时都会有的战栗,是人类第一次仰望星空、第一次钻木取火、第一次将电与磁握在手中时,血液里就刻下的古老冲动。
“那么,”麦克深吸一口气,将录音笔从口袋里掏出来,郑重地放在桌上,按下了一个红色的按钮,“如果二位都不介意的话——我想我们现在可以正式开始了。”
第一章后续
针管刺入苍白的皮肤,暗红色的液体沿着透明的管壁缓缓上升。
女巫坐在实验椅上,袖子卷到手肘以上,手臂平放在消毒过的托盘上。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淡漠,仿佛那根刺入静脉的针头只是某种无关紧要的触碰。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麦克,盯着他手中的采血管,盯着那个即将盛满她血液的容器。
“那你们得按照承诺,”她说,声音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入空气中,“给我和我们的族人充分的安全和钱。”
麦克的手顿了一下。他抬头看向她,那双黑色的眼睛依然炯炯有光,和两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追求真理的光,不肯屈服的光。
莉莉丝站在一旁,双手交叠在白大褂前,郑重地点了点头。
“当然。”她的语气没有丝毫犹豫,“如今我们已经不是野蛮人了。我们只需要通过鲜血就可以复制出能力,不需要做什么人体实验。”
女巫的嘴角微微动了动,看不出是嘲讽还是释然。
麦克小心地抽出最后半管血,将针头拔出,用棉球按住她手臂上的针孔。“按住,别动。”他轻声说,然后举起那管暗红色的血液,在灯光下轻轻摇晃。
这就是答案。
改变人类命运的答案。
“唉,”他叹了口气,目光透过血色的液体不知道落在哪里,“也不知道之后会是怎么样的。”
莉莉丝走到他身边,一只手轻轻搭上他的肩膀。
“对,伦理不允许。”她说,像是在回答一个没有人提出来的问题,又像是在对自己强调什么,“你们族人会平安的。这是我们最基本的承诺。”
女巫从椅子上站起来,拉下袖子,遮住了手臂上那个细小的针孔。她看了他们一眼——这两个信誓旦旦的科学家,这两个掌握了她的血液、她的基因、她族群几千年来保守的秘密的普通人——然后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一半,她停住了。
没有回头。
“希望你们的伦理,”她说,“比我们的巫术更持久。”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麦克和莉莉丝站在原地,那管血在试管架上静静地立着,像一颗暗红色的心脏,等待被解剖。
---
两年后
麦克是从噩梦中惊醒的。
他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紧紧地贴在皮肤上。呼吸急促得像是刚从一个看不见底的深渊里爬上来,肺部灼烧般地疼痛。
房间很暗。
不,不是暗。是灰蒙蒙的,像是空气中悬浮着某种看不见的尘埃,把所有的光线都吞噬了。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冰凉的,但那种凉意并不正常——它没有温度感,像是踩在一块石板上,或者一块墓碑上。
浴室的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灯管闪烁了几下才勉强亮起来,发出嗡嗡的电流声。镜子里的人看着他。
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嘴唇干裂,嘴角有干涸的血痕,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咬破的。头发乱糟糟的,两鬓已经爬上了原本不该有的白丝。
他才三十四岁。
但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是五十岁。
麦克盯着那个倒影,盯着那双曾经充满求知欲和好奇心的眼睛。现在那双眼睛里只剩下空洞、疲惫,和一种他花了两年的时间才慢慢辨认出来的东西——
悔恨。
纯粹的、蚀骨的悔恨。
“怎么会变成这样?!”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在咆哮。
他握紧右拳。
狠狠砸向镜子。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狭小的浴室里炸开,碎片飞溅,有几片划过他的手背,划出一道道血痕。但麦克完全不在意,他只是盯着碎裂的镜子——那个被切割成几十个碎片的人影,每张脸上都写着同样的表情。
“早知道就不应该这样!”他怒吼道,声音在瓷砖墙壁之间回荡,一遍遍地重复着,像是在拷问他。
手背上渗出的血沿着指尖滴落,滴在白色瓷砖上,绽开一朵小小的暗红色花。
他没有去处理伤口。
麦克缓缓转过身,穿过卧室,走向那扇小窗户。脚下踩到什么硬物,他低头一看,是碎玻璃——不知道是刚才带出来的,还是早就碎在地上的。
窗户玻璃已经裂成了蛛网状,但还没有完全脱落。透过那些裂痕,他能看到外面的世界。
他看到的是地狱。
灰色的天空,没有太阳,甚至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只有一种均匀的、令人窒息的铅灰色从天际线一直蔓延到头顶。远处有几栋建筑,或者说,曾经是建筑的东西——它们的外墙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锈蚀的钢筋,像一具具被剥了皮的尸体矗立在大地上。街道上散落着车辆的残骸,有些被烧得只剩下漆黑的骨架,有些翻倒在路面上,锈迹斑斑。没有人,没有声音,没有活着的迹象,只有风卷着灰烬和某种说不清的碎屑从废弃的街道上刮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这就是两年后的世界。
他亲手参与创造的世界。
就在他盯着窗外那片荒芜的地狱发呆时,一道光束突然划破了铅灰色的天空。
那不是阳光。
那是一种纯粹的、冰冷的蓝色光束,从某个看不见的源头射来,笔直地穿透了窗户上那些裂缝,穿透了房间里悬浮的灰尘,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清晰可见的轨迹,像一把发光的刀切入黑暗。
光束打在麦克身后的墙壁上,留下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焦痕。墙壁发出滋滋的声响,墙灰簌簌地往下掉。
麦克猛地转身。
他听见脚步声。
不急不缓的,踩在碎玻璃和瓦砾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一个人影从灰暗的街道尽头走来,步伐平稳得像是在散步,但每一步都带着某种无可抗拒的压迫感。他穿着一身漆黑的作战服,身形颀长,肩背笔直。头戴黑色的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当他走近时,麦克看到了面罩上那个标志——
额头的位置,用粗粝的白色颜料写着四个字母:
SCAR
几乎是同时,屋子里那台布满灰尘、但不知为何还在工作的老式收音机里,传出了新闻播报员的声音。那个声音机械、空洞,像是一台机器在念出预设好的程序:
“……SCAR组织宣称对今日发生在第四区的袭击事件负责。据信,该组织已掌握第三代基因改造技术,其武装力量遍布全球十二个主要战区。联合政府发言人再次呼吁公民保持冷静,并重申……”
播报员的声音被一阵尖锐的电流声吞没。
麦克站在碎裂的镜子前,手背上的血还在往下滴。窗外是废墟,屋内是黑暗。而那个名为SCAR的人,正一步步向他走来。
玻璃碎片中倒映出几十个破碎的麦克,每一个都在颤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