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京城,暖风裹着街巷的喧嚣,吹进狭窄拥挤的大杂院里。
青砖铺就的地面坑坑洼洼,墙角爬着细碎的青苔。一个大院挤了七八户人家,灶台挨着灶台,晾晒的衣裳挂满廊下,白日里人声不断。烟火气很浓,是非闲话,也一样浓得化不开。
十二岁的小燕子,已经在这里寄居了整整半月。
半月前她流落京城,饥寒交迫倒在街头,是走街卖艺的柳青、柳红兄妹救了她,带回院中收留。柳青性子宽厚沉稳,柳红心软善良,兄妹二人无依无靠,靠着街头耍杂耍挣些零碎铜板,本就只能勉强糊口。捡回小燕子之后,两人宁可自己少吃一口,也要分出一碗热饭给她。
小燕子心里明白,自己是一个沉甸甸的累赘。
她年纪尚小,没有学过杂耍功夫,没法跟着兄妹上街挣钱,平日里只能在院中扫扫地、洗洗粗布衣裳,做些零碎活计。可即便她勤快懂事,也堵不住大院里那些尖酸刻薄的口舌。
这大杂院里,鱼龙混杂。有人老实本分只管自家过日子,也有几户妇人最爱凑在一起嚼舌根,专爱盯着别人家的闲事挑刺。
这天午后,柳青外出接活还没有回来,柳红去街上采买粗粮。小燕子独自坐在屋檐底下择野菜,隔壁的张婶端着一盆脏衣服走了过来,眼角斜斜地瞟了她一眼,故意拔高了声调,对着一旁纳鞋底的王大娘开口。
“我说王大娘,你瞧瞧柳家这两个孩子,心也太软过头了!自己在外头耍把式,风吹日晒挣那点血汗钱,够他们兄妹俩吃就不错了,偏偏还要捡回来这么一个不知根底的丫头片子!平白多出一张嘴吃饭,米面不要银子买吗?”
王大娘立刻放下手里的针线,跟着附和,眼神直勾勾落在小燕子身上,半点遮掩都没有:“可不是这个理!这年头粮食金贵得很,哪家不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他俩倒是大方,捡个流民回来养着,也不想想往后能不能养得起。依我看呐,这丫头就是个拖油瓶,迟早把柳家兄妹拖垮!”
旁边几个无事可做的邻居妇人听见动静,三三两两围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冷言冷语一句接着一句砸过来。
“谁知道这小姑娘是什么来头,万一惹上什么祸事,咱们这一院子人都要跟着遭殃!”
“白吃白喝住在人家家里,也好意思待得下去?换做是我,早就识趣自己走了。”
“柳家兄妹就是年轻心软,等再过几日粮食不够吃,看他们后不后悔!”
这些话一字不落,全都钻进小燕子的耳朵里。
她们没有上前推搡打骂她,可一句句尖酸的闲话,就像细小冰冷的石子,不断砸在她心上。院里少数几个心肠和善的人家听见这些话,也只是低下头装作没听见,谁都不愿意站出来为她说话,怕惹上这一群爱搬弄是非的妇人,平白给自己招来是非。
小燕子垂下手,手里刚刚择好的野菜,被她攥得变了形。她小小的拳头紧紧捏起,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鼻尖一阵阵发酸,眼眶热热的,可她死死咬住下唇,硬是没有落下一滴眼泪。
她心里清清楚楚,柳青哥和柳红姐待她半分不差,从来没有说过一句嫌弃她的话。可大院里这些闲言碎语不会停下,长此以往,闲话越传越凶,迟早会拖累兄妹二人,让他们被全院的人指指点点。
她不能再这样耗下去。
不多时,院门传来脚步声,柳青扛着杂耍用的长枪道具疲惫归来,柳红也提着小小的布包,买回了两块粗粮饼。一进院子,兄妹二人便察觉到气氛不对,那些嚼舌根的妇人见到他们回来,才讪讪地散开,却还不忘回头丢来几道意味不明的目光。
柳红快步走到小燕子身边,看见小姑娘脸色发白,连忙低声问道:“小燕子,方才是不是她们又对你说闲话了?”
小燕子抬起头,看着柳青脸上奔波一日留下的倦色,又看了看柳红温柔担忧的眉眼,心底已经下定了最后的决心。她往后退了半步,对着二人深深弯下腰,郑重地行了一礼。
“柳青哥,柳红姐。半个月前,若不是你们出手相救,我早已冻死饿死在京城街头。这份救命收留之恩,小燕子永生难忘。”
柳青见状心里一紧,连忙摆手:“傻孩子,不必行这么大礼,不过一口吃食而已,院里那些人的闲话,你不要往心里去,我们从来没有嫌弃过你。”
柳红也伸手拉住她的胳膊,柔声劝道:“是啊小燕子,你安心留下来就好,旁人爱说什么便由她们说去,不必理会。再苦再难,我们兄妹省一省,总能多养你一个。”
小燕子轻轻摇了摇头,慢慢挣开了柳红温暖的手。她抬起脸庞,眼底褪去了往日寄居在此的不安,只剩下一份倔强而坚定的光亮。
“哥,姐,那些闲话我全都听见了。院里婶婶大娘说的话虽刻薄,可道理却不假。你们挣的都是辛苦血汗钱,日子本就拮据,我一直留在这里,便是白白拖累你们。我不愿意因为我一个人,让你们天天被大院里的人指指点点,受尽非议。”
她深吸一口气,将自己早已盘算许久的计划缓缓说出。
“我打算离开京城,自己养活自己。前些日子我在街上听过路的差役提起,如今朝廷体恤流离失所的百姓,定下新规。流民可以前往县衙,登记身份申领流民文书,城外还有大片无人认领的荒山,流民能够申请下来开荒耕种。只要肯出力劳作,开垦出来的田地、种出来的粮食便全都归自己所有。”
柳青猛地皱起眉头,满脸心疼:“小燕子!你才十二岁,年纪这般小,荒山野岭荒凉危险,开荒种地又是万般辛苦,你一个小姑娘孤身一人,怎么受得了那份苦?”
“苦我不怕。”小燕子的声音清亮,没有丝毫退缩,“从前流浪的时候,再苦再难的日子我也熬过来了。与其继续留在大杂院,日日听旁人尖酸嘲讽,连累你们被人非议,我倒不如去荒山开荒,靠自己一双手耕田种地,自给自足。不靠任何人施舍,堂堂正正活下去。”
柳红眼眶微微泛红,还想再劝,小燕子却再次对着他们躬身一拜。
“柳青哥,柳红姐,这段日子真是麻烦你们了。恩情我记在心底,来日若有机会,我一定报答你们。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往后山水迢迢,我们有缘再见。”
说完,小燕子不再迟疑。她用力对着柳青柳红挥了挥手,小小的脊背挺得笔直,转身一步一步走出这座满是是非闲话的京城大杂院。
身后大院里隐约还飘来几声妇人低声的议论,可小燕子没有回头。
繁华京城,没有她的安身之处。前路山野辽阔,荒田待耕,她要去往那片无人的荒山,亲手种下属于自己的春光。
她的开荒种田之路,就此启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