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东西在夜空中悬停的时候,我清楚地听到城墙上有人在叫。
不是喊“妖怪”——而是“神鸟”。
隼-6的四轴在我掌心震颤,图传屏幕泛着冷光。俯瞰视角里,长安城的轮廓以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方式铺展开来:低矮的夯土城墙、棋盘状的坊市、几处隐约的灯火。太初元年我曾对着西安城墙的航拍图研究过三个月,但那些残存的土墙和眼前这座活生生的、正在呼吸的城市比起来,就像照片和真人的区别。
手机没有信号。GPS定位失效。只有指南针还在转——指南针也转得太慢了,磁场不对劲。
电量显示:78%。
我的胃在这时候叫了一声。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冲锋衣上沾满了泥土,眼镜歪在鼻梁上,右边镜腿松了,戳着太阳穴。背包的肩带断了半边,里面除了隼-6和三块备用电池,还剩半瓶矿泉水、两包压缩饼干、一把瑞士军刀、一台没电的充电宝、一本翻烂了的《汉书》。以及一张西安到BJ的火车票——有效期是昨天。
对,昨天。
现在是神爵三年。或者说,元始元年。取决于汉廷的历法到底把哪个月当作岁首。
我没法当场算清楚。脑子里全是浆糊。但我知道一件事:我刚才还在汉长安城遗址做航拍课题,现在站在两千零二十六年前的这块地方。中间隔了二十二个世纪。电池还在往下掉,胃还在叫,但眼前这座城市的灯火,正以某种令人不安的真实感,在初冬的寒风里摇晃。
城墙上的守卒还在叫。
隼-6的图传里,那些火把正朝我这边移动。
我把高度拉到了两百米。
这是我第一次把航拍机飞到两百米。在现代,西安的限飞区政策能让你飞到这个高度的唯一办法是去郊外找块荒地。但这里是长安,是两千零二十六年前的长安,没有任何空管规定,只有初冬夜空的寒意和渐渐逼近的火把。
图传画面里,城门楼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那些守卒举着火把,在墙垛间奔走。有几个人跪下了。
我听到了风声——隼-6螺旋桨撕裂夜风的声音,两百米外传下来,像一群蜂在远处振翅。然后是更多的声音,城墙下方的街道亮起来了。更多的灯火,更多的人。
他们在朝我看。
电量:71%。
我把高度再拉高五十米。他们看不见我了,但声音还在传下来。在这两百五十米的高空,我第一次以一只“眼睛“的视角,俯视这座城市。
棋盘状的街道。有几处着火了——大约是我起飞时螺旋桨的气流吹翻了什么东西。更多的百姓从屋子里涌出来,仰头看着天空。有人在哭,有人在跪,有人在跑。
有个老头子站在街心,仰着头,一动不动。
他穿着深色的袍子,头上戴着冠。我从没见过汉代的冠实物——但我在《汉书》的插图里见过无数次。他的袍子是深青色的,按照儒生的服色,这是六百石以上官员的服制。
他在看我。
不是看热闹的那种看。是盯着看。像是真的在试图看清那是什么东西。
然后他转身走了。走得很快,但步子很稳。他走进一条巷子,消失在屋舍之间。
我降低了一点高度,想跟上去。
就在这时,隼-6的图传里出现了一条消息:低电量警告。
电量:34%。
我骂了一句。
降落的时候出了点问题。
风向不对——冬天刮的是西北风,而我选择了一块空地显然在风口上。隼-6在最后五米被一阵横切的气流拍偏了姿态,砸进了一堆枯草里。
还好。旋翼没事,机身没事,镜头也没事。
我把机器捡起来,检查了一遍。右前臂有点磨损,但不影响飞行。电量:21%。三块备用电池还在包里,都是满电,但这里是两千年前,没有 USB充电宝,没有太阳能充电桩——只有这块折叠的太阳能板,展开大概 A4纸大小,晴天能供个手机充电,阴天基本等于废铁。
初冬的夜晚。不算阴天,但肯定也不算晴天。
我把隼-6塞进背包,蹲在地上缓了一会儿。
冷。
比我想象的冷。
我的冲锋衣在BJ的冬天够用,在公元前53年的长安初冬,勉强够用,但地面是湿的,土腥味和草腥味混在一起,还有某种我说不上来的气味——烧柴的烟气,牲畜的粪臭,某种发酵的酸味。这是活人聚居地的味道。活人很多,生活很久,堆叠在一起的那种味道。
我的胃又叫了一声。
压缩饼干还剩两包。但我不想在这里吃——我不想在城门口吃东西,那里刚才聚集了至少几十号人,现在还没散。
刚才那场降落动静太大。枯草烧起来了,烧了大概两平方米,被几个路过的百姓用桶浇灭了。没有人往我这边找。我躲在一棵槐树后面,背靠粗糙的树干,看着他们忙活。
他们在议论。声音传过来,我听不太清——汉代的关中方言和现代普通话的差异比我想象的大。但有几个词我听懂了:
“神鸟。”
“天象。”
“荧惑守心——”
还有第三个词。我不太确定我听对了。但那个发音,那个音节组合,听起来像是……
“安汉公。”
我愣了一下。
公元前53年不可能有安汉公。安汉公是王莽的封号。元始元年——公元1年——汉平帝元始元年,王莽加号安汉公。
公元1年。
我站在这里。公元前53年。差了五十四年。
或者公元1年——如果我记错了,如果汉代的历法比我想的更复杂——差了一百多年。
我开始算。
公元1年是元始元年。但汉代的太初历以正月为岁首。如果现在是神爵三年,按照我的记忆,神爵是宣帝年号,神爵元年是公元前61年,那么神爵三年应该是公元前59年。
不对。我搞混了。
我刚才看到城楼上挂的旗帜,看到了那个旗色——赤色,还有某种我没见过的纹章。宣帝朝的旗帜是赤色,太子或重臣出行时会打这种旗。如果这是宣帝朝的某个冬天……
公元前59年。那时候王莽多大?按照《汉书》,王莽生于公元前45年。也就是说,公元前59年,他还没出生。
公元1年。安汉公。公元前45年出生的人,那时候四十六岁,差不多。
如果这是元始元年,那我听到“安汉公“这个词,就不是巧合了。
我开始觉得口干。手里那半瓶矿泉水省着喝了一口。
公元1年。王莽已经加了安汉公。再过几年,汉平帝会死,孺子婴会被立,然后王莽会居摄、假皇帝、真皇帝。然后是王田、私属、五均六筦、二十八种货币。然后是绿林赤眉。然后是昆阳。然后是——
公元23年。王莽死在乱军里。
我知道结局。
但我在这里,在这个年代,在这个城市,在这个人刚刚加封安汉公的年份。我的无人机只剩21%的电。我不会说当时的方言。我没有任何身份文件。我身边没有任何能证明我是谁的东西——除了一本《汉书》和一张过期的火车票。
城门口那边又响了一阵。有人在敲锣。
我听到了马蹄声。很多马蹄声。从城门里涌出来,朝东边去。
图传里那个穿深青色袍子的老头——他刚才在城门口——他一定去报官了。
我应该换个地方。但往哪换?这附近除了城墙就是农田,农田在夜里什么都看不见。我可以往东走,绕开城门,往城市另一侧去。但我没有地图。公元前53年和公元1年的长安城布局到底差多少,我不确定。
电量:18%。
我开始往西走。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遇到了一条渠。
水渠。有渠就有村落,有村落就有人,有人就意味着我可以找到食物和水,也可能找到麻烦。
我在一棵皂角树下蹲着,等天稍微亮一点。月亮很亮,是真的亮——没有光污染的夜空,月亮亮得像一盏灯。我能看到很远的地方:麦田在月光下泛着灰绿色的光,有几处坟丘的轮廓,还有更远处一条土路。
路上来了一个人。
不是走,是爬。
那个人影从路的另一头爬过来,速度很慢,像是在拖什么东西。月光下看不清轮廓,但动作很怪——双手撑着地面,膝盖也在撑着,整个人像一只太大的蛤蟆。
我本能地把手按在背包的肩带上。
隼-6的电量:14%。
那个人影在离我大概三十米的地方停下来了。停在那条土路上,抬头往我这边看。
月光照在他脸上。我看清了。
是个女孩。十三四岁的样子,脸上全是血。身上穿的衣服——如果那堆破烂布条算衣服的话——根本分不清原来是什么颜色。她右边小腿的姿势不对,大概是断了。她看到我了。我也看到她看到我了。
她张嘴说了句话。声音很轻,我听不清。但那个口型我大概能辨认出来:
“救我。”
或者“别杀我”。
两种都有可能。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吓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