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碴硌着左侧颧骨。
孙悟空睁开眼，先动手指，再动脚趾。四肢都有回应，胸腔里的心跳很慢，每一下还算结实。舌根压着冷冻液的苦味，呼出的气在眼前结成一团白雾。
行，命还在。
他撑住冷冻舱边沿坐起来。背部皮肤黏着内壁，起身时撕下一层薄霜。身上只剩灰色短袖和战术裤，腰带扣、鞋、身份牌全被取走，连裤脚暗袋都挨过刀。他光脚踩在舱底，脚心很快沾上融冰。
搜他的人手法很熟，急着找东西，又不敢碰他的皮肤。
比当年从五行山下爬出来还干净。
头顶应急灯隔两秒闪一次。舱室随灯光从黑暗里跳出来：裸露管线、翻倒的器材、积灰的控制台，还有另外十一具敞开的冷冻槽。槽内只剩浑浊冰水，排水口早已锈死，水面却还在轻轻晃。
那些槽刚被人清空。他是唯一被留下的。
控制台右下角仍亮着几行字。
“低温保持中断。”
“手动重启序列号：0187。”
“休眠主体生命阈值恢复。”
唤醒指令的来源被抹掉了，执行日志却还排在最上方，连归档标记都没生成。
孙悟空低头看胸口。旧疤从左锁骨拖到右肋，四道贯穿伤压在上面。纳米细胞刚从沉睡里恢复，银色微光沿伤口亮了一瞬，又成片熄灭。锁骨深处跟着麻了一下，快得抓不住。
主通道传来闷响。
冰屑在舱沿跳了一下。几秒后，第二次震动更近，里面夹着靴底落地的回声。至少四个人，前后二组，遇门便停，搜索顺序清楚。
他刚醒，来客已经摸到门口。
天下没这么便宜的事。
舱门外响起刮擦声，硬物在门板上蹭一下，停一下。
“有人吗……”
女孩的声音被金属削得很薄。
孙悟空翻身落地。光脚踩碎冰壳，冷水沿排水坡漫过脚背。他盯住舱门，墙体接缝在他眼里勾出四道热影。两人端着长枪，另外两人腰侧挂着低温弹。四条枪线绕开门前的女孩，也封死了她全部退路。
“他们要抓我。”她的指甲又刮了一下，“门要开了。”
门锁自行跳动，红灯转绿。控制台同步弹出提示：外部解锁指令已接收，授权代码为空。
外面的人能开门，也能早一步抓住她。他们把人留在这里，只等她把门推开。
舱门裂开一道缝。女孩探进半张脸，黑色短发参差不齐，像被钝刀割过。宽大的作战服罩在她身上，领口以下挤满针眼，青紫一层压着一层。
她约莫十二三岁。浅灰色瞳仁扫过孙悟空的脸，最后落在他滴血的手上。
“你身上有温度。”
孙悟空眼皮轻抬。
第一句话谈温度。能把活人的体温当稀罕东西，她逃出来的地方不会太干净。
“进来。”
女孩刚跨过门槛，孙悟空已从她身侧掠过，将舱门推回门框，扣死机械锁闩。她没有回头看追兵，先蹲下身，用肩膀抵住了他刚立起的一只器材箱。门外有人踩碎一截空心钢管。
一道男声隔门响起：“02号实验舱已激活。确认目标进入舱内。封锁B3层通风系统和地表出口，准备冻结回收。”
口令里的“目标”指的是女孩。至于他，对方既没报名字，也没报编号。
他是这间舱里唯一不在口令中的东西。
女孩把器材箱推到冷冻舱后方，缩进两者之间。孙悟空抬手让她伏低，自己贴到门铰链一侧。
门外响起两下轻敲。
“里面的人，打开舱门，接受身份核验。”
孙悟空看向右前臂。皮肤下的细光沿血管爬过肘窝，护盾输出停在百分之六十五，还在缓慢回升。
“开始破门。”
金属扣件咬住舱门。爆炸顶开门板时，孙悟空迎着冲击踏出半步。火光和碎裂金属一股脑灌进舱室，第一道脉冲光束紧跟着射向胸腹。
他抬起右臂。
透明弧面在皮肤外撑开。蓝白光斑撞上护盾，电流沿弧面泼向两侧，在墙上烧出数道焦痕。
第二道光束压来。孙悟空侧头避开，抓住飞进舱内的门板边缘，向前一送。变形门板贴地滑出，撞向突入者膝盖。
最前面的男人提前收腿，枪托砸住门板。他左颊横着一道旧疤，从耳根一直扯到嘴角。他避让、压制、回枪一气做完，另外三人也已错开站位，交叉火力封住两侧。四人身上没有冗余标识，连枪械磕过的漆都被涂平了。
疤脸盯着他的眼睛。“你不在回收名单里。”
“紧张什么。”孙悟空抹去额角的血，“冰柜里闷得慌，出来透口气。”
他脚下发力，从原位切开。枪口追着残影扫过半圈，一只湿冷的手已从侧面扣住枪管。五指合拢，合金在掌心拧成一团皱铁，蓝火从散热缝喷了出来。
疤脸立即弃枪，右手摸向腿侧。孙悟空贴着他肩膀转过，顺手从门框掰下一片金属，擦断他腰间的通讯器。
两道脉冲交叉扫来。孙悟空蹬上墙面，掠过枪线，落在安全通道前。这里最多容两个人并肩，四人的火力展不开，女孩也被他挡在射击死角里。
疤脸抬起左手。准备追击的士兵一齐停住，队形没乱。
最右侧的士兵却换了武器。他从腰后抽出一支短枪，枪口没有对准孙悟空，而是越过他的肩，指向冷冻舱后的女孩。
短枪射出的不是光束。三根银白细索在半空张开，末端带着倒钩和镇静针，贴着地面罩向女孩双腿。
孙悟空反手抓住细索。
针头扎进掌心，淡蓝药液沿伤口推进。纳米细胞立刻围住异物，银光从指缝里挤出来。他借着细索猛地一扯，开枪的士兵被拽离掩体，胸口撞上门框。另一人立即补位，枪线转向孙悟空握索的右手。
对方不是要杀女孩。每一次射击都绕开她的要害，宁可把同伴拉出队形，也要确保她能被完整带走。
孙悟空拧断细索，将三枚镇静针弹回地面。针尖扎进积水，周围很快结出一圈白霜。
女孩已经把器材箱推翻，手里抓着一根刚从架子上别下来的金属杆。杆子比她还高，她握得很紧，杆头始终指向门口，没有对着孙悟空。
“会用吗？”他问。
“不会。”
“那就握稳。有人绕过我，照脸砸。”
女孩将手往上挪了一寸，把杆头对准最右侧的突入口。她的手仍在抖，金属杆没有落下。
上层通道响起重装靴的震动，增援正在下楼。孙悟空右臂的输出升到八成二，骨节接连轻响。他越过疤脸肩头看向女孩，女孩手腕在视野里浮出一圈过分规整的微热区。
几行残缺识别结果跳了出来。
“基因门控序列。”
“活体授权载体。”
“匹配对象：未知。”
这群人用她开了这扇门，也能用她去开别的东西。她在他们手里只有一个名字：钥匙。
疤脸握住腰间的低温弹。安全盖刚推开，实验舱里的白雾便朝他那边偏去。这里空间太窄，低温场一旦铺开，女孩也会被重新冻住。
他的拇指停在启动键前，重新合上安全盖。
“带她走。”疤脸的尾音稍稍拖长，像在送两个误闯禁区的旅客。
女孩抬起头。
常规出口已经封死，东侧墙外却连着星尘暴。对方有兵、有枪、有冻结弹，偏偏在增援抵达时让出一条通往风暴的路。
放行与围堵是一套布置。
无论外面有什么，这支小队都想看他带着女孩闯出去。
孙悟空咧开嘴，牙齿沾着一点血。“你们拿她开门，又拿我试枪。这账算得挺省。”
疤脸握着低温弹，没动。
“可惜老子不替人做白工。”
孙悟空转身掠回实验舱，抓住女孩后领，将她从冷冻舱后拎起来。
“抓紧。”
“抓哪？”
“我手腕。”孙悟空朝东侧墙偏了偏头，“走他们不想让我走的地方。”
女孩看了一眼东侧墙壁。合金板正被外面的风压撞得低鸣。她咬住发白的下唇，一手抓住孙悟空的手腕，另一手仍拖着金属杆。
孙悟空站到墙体腐蚀最重的位置，把女孩推到冷冻舱背风侧，又将翻倒的器材箱踢到她身前。护盾能量沿手臂压向指节。
第一拳砸碎防护层。
合金板向外鼓起，裂纹顺焊缝爬向四周。第二拳落下，三条承力筋同时断裂，整片墙朝荒原崩开。
舱内空气卷着白雾和碎冰冲出缺口。远处应急隔断自动落闸，压差回落后，灰褐色星尘倒灌进来，金属残屑敲得护盾密密作响。
缺口外，废弃工业塔架一直铺到昏暗地平线。
孙悟空从砸翻的器材架上扯下一件落满灰的黑色作业外套，迎风套上，翻到外侧检修坡，又回身将女孩拽出来。护盾本已缩到肩头，被他硬向她那边多撑出半尺。
实验舱里，疤脸仍站在走廊转角。所有枪口都朝着地面。他从颈后摸出备用通讯器，贴到嘴边。
风尘挡住声音，孙悟空盯住他的嘴唇。
疤脸只说了四个字。
“唤醒成功。”
下一阵尘浪卷过缺口，那张带疤的脸消失了。
孙悟空扣住女孩手腕，带她冲下检修坡。两人穿过第一排塔架，身后的实验设施很快只剩模糊暗影。
第三座塔架背风。孙悟空将女孩按进倾倒的基座后方，拔掉掌心里的合金碎片。银光在伤口边缘亮了几下，没能完全闭合。
女孩蹲在两步外。“你流血了。”
“看得见。”
她低头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孙悟空伸出手。
“给我看看。”
女孩把手藏进袖口，过了几秒才递过去。
针眼下的门控序列仍在发出微弱脉冲。她确实开了那扇门，至于更大的那一扇藏在哪里，眼下算不出来。
“名字呢？”孙悟空问。
女孩摇头。
“以前的事？”
她还是摇头。
实验舱、空白授权、故意放行、唤醒成功，几件事扣成一条绳。女孩是绳上的结，他也被人拴了进去。锁骨深处的麻痒又跳了一下，远处尚未熄灭的应急灯恰好跟着亮起。
女孩望着实验设施模糊的轮廓。“他们还会来。”
“会。”
她收回视线。“那你还带我走？”
孙悟空站起身。远处地平线透出几点昏黄灯光，应该有人聚居。追兵的引擎声已经听不见，实验设施里也没再开一枪。
“门是你开的，冰柜是他们停的。”他朝实验设施偏了偏下巴，“谁拿我们当棋子，先把谁揪出来。”
女孩仰头看他。“然后呢？”
“等账算清，你想去哪，自己说。”
“我不知道哪里能去。”
风沙从基座缺口灌进来，吹得她短发贴住额角。她低头看自己的光脚，脚背被冻土磨开两道口子。宽大的作战服不是她的，身上也找不到任何属于自己的东西。
孙悟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他从黑色作业外套下摆撕下一截布，蹲下绕住她左脚。布条勒得歪歪扭扭，只把最深的伤口盖住。
“右脚自己来。”
女孩接过另一截布，照着他的结绕了两圈。她打到最后一步时手指冻得不听使唤，绳结松开，布条重新散到地上。
孙悟空伸手替她勒紧。“鞋都没有，先别忙着挑终点。”
“你走过很多地方？”
他望向风暴深处。记忆里掠过破碎星门、烧红的舰桥和一个听不清的声音，画面刚出现便被沉睡留下的黑暗截断。
“够多。”
“还记得怎么回去吗？”
孙悟空站直身体。“不记得才好。旧路没什么可回的。”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扶住基座站起来，抓住他的外套衣角。
孙悟空将她的手挪到自己腕上。“衣服容易脱手。”
荒原另一侧，新的尘浪越过塔架。那几点灯光隔着一片无遮无挡的冻土，在风沙里明灭。
孙悟空压低身体，等尘浪撞上钢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