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档线一路向下。
三角承载板贴着轨道滑行，轮轴的震动从脚底钻上来。两侧金属匣一只接一只掠过，白漆编号越来越旧，最深处几排已经看不清字，只剩漆面上高低不平的方块。
头顶警报追得很快。每经过一盏灯，灯光便由白转红，随后在三人身后熄灭。陆征的腕表上，一条来自交接台外部控制区的封锁命令正沿线路图向下爬。旧节点成片失效，红色进度总差着几排金属匣，追不上承载板。
陆征半跪在护栏边，把腕表接上承载板的检修口。队长权限全灰了，屏幕只能读取本地数据。线路图缺了大半，当前轨道像一根细线，正朝一片标着“历史存放”的黑区延伸。
“下去是什么？”少女问。
“旧样本库。”陆征用指腹拨开几条重叠线路，“停用前归B3管理。这里曾经存活体，也存失败记录。轨道要到井口才分。”
孙悟空按住左肩的裂口。血已经被护甲内层凝住，烧焦的边缘仍粘着皮肉。他俯身看向轨道下方，黑暗中有一圈圈微弱反光，像一座竖起来的圆井。
“这块板听谁的？”
陆征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押送记录。“听你。”
孙悟空眉梢抬了半分。
“你现在是返回样本。”陆征说，“我只是签字的人。”
承载板越过最后一排金属匣，前方骤然开阔。归档井从脚下直落，井壁密布蜂巢状舱口。数百条细轨绕着中心轴盘旋，每隔一层便伸出一架梭形搬运机。机器沿轨道穿梭，只发出短促的锁扣声。
承载板进入井口时，三人头顶落下一圈扫描光。
屏幕亮起。
样本复核：上行。
责任押送：原地交接。
未登记同行者：投入清理线。
少女脚下那一角护栏立刻变红。
一条细轨从右下方升起，轨面沾着灰白粉末，尽头是一扇带螺旋标记的黑门。门边喷口正向外吐热气，粉末落上去便蜷成硬片。
屏幕把承载板切成三块发光的区域：孙悟空脚下的白线连向上行轨，陆征身边的黄线停在井心，少女那一角的红线直接接上黑门。三种身份已经各自咬住一条路。
陆征伸手去改路线。本地屏幕弹回他的指令：责任押送人无权修改样本分类。他又点开押送记录，三种身份各占一栏。责任押送人那栏底下压着一条灰色旧选项：接收未登记附属。
选项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接收完成后，责任人转入留置核验。陆征的指腹在那行字上停了一息，关掉记录。
“清理线做什么？”少女盯着黑门。
“把没有编号的人处理成能登记的东西。”
孙悟空从掌心翻出磁力盘。盘面的光已经暗下去，六组触点仍残留着他的血。承载板感应到盘，样本复核那一栏随即亮起。
“它听我的。”他说。
“只听协议号。”少女把盘拿回去，指尖避开沾血的触点，“你可以命令它改自己的路线，改不了我。”
承载板边缘弹出三枚锁扣。第一枚扣住孙悟空脚踝，第二枚伸向陆征，第三枚贴着少女鞋边抬起。
孙悟空用棍尾卡进自己的锁扣。金属齿咬住棍身，承载板速度立刻慢了一线。少女趁机抬脚，第三枚锁扣擦着鞋底合拢，咬了个空。
井壁上的搬运机同时转向。
它们没有枪，前端只有两片弧形托爪。第一架靠近时，托爪贴住承载板边缘，尝试把少女连同那一角板面拆走。锁销逐格退出，脚下传来细碎崩响。
陆征扑过去，用身体压住将要分离的板角。托爪继续加力，他肩甲与护栏挤在一起，胸前PSL-0119的编号被磨出白痕。
“井底有L2旧端口。”他朝少女腕表上的结构图抬了抬下巴，“周岚以前用归档线搬数据。她说过，清理线旁边留着检修梯。”
少女看向那扇黑门。热气来自门内，检修梯的入口藏在门框左侧，宽度只容一人侧身钻过。轨道每转一圈，入口会在承载板下方停留不到十息。
“门里有喷口。”她说。
“检修梯在喷口外。”
“你去过？”
“六年前，周岚把我关在外面。”
第二架搬运机从上方落下。孙悟空抬起金箍棒，没有砸机器，棒身贴进两片托爪之间猛地一撑。关节被撑到极限，整架机器卡在承载板外侧。轨道仍拖着它往前，金属外壳擦过井壁，火花沿蜂巢舱口连成一条弧线。
旧系统立刻减速保护存档。
黑门一层层向上靠近。
“到了以后你下去。”孙悟空对少女说。
少女把磁力盘贴回衣袋。“你呢？”
“我走复核线。”
“它会把你带去哪？”
“先去看看谁给样本准备了床。”
她看向他的左肩。护甲裂口下的血又渗出一小片，搬运机每扯一下，伤口便跟着护栏震动。
“铜片还在吗？”她问。
孙悟空抬了抬左臂。护甲里的铜芯震了一下。
少女回敲一下。她袖口那枚铜片贴着腕骨，声音很轻。
陆征压着板角，呼吸已经发沉。他的腕表上，黑门旁的十息窗口缩成一段短得可怜的黄线。
“下一圈，清理线锁死。”他说，“你们还剩这一次。”
少女从包里抽出钥匙。布条拆开后，齿口上的血已经擦净。她把钥匙塞给孙悟空一半，又在他接住前收了回去。
“终端需要它。”她说。
“那就拿稳。”
“你别先去找周岚。”
孙悟空盯着她。
“你现在的编号会开很多门。”少女说，“也会替他们报很多位置。先弄清它在报给谁。”
“管得挺宽。”
“你把我的编号抢走了。”
孙悟空棍身一转，将第二架搬运机也卡进井壁。“借用。用完还你。”
黑门已经升到脚下。
陆征重新划开那条灰色旧选项。刚才的代价仍压在选项下方，他这次没有关掉。
未登记同行者：转入责任交接。
责任押送人：留置核验。
陆征只看了一眼，便将腕表从检修口拔下，反扣在第三枚空锁扣上。PSL-0119的押送记录被系统读到，灰字转白。原本准备拆走少女的托爪停在半途，转向陆征。
“责任押送人原地交接。”他说，“它要留一个签字的。正好。”
少女看向他压在板角上的手。护甲边缘已经割破手套，血顺着指缝往下流。
“你留下会被他们抓住。”
“我出去也一样。”陆征看着逐渐靠近的黑门，“到L2找到备用终端。周岚把记录交给你之前，不会把真正的路线写在任何公开图里。终端里有她的私人索引。”
“她人在哪里？”
“我不知道。”
陆征咬住手套边缘，把裂开的手套扯下来。腕表已经锁死在押送槽里，移交程序开始读取他的生物信息。
“我知道的那条路到这里。”他说，“往后看她给你们留了什么。”
孙悟空抽回金箍棒。两架卡住的搬运机恢复活动，归档井里的轨道重新提速。
他一脚踹断少女那一角板面的残余锁销。
板角向黑门方向倾斜。少女顺势滑下去，双手抓住门框左侧的检修梯。热气擦过她背后的衣料，吹得外套贴紧肩胛。她两脚找到第一阶踏板，转身抬头。
检修梯外还扣着一层防护网。网格与钥匙的齿形对不上，少女伸手去摸门框，指尖在热风里停了两次，终于碰到一枚被油污盖住的圆形接口。磁力盘贴上去，防护网只开了一掌宽，随即被副手的封锁命令顶住。
孙悟空踩住翘起的板角。整块承载板向她那边倾斜，系统误判样本也要进入清理线，复核轨道立刻反向拉扯。两股力把板面绷得尖声作响，防护网却因此多开了半尺。
少女侧肩挤进网后，外套被断裂钢丝勾住。她没回身解，反手用匕首割断衣角，连同那小块布一起留在网上。布片被热风卷向黑门，几息便烫得发硬。
她落到检修梯内侧，先把钥匙和磁力盘压进衣袋，再用脚尖试稳下一阶。这个动作完成后，她才抬头。
“两下是拿到记录。”她说。
“三下就撤。”
“你也是。”
黑门继续上升，门框把她的脸切去一半。孙悟空抬手在护甲上敲了一记，少女的铜片隔着金属回了一下。
下一层轨道挡住了她。
承载板中央升起隔离栏，将孙悟空与陆征分到两侧。系统已经接纳责任押送人，托爪扣住陆征肩甲，把他拉向井心的交接舱。
陆征抬枪。枪口先对准托爪关节，又慢慢垂下。
交接舱四周全是压力传感片，开枪会把井里的清除罐一并唤醒。他把弹匣卸下，连枪一起卡进承载板缝隙。枪身撑住托爪数息，为孙悟空争出最后一段完整轨面。
“值日功曹接管以后，所有新命令都从清洗中枢下发。”陆征说，“找到它的回执，才能找周岚。”
“你欠她的话自己留着说。”孙悟空握住护栏。
陆征的嘴角牵了一下，随即被交接舱的白光吞没。
承载板只剩一角。样本复核线从井壁上方垂下来，锁住孙悟空脚下的轨面，带着他绕井上行。
系统开始核对新建主档。
B3-HS-09。
历史条目：损坏。
有效子编号：一项。
一只巴掌大的金属匣从井壁弹出，沿支轨追上承载板。匣盖打开，里面嵌着一枚白色圆片。外形像制服纽扣，背面刻着细字：B3-HS-09-07。正面有个圆形浅凹，周围排着一圈极细凸点。
“补发识别件。”系统说，“请样本随身携带。”
孙悟空捏起圆片。东西冷得像一小块冰，凹槽大小刚好能扣住磁力盘边缘。盘在少女身上，他手里的识别件只剩半把钥匙。
井壁外传来新的震动。副手的封锁命令终于追进旧系统，大片蜂巢舱口由下向上变红。陆征所在的交接舱被单独标出，状态从“责任押送”改成“待审查人员”。
孙悟空把白色圆片收进内袋，伸手去拔陆征留下的枪。枪被轨面夹得太紧，只扯出半截弹匣。他取走弹匣，将空枪留在缝里。陆征若还能回来，至少知道他们经过了这里。
复核线没有把他送回交接厅。轨道在井口上方转了半圈，钻进一条只够承载板通过的方形管道。管壁布满吸音材料，轮轴声很快被吞掉。
前方出现一道窄门。门上没有楼层标记，只印着一枚褪色的B3封存章。
承载板停下，扫描光落在孙悟空内袋的位置。
“识别件有效。”
门后是一条低矮走廊。墙面贴着米灰色吸音毡，灯光泛黄，地上只有一双窄长鞋印。鞋底干净，跟归档井里的灰白粉末全不相同。
有人比他先走过这条路。
孙悟空跨下承载板。身后的轨面立刻回收，窄门闭合。左臂铜片还安静着，少女没有发出撤离暗号。陆征的腕表信号则停在井心，一动不动。
走廊尽头的通风管传来断续人声。
“……清洗中枢确认……”
“……B5隔离区……”
中间几句被风机切碎，孙悟空只听清两个地点。说话的人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压在同一个音量上。那双干净鞋印通往同一方向。陆征提过的值日功曹，多半就在这条路前面。
孙悟空沿鞋印追过去。走廊向下折了两层，最后停在一扇防火门前。门把手冷透，读卡器却亮着等待中的白光。
他还没取出圆片，门上的红灯已经转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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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回来，B3-HS-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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